新的霸王龙。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林潮生看着面前的空白稿纸和那支散发著冰冷金属光泽的钢笔,大脑里一片空白。
画什么?
他连第一部里霸王龙具体长什么样都只是凭借后世的电影记忆,现在要他凭空“设计”一只新的?
他不是生物学家,更不是艺术家。
他只是个文抄公。
“瀚武,你这是在逼孩子做什么?”
樊秀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全然没有了《世界文学》编辑的干练,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
她快步走进来,绕过林瀚武,一把按住了林潮生面前的稿纸,仿佛那是一张催命符。
“什么续集,什么公园,都是没影的事!你没看到报纸上是怎么说潮生的吗?现在学校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就盼着他犯错误!你们还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樊秀兰的质问,让林瀚武脸上那股近乎癫狂的兴奋冷却了几分。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和弟媳,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秀兰,你一个搞文学的,怎么眼光这么短浅?几张破报纸算什么?那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这不是嫉妒!”林瀚文也走了进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瀚武,你常年在国外,不了解国内的情况。潮生写的这两部小说,已经超出了纯粹的文学讨论范畴。现在很多人给他扣的帽子,是‘立场问题’,是‘脱离人民群众’。
他顿了顿,拿起书桌上那份《文艺报》,指著上面的标题。
“你看,‘警惕资产阶级思想通过通俗小说腐蚀青年’。这顶帽子,有多重,你掂量过吗?”
林瀚武扫了一眼那份报纸,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屑和讥诮。
“腐蚀?就凭他们?一群连可口可乐都没喝过的老古董,懂什么叫资产阶级?他们连资产阶级的脚后跟都摸不到!”
他的声音再度高亢起来,充满了资本家的傲慢。
“瀚文,秀兰,你们知道兰登书屋给出的预付版税意味着什么吗?二十五万美刀!艾米丽再去谈谈,三十万,四十万都有可能!这些钱,可以把那家什么《文艺报》买下来,让他们天天唱赞歌!”
“我们谈的不是钱!”林瀚文的涵养再好,也被兄长这种粗暴的逻辑激怒了,“我们谈的是一个青年作家的前途!是一个在国内环境下的生存问题!”
“生存?有钱才有生存!有钱才有尊严!”林瀚武寸步不让,兄弟俩的价值观在这一刻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你们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意义’和‘价值’,能当饭吃吗?能让潮生住上好房子,开上小汽车吗?能让你们以后看病不用排队吗?”
艾米丽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
她挽住林瀚武的手臂,用温和却坚定的态度劝解道:“亲爱的,瀚文和秀兰的担心也有道理。国的情况完全不同,我们不能用国的思维来要求他们。”
她又转向林瀚文夫妇,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瀚文,秀兰,请你们相信,我们绝对不会让潮生陷入任何危险。事实上,这本书在国际上取得的成功,本身就是对潮生最好的保护。当全世界都在赞扬一位中国作家时,国内那些不和谐的声音,自然就会小下去。”
她的这番话,比林瀚武的金钱论要高明得多。
林瀚文和樊秀兰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的确,如果儿子成了国际知名的大作家,国内的那些批判,分量似乎也变轻了。
可那种悬在头顶的危机感,依旧让他们坐立难安。
林潮生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一边是父母基于现实环境的担忧,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痛点上。
另一边是大伯用金元帝国描绘的宏伟蓝图,每一个词都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精神分裂者。
一半的自己,在为《文艺报》的批判而焦虑,思考着如何在即将到来的研讨会上舌战群儒。
另一半的自己,却已经在畅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侏罗纪宇宙”,那该是何等波澜壮阔的景象。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划破了书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叮铃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离电话最近的樊秀兰下意识地接了起来。
“喂,你好,这里是林家啊?李主编?您好您好!”
樊秀兰的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人民文学》的李主编?
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您找潮生啊,在,在的,我马上让他接!”樊秀兰捂著话筒,急切地对林潮生招手,“快,潮生,李主编的电话!”
林潮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过了那冰凉的话筒。
“喂,李主编,您好。”
“潮生同志啊!”电话那头,李主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中气十足,“长话短说,有个情况要跟你通报一下。”
“您说。”
“社里决定,后天,也就是周六上午,在文化大礼堂召开一个关于你的《侏罗纪公园》和《潜伏》的专题研讨会。”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潮生握著电话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李主编,谢谢您通知。”
“你先别谢我。”李主编的口吻变得严肃,“这次的阵仗,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我们邀请了评论界的很多专家学者,支持你的和反对你的,都会到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文艺报》那篇文章的总撰稿人,郑文和同志,已经确定会出席,而且是作为主要批评方发言。还有几位从不参加这类活动的老先生,这次也破例要来。”
郑文和。
这个名字林潮生听说过,是国内文艺理论界的权威之一,思想非常保守,以文风犀利、观点强硬著称。
有他坐镇,这次研讨会,恐怕不是研讨,而是批斗了。
“潮生同志,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李主编压低了音量,“这次会议,对你,对我们杂志社,都是一场硬仗。我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发表你的作品,现在,压力来到了台面上。我们编辑部会全力支持你,但最终,能不能说服大家,还是要看你自己的。”
“这不只是一场文学讨论,这是一次阵地战。你,就是站在阵地最前沿的士兵。”
“你,敢不敢来?”
李主编的话,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林潮生的心上。
书房里,大伯的商业帝国,父母的殷切担忧,在这一刻都迅速远去。
一个更具体,更迫切,也更凶险的战场,已经在他面前展开。
一边是虚无缥缈、远在天边的“侏罗纪宇宙”。
另一边是近在眼前、真刀真枪的“文艺批判”。
他甚至不用选择。
林潮生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白的稿纸,那只等待着他画出“新霸王龙”的钢笔。
他缓缓地,清晰地对着话筒说。
“李主编,我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