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我能说几句吗？”
满屋子的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长条会议桌最末端的一位老人。
钱振国教授。
国内大学的泰斗，史学界的权威。
钱老先生头发花白，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板挺得笔直。他极少参加这种务虚的文学研讨会，今天能到场，已经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郑文和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维持着场面上的客气，朝钱教授那边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李主编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悄悄碰了碰林潮生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担忧。钱老先生治学严谨，是出了名的“铁面”，他要是开口，分量可比郑文和重多了。
林潮生的心也往下一沉。
他记得，当初他刚准备写《潜伏》时，这位钱教授就明确表示过疑虑，担心一个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写不好，甚至会写歪了历史。
现在他主动发言，恐怕不是来解围的，而是要为这场批判大会，添上最重，也是最后一根稻草。
钱教授没有看任何人，双手撑著桌面，缓缓站起身。他年纪大了，动作有些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初，潮生同志写这部《潜伏》之前，我是第一个反对的。”
果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郑文和的嘴角，溢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林潮生垂下眼帘，握著钢笔的手指收紧，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我反对，是因为我怕。”钱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他想当然的笔触，去描摹那段血与火的历史。我怕他把我们同志艰苦卓绝的斗争，写成不痛不痒的风花雪月，把我们付出了无数鲜血和生命才战胜的敌人，写成一群脸谱化的蠢货。”
“更怕他为了追求所谓的‘艺术性’，去美化他们。”
这番话，几乎是把郑文和他们想说而没说透的话，全都摆在了台面上。郑文和脸上的赞许之色更浓了，甚至还端起茶杯，准备好整以暇地听下去。
“我本人，”钱教授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段艰难的岁月，“没有加入过组织。四十年代，我还是个学生，怀着一腔报国热血，进了对面的阵营。”
轰！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准备看好戏的郑文和。这是一段谁都不知道，也从未被记入档案的往事。
“我想的是抗日救亡，想的是保家卫国！”钱教授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在此刻迸发。
“可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不是精诚团结，不是共赴国难！我看到的是腐败！是倾轧！是派系林立，是为了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是前方将士浴血，后方权贵笙歌！”
“郑文和同志，”钱教授的目光猛地转向他，凌厉如刀，“你刚才说，林潮生写吴敬中办公室里的派克钢笔和美国咖啡，是宣扬奢靡生活。我告诉你，这根本不是奢靡！我去过比吴敬中官大得多的地方，他们喝的是威士忌，抽的是雪茄，玩的是从上海滩来的舞女！前方战报是假的，倒卖军火的账本是真的！拿我们这些爱国学生的血，去染红他们自己的顶子！”
“那不是小说！”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潮生写的这些，不是夸张，更不是美化！他写的，就是我亲眼所见的真实！他笔下的军统天津站，就是当年无数个从上到下烂到根子里的机构的缩影！他把那种腐朽，写出来了！写透了！”
钱教授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林潮生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
“我还要感谢你，潮生同志。你没有把他们写成一群蠢猪。恰恰相反，你把他们的狡猾，他们的狠毒，他们内部的相互算计，都写得入木三分。而这，正反衬出我们的地下工作者，是在何等凶险的环境里战斗！是在与一群何等凶残的豺狼共舞！”
“在那样一个大染缸里，还能坚守信仰，还能为了理想舍生忘死，这才是我们同志的伟大之处！这才是信仰真正的力量！”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求书帮 醉芯章结哽新筷
之前那些慷慨陈词的批判者，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激昂早已褪去，只剩下尴尬和不知所措。
郑文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一阵青，像是开了染坊。他那用发蜡抹得油亮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钱振国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用一段血淋淋的历史，构建了一座他根本无法撼动的堡垒。
任何艺术理论，在亲历者的证词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潮生怔怔地看着这位老人。
他没想到，最让他忌惮的“最后一根稻草”，转瞬间，变成了他最坚不可摧的盾牌。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理论和辩词，在这一刻，似乎都用不上了。
僵持的沉默中，郑文和身旁那个瘦高个中年人，不甘心就这么落败，他看了一眼自己领导难堪的脸色，硬著头皮再次开了口。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能说几句吗？”
满屋子的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长条会议桌最末端的一位老人。
钱振国教授。
国内大学的泰斗，史学界的权威。
钱老先生头发花白，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板挺得笔直。他极少参加这种务虚的文学研讨会，今天能到场，已经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郑文和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维持着场面上的客气，朝钱教授那边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李主编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悄悄碰了碰林潮生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担忧。钱老先生治学严谨，是出了名的“铁面”，他要是开口，分量可比郑文和重多了。
林潮生的心也往下一沉。
他记得，当初他刚准备写《潜伏》时，这位钱教授就明确表示过疑虑，担心一个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写不好，甚至会写歪了历史。
现在他主动发言，恐怕不是来解围的，而是要为这场批判大会，添上最重，也是最后一根稻草。
钱教授没有看任何人，双手撑著桌面，缓缓站起身。他年纪大了，动作有些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初，潮生同志写这部《潜伏》之前，我是第一个反对的。”
果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郑文和的嘴角，溢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林潮生垂下眼帘，握著钢笔的手指收紧，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我反对，是因为我怕。”钱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他想当然的笔触，去描摹那段血与火的历史。我怕他把我们同志艰苦卓绝的斗争，写成不痛不痒的风花雪月，把我们付出了无数鲜血和生命才战胜的敌人，写成一群脸谱化的蠢货。”
“更怕他为了追求所谓的‘艺术性’，去美化他们。”
这番话，几乎是把郑文和他们想说而没说透的话，全都摆在了台面上。郑文和脸上的赞许之色更浓了，甚至还端起茶杯，准备好整以暇地听下去。
“我本人，”钱教授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段艰难的岁月，“没有加入过组织。四十年代，我还是个学生，怀着一腔报国热血，进了对面的阵营。”
轰！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准备看好戏的郑文和。这是一段谁都不知道，也从未被记入档案的往事。
“我想的是抗日救亡，想的是保家卫国！”钱教授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在此刻迸发。
“可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不是精诚团结，不是共赴国难！我看到的是腐败！是倾轧！是派系林立，是为了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是前方将士浴血，后方权贵笙歌！”
“郑文和同志，”钱教授的目光猛地转向他，凌厉如刀，“你刚才说，林潮生写吴敬中办公室里的派克钢笔和美国咖啡，是宣扬奢靡生活。我告诉你，这根本不是奢靡！我去过比吴敬中官大得多的地方，他们喝的是威士忌，抽的是雪茄，玩的是从上海滩来的舞女！前方战报是假的，倒卖军火的账本是真的！拿我们这些爱国学生的血，去染红他们自己的顶子！”
“那不是小说！”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潮生写的这些，不是夸张，更不是美化！他写的，就是我亲眼所见的真实！他笔下的军统天津站，就是当年无数个从上到下烂到根子里的机构的缩影！他把那种腐朽，写出来了！写透了！”
钱教授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林潮生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
“我还要感谢你，潮生同志。你没有把他们写成一群蠢猪。恰恰相反，你把他们的狡猾，他们的狠毒，他们内部的相互算计，都写得入木三分。而这，正反衬出我们的地下工作者，是在何等凶险的环境里战斗！是在与一群何等凶残的豺狼共舞！”
“在那样一个大染缸里，还能坚守信仰，还能为了理想舍生忘死，这才是我们同志的伟大之处！这才是信仰真正的力量！”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慷慨陈词的批判者，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激昂早已褪去，只剩下尴尬和不知所措。
郑文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一阵青，像是开了染坊。他那用发蜡抹得油亮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钱振国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用一段血淋淋的历史，构建了一座他根本无法撼动的堡垒。
任何艺术理论，在亲历者的证词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潮生怔怔地看着这位老人。
他没想到，最让他忌惮的“最后一根稻草”，转瞬间，变成了他最坚不可摧的盾牌。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理论和辩词，在这一刻，似乎都用不上了。
僵持的沉默中，郑文和身旁那个瘦高个中年人，不甘心就这么落败，他看了一眼自己领导难堪的脸色，硬著头皮再次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