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也想低调,可这名声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想藏都藏不住。
刚被人指著鼻子骂“精神鸦片”,转头就成了好莱坞眼里的“金矿”,这前后的反差,让他感觉自己像是活在一出荒诞剧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朝着他们这边一路小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回响,显得格外焦急。
“李主编,林老师,请留步!请留步!”
那人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先是扶了扶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他越过李主编,双手直接握住了林潮生的手,那力道,像是生怕他长翅膀飞了。
“林老师,久仰大名,总算见到您真人了!我是燕京广播电台文艺部的,我姓王。”
燕京广播电台?
林潮生心里微微一动,这又是什么路数?
“王主任,您好。”
“哎哟,可别叫我主任,叫我老王就行!”王主任握著林潮生的手上下晃了晃,热情得有些烫手,“林老师,您的那部《潜伏》,我们台里上上下下,从领导到烧锅炉的师傅,全都迷上了!真的,写得太好了!那个余则成,简直是写活了!我们编辑部为了他最后到底有没有跟晚秋在一起,差点没打起来!”
他一连串地说著,言辞恳切,激动得脸颊都有些泛红,这可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李主编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活像个看自家孩子被抢着要的得意家长。
他悠悠地开口:“王主任,您这跑得满头大汗的,可不光是为了来夸我们小林两句吧?”
“李主编您真是明察秋毫!”王主任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是这么个事。我们台里开了好几次会,研究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潜伏》这部小说,改编成广播评书!”
他转向林潮生,眼神里全是热切和期盼:“我们想让全燕京,不,是全国的听众,都能通过电波,听到这个精彩的故事!所以,我们想买下《潜伏》的广播评书改编权和播讲权。林老师,您看”
广播评书。
在这个电视机还是稀罕物件的年代,收音机就是千家万户最重要的娱乐中心。一部小说要是能被燕京广播电台选中,改编成广播评书,那影响力可比登报纸厉害多了,那意味着林潮生的名字和他的故事,将会钻进这个国家每一个有收音机的角落里。
这对林潮生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见林潮生没有立刻回答,王主任心里有些打鼓,连忙补充道:“林老师,您放心!我们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关于稿酬,我们台领导特批,愿意出到一个绝对让您满意的价格!”
林潮生几乎没有犹豫,就准备点头。
对任何一个作者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好事。
但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硬是没能说出口。
播讲?
林潮生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他想到的,是收音机里常听到的那种评书。一个说书先生,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这种形式,用来讲《三国演义》,讲《水浒传》,自然是韵味十足,古色古香。
可用来讲《潜伏》?
林潮生的眼前,瞬间浮现出天津站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余则成、吴敬中、李涯、陆桥山
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每一句对话都藏着三层意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那是一种不见血的厮杀,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只是一个人在那里平铺直叙地讲,那种多方角力、暗流涌动的窒息感,那种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戏的复杂氛围,会大打折扣。
听众听到的,只是一个被转述的故事梗概。
他们无法真正“潜伏”进那个凶险异常的天津站。
“王主任,”林潮生沉吟了片刻,斟酌著开口,“我很荣幸《潜伏》能被贵台看中。只是,关于‘播讲’这个形式,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王主任立马挺直了腰杆,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林老师您尽管说!您的想法,那一定是高见!”
旁边的李主编吐了个烟圈,斜眼看着林潮生,嘴角那点笑意更浓了。他就知道,这小子脑子里肯定又在琢磨什么新花样。
“我不是说传统的播讲不好。”林潮生先给对方吃了个定心丸,“只是,《潜伏》这部小说,人物关系太复杂,尤其是对话,很多时候言外之意比字面意思更重要。”
“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呢?”
林潮生看着王主任,缓缓抛出了自己的构想。
“我们不找一个人从头到尾地讲。我们找很多个演员。”
“一个声音条件沉稳、内敛的演员,来‘演’余则成。一个声音听起来老谋深算,甚至带点玩世不恭的,来‘演’吴敬中。再找一个声音阴鸷、狠厉的,来‘演’李涯”
他每说一个人物,王主任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们不是在念旁白,他们就是在说台词。该是什么情绪,就是什么情绪。该有什么停顿,就有什么停顿。”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加上音效。”
林潮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王主任心里的那片池塘。
“办公室里电话铃突然响起的声音,打字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吴敬中用茶盖撇茶叶的脆响,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甚至是行动失败后,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的枪响。”
“再配上恰到好处的音乐。情节紧张的时候,音乐也跟着揪心。温情的时候,音乐变得舒缓。”
林潮生越说,思路越是清晰,他仿佛已经亲耳听到了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声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