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推门进屋。
夺命般的电话铃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对，我是她母亲她不在，在学习！同志，实在抱歉，我们家清丽不接受采访，她还要考大学呢！”
母亲樊秀兰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电话听筒，语气是压抑不住的火气和疲惫。她“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可手还没离开，那铃声就像催命鬼一样，无缝衔接地再次炸响。
樊秀兰瞪着那台不断叫嚣的电话机，深吸一口气，干脆扭过头，不接了。
林潮生换了鞋，刚走进客厅，脚步就顿住了。
他看见了。
不是一堆信，也不是一摞信。
是三个鼓鼓囊囊的绿色邮政麻袋，上面还印着“中国邮政”四个大字，就那么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其中一个袋口开了，五颜六色的信封如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铺满了半个客厅的地面。
空气里，全是纸张、油墨和一种说不清的狂热味道。
“这是”林潮生有点懵。
“还能是什么，都是找你那宝贝妹妹的。”樊秀兰扯下围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昨天电影开始公映，这电话就没停过。邮递员同志今天直接蹬著三轮车来的，临走还开玩笑，说咱们这片儿的邮政业绩，就指著咱家冲刺了。
电话铃声依旧在顽强地嘶吼著。
“爸呢？”
“躲进书房当鸵鸟了。”樊秀兰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没好气地压低声音，“说是要‘隔绝尘嚣，潜心治学’，我看他是嫌烦。清丽那丫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怎么出来了。”
林潮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信件组成的“海洋”，走到妹妹的房门前。
门虚掩著，透出一条缝。
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世界的喧嚣隔绝。唯一的亮光，来自书桌上的那盏台灯，光晕温暖而安静。
灯下，林清丽小小的身影正伏在桌前，像个虔诚的信徒，聚精会神地捧著一本厚厚的书。
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电影艺术概论》。
而在她周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床上，椅子上，甚至是脚边的地板上，全都堆满了拆开和没拆开的信。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信纸，带着或娟秀、或潦草、或稚嫩的笔迹，无声地诉说著信主人们澎湃的热情。
一个被巨大声名包裹的孤岛。
而孤岛的中心，那个一夜之间成为全国人民心中“静秋”的女孩，却选择背对这片喧嚣的海洋，在台灯的光晕里，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
林潮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他的妹妹，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利冲昏头脑，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封信，信封上用钢笔画了一个笨拙的山楂果，地址写得歪歪扭扭：燕京市，《山楂树之恋》静秋（收）。
林潮生哑然失笑，这都能寄到？
他正想把信放回去，林清丽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抬地问：“哥，你回来了？”
“嗯。”林潮生走进去，把信放在桌角，“这都成风暴中心了，你倒还坐得住？”
林清丽终于抬起头，那张在银幕上让无数人怜惜的脸庞，此刻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平静和疲惫。
她指了指周围的信件，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书，认真地说：
“哥，她们不是在找我。”林清丽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杯壁上还带着一丝凉意，“她们找的是电影里的那个‘静秋’。我有点害怕。”
林潮生接过水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了指墙角那三个快要撑破的邮政麻袋。
“不是找你？那这三个麻袋是给谁的？给咱家墙角写的？”
这句玩笑话并没有让妹妹脸上的阴霾散去。
“真的，哥。”林清丽坐回椅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热情，“太快了，也太大了。我走在街上，有人会对着我喊‘静秋’。
我去食堂打饭，打饭的阿姨非要多给我一勺红烧肉，说静秋太瘦了，要多补补。周围的人不吃饭，就盯着我看，悄悄说‘就是她’。我感觉自己像个被人贴了标签的木偶，不属于自己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在柏林拿奖，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那是我干出来的活儿，心里踏实。现在电影公映了，我反而天天晚上睡不着。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
林潮生没说话，在她床边坐下，随手拨开一片柔软的信件堆。他能感觉到，这些纸张下面，压着一个女孩沉甸甸的困惑。
林清丽像是想证明什么，从一堆信里抽出一封，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写的。她说她看了三遍电影，每次看老三去世那段都哭得不行。她说，她也要像静秋一样，勇敢地去爱，去生活。”
她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他们都很好，很真诚。可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只是按照吴叔叔的要求，念了你写的台词，在这里哭，在那里笑。我凭什么接受她们这么重的喜爱？我配不上。”
这种感觉，林潮生太懂了。
创作者面对读者时的惶恐，与演员面对观众时的惶恐，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在害怕，自己创造出的那个光芒万丈的幻影，有朝一日会回头吞噬掉平凡无奇的本体。
“所以，我才要考电影学院。”
林清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哥，我想弄明白，一个真正的演员，到底是怎么把书上的人，变成一个活生生的、有灵魂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着一张脸，一部戏，活在别人的想象里。”
她指著书桌上那本《电影艺术概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不想当一辈子的‘静秋’。”
看着妹妹眼里那团重新燃起的火焰，林潮生笑了。
那不是被声名冲昏头脑的狂热，而是真正找到方向后的清醒和坚定。
他的妹妹，长大了。
“傻丫头。”林潮生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不是不知好歹，你这是找到了一个演员的‘道’。”
他站起身，眼里的光彩比妹妹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