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刚下车，一个穿着旧军大衣，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就大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沟壑纵横，是风霜的烙印，但整个人透著一股无法言说的精气神。
“林潮生同志，你可算来了！”
正是谢晋。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帐篷里，几位主创人员已经围坐在一张矮桌旁。林潮生看到了两张年轻而略带拘谨的面孔。
男的英气勃勃，女的清秀温婉。
“来，我介绍一下。”谢晋指著那个男人，“朱时茂，我们电影里许灵均的扮演者。”
他又指向那个女孩：“丛珊，演李秀芝。”
朱时茂和丛珊立刻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看着林潮生。“林老师好！”
“别叫我老师，我还是个学生。”林潮生连忙摆手，和他们一一握手。
简单的寒暄过后，所有人重新坐下。帐篷外的风声呼啸，帐篷内，马奶茶的热气氤氲。
“人到齐了，我说两句。”谢晋呷了一口浓茶，开门见山，“把大家提前一个月叫到这个地方来，不是旅游，是受罪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严肃，不带一丝玩笑。
“我们这部电影，叫《牧马人》。主角是马，是草原，然后才是人。如果你们自己都不知道马是什么脾气，草原的日出是什么颜色，那拍出来的东西，就是假的，是骗人的。
朱时茂和丛珊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
“从明天起，你们没有演员的身份。”谢晋看着他们俩，“你们就是牧民。跟着老乡去放马，去挤奶，去剪羊毛。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能睡。一个月，我要你们身上有马粪味儿，有青草味儿。”
他又转向林潮生：“潮生同志，你是原作者，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懂许灵均。我需要你，用你的眼睛，帮我看着他们，也看着这片土地。剧本里还有什么不对味的地方，我们就在这儿，现场改！”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热了起来。
晚饭是手抓羊肉和青稞酒。
制片主任赵勇面带难色地凑到谢晋身边，压低了嗓子：“谢导，关于那场狼群追马的戏，我问了场部，这附近根本没有狼，更别说听话的狼了。要不，我们找几条体型大的狼狗，用化妆和拍摄角度凑合一下？”
谢晋把手里的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凑合？”他提高了音量，“赵勇，我拍电影什么时候凑合过？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狗就是狗，狼就是狼！那股野性，那股杀气，狗能演出来吗？！”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勇一脸为难：“可是，谢导，真狼太危险了！演员的安全怎么办？而且这成本”
“安全问题，我们想办法！搭围栏，用长焦镜头拍。至于成本，我来想办法！”谢晋斩钉截铁，“我就是要真马，真狼，真实的草原！我要让观众闻到这部电影里的风沙味！这个镜头，必须实拍，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潮生看着一脸执拗的谢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电影人。
为了艺术的真实，不惜一切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艰苦得超乎想象。
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穿着单衣还嫌热，太阳一落山，就得裹上厚厚的棉袄。
林潮生和朱时茂、丛珊被安排住进一个叫巴图的老牧民家里。
每天天蒙蒙亮，他们就要跟着巴图的儿子去马群里。第一课，就是学骑马。
朱时茂有些功底，但草原的马野性十足，他尝试了几次，还是被狠狠地摔在了草地上。
丛珊一个女孩子，更是吓得不敢靠近。
林潮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背，马儿只是打了个响鼻，就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牧民的孩子们在旁边看着他们笨拙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摔跤，成了家常便饭。
几天下来，几个人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除了骑马，还有干不完的活。跟着牧民妇女去草原深处采蘑菇，一采就是一天，弯著腰，累得直不起来。还要学习挤牛奶，笨手笨脚的，不是被牛踢一脚，就是把牛奶挤到自己身上。
最开始的新鲜感过去后，疲惫和枯燥开始侵袭。
朱时茂有一次累得直接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感叹：“我总算知道许灵均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了，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丛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头巾擦掉脸上的汗，继续低头干活。她的手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林潮生一边体验著这种原始而辛劳的生活，一边在脑海里反复琢磨著剧本。
他发现，自己之前在书斋里写下的很多东西，都太“文气”了。
那些关于孤独、关于苦难的描写，在真正广袤的天地和繁重的劳作面前，显得有些单薄和矫情。
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林潮生和老牧民巴图一起坐在帐篷外。
巴图已经快七十岁了，满脸的皱纹像是草原上的沟壑，他沉默地抽著旱烟，看着远处的羊群像是流动的云。
“大爷，”林潮生忍不住开口，问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像许灵均那样，从大城市被下放到这里，一待就是二十年，心里不会觉得苦吗？不会想家吗？”
巴图吐出一口浓浓的烟，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土坟。
“我阿爸，就埋在那儿。他不是这里的人，是年轻时候逃难过来的。那时候，这里比现在还苦。”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在这里娶了我阿妈，生了我。后来，我也在这里娶了媳妇，生了我的娃娃。”
他用烟锅敲了敲鞋底的泥土，抬起头，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雪山。
良久，他才缓缓地，用一种质朴到近乎笨拙的语调说：
“哪里能活人，哪里就是家。”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潮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啊。
家是什么？
不是那个你出生的地方，不是那个有着你童年记忆的繁华都市。
家，是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是那碗能果腹的热汤，是那个能为你挡风的帐篷，是那个愿意在冰天雪地里给你一杯热茶的人。
许灵均的二十年，不是一场遥遥无期的流放，而是一场艰难的扎根。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下来，用自己的双手，重新创建了一个家。
这才是《牧马人》真正的内核！
不是伤痕，不是控诉，而是关于“活着”的最坚韧、最质朴的生命力！
谢晋导演一直觉得剧本里缺了的那点“魂”，在这一刻，被这位普通老牧民的一句话，瞬间点亮了。
林潮生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草原上的风，带着草木和牲畜的气息，吹过他的脸颊。
夜幕已经降临，满天星斗璀璨如钻，他却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