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夜色深沉,他脑海里老牧民巴图的话语不断回响。哪里能活人,哪里就是家。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困惑。他倏地站起身,顾不上夜里的寒凉。他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谢晋。这不只是他个人的领悟,这是《牧马人》这部电影真正的灵魂。
他循着灯光,找到谢晋导演的帐篷。帐篷里还有人在低声争论。林潮生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谢晋正和制片主任赵勇围着一张简陋的桌子,桌上铺着地图。
“谢导,林潮生同志。”赵勇先看到了他,招呼了一声。
谢晋抬头,看到林潮生,示意他坐下。林潮生坐了下来,他没有寒暄。
“谢导,我明白了。”林潮生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晋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他。
“我们剧本里,许灵均的苦难,写得太多了。”林潮生直接说。
赵勇有些不解,他看了看谢晋。
谢晋没有说话,他只是示意林潮生继续。
“他当然苦,二十年,从城市到草原。可是,那不是全部。”林潮生说,他回忆著巴图老人的话语。
“他在这里活了下来。他在这里娶妻生子。他在这里扎了根。他把这里当成了家。”林潮生说,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
谢晋的身体微微前倾。
“巴图大爷说,哪里能活人,哪里就是家。”林潮生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赵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
谢晋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林潮生。
“哪里能活人,哪里就是家!”谢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的声音低沉。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对!就是这个!”谢晋站起身,在帐篷里踱步。
“我总觉得剧本里少了点什么。总觉得许灵均的形象,还不够完整。就是这个!”谢晋激动地说。
“我们写他的苦难,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控诉,不是为了伤痕!”谢晋说,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是为了从伤痕中提炼出希望!是为了展现人在困境中,如何扎根,如何活下去!”谢晋说。
他走到林潮生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
“潮生,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待!你抓住了这部电影的魂!”谢晋说。
赵勇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谢导,这下剧本的立意就彻底清晰了。我的书城 耕鑫最全”赵勇说。
谢晋点点头。
“去,把朱时茂和丛珊叫过来。”谢晋对赵勇说。
赵勇立刻出去了。
林潮生看着谢晋,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
不一会儿,朱时茂和丛珊被叫了过来。他们脸上带着疲惫,显然是刚结束一天的劳作。
“坐下。”谢晋指了指小凳子。
两人坐下。
“潮生,你把刚才的话,再给他们说一遍。”谢晋说。
林潮生将巴图老人的话,以及自己的领悟,又一次讲述了一遍。
朱时茂和丛珊听得很认真。
“朱时茂,你今天是不是又被那匹‘白鼻梁’给甩下来了?”谢晋突然问。
朱时茂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谢导,那马脾气太大了。我感觉它比我还有个性。”朱时茂苦笑。
“它要是会说话,肯定吐槽我骑术太差!”朱时茂说。
丛珊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晋也笑了。
“这就是真实。这就是生活。我们这部电影,要的就是这种真实。”谢晋说。
他收敛了笑容。
“你们现在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是在为角色做准备。”谢晋说,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许灵均在草原上待了二十年。他不是来旅游的。”谢晋说。
“他是在这里,一点一点地,活了下来。他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家。”谢晋说。
朱时茂和丛珊的表情变得凝重。
“所以,你们要记住。”谢晋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拍的不是一个悲剧。我们拍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找到希望,找到归属。”谢晋说。
“你们要演出那种,哪怕摔得遍体鳞伤,也要在草原上,重新站起来的劲儿!”谢晋说。
朱时茂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导,我明白了。”朱时茂说。
丛珊也用力点头。
“从明天起,你们不只是在演戏。你们要活出许灵均和秀芝的精气神。”谢晋说。
他挥了挥手。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受罪!”谢晋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朱时茂和丛珊起身离开。林潮生也准备告辞。
“潮生,你先别走。”谢晋叫住了他。
林潮生停下脚步。
“剧本,我们还要再改。”谢晋说。
“把这份‘家’的精神,渗透到每一个细节里。让观众看到,许灵均在苦难中,是如何一点点创建起自己的世界的。”谢晋说。
林潮生点头。
“还有,那匹‘白鼻梁’。”谢晋说。
“那马性子野,但通人性。朱时茂和它斗,和它磨合,就是许灵均和这片土地斗,和这片土地磨合。”谢晋说。
“我要让观众看到,最后,许灵均能驾驭那匹野马,就如同他驾驭了自己的命运!”谢晋说。
林潮生心中一震。这不仅仅是改剧本。这是在重新塑造角色的生命力。
谢晋走到桌边,拿起笔,在剧本的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活下去!”
那笔触有力,仿佛要穿透纸背。
林潮生看着那两个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感到自己与这片土地,与这个故事,又贴近了一层。
谢晋放下笔,他抬起头,他的眼中闪烁著光芒。
“潮生,你觉得,许灵均最后会离开草原吗?”谢晋突然问。
林潮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象著许灵均,在历经二十年风霜后,站在草原上的样子。
他想象著,那个曾经被放逐的知识分子,此刻已经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他想象著,那匹桀骜不驯的“白鼻梁”,在许灵均的驾驭下,在广阔的草原上,自由奔腾。
林潮生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