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看着帐篷外那片被夜色吞噬的草原，那片即将成为许灵均最终归宿的土地。
他开口，笃定且清晰。
“他不会离开。”
林潮生转过头，迎上谢晋探寻的视线。
“这片草原，已经是他的根了。”
谢晋没有再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潮生一眼，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剧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电影正式开拍。
第一场重头戏，就是“万马奔腾”。
为了追求最宏大的场面，谢晋几乎动员了附近所有牧场的马匹。上千匹骏马汇集在广阔的无垠的草原上，嘶鸣声、马蹄踏地声汇成一片雄浑的交响。
林潮生作为编剧，也被允许待在片场。他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高地上，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马蹄的节奏剧烈跳动。
几台摄影机被安置在预先挖好的深沟里，只露出镜头，用以捕捉马群从头顶飞驰而过的震撼瞬间。摄影师们蜷缩在狭窄的壕沟中，神色紧张又兴奋。
“各单位注意！准备！”
谢晋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站在一辆吉普车的车顶上，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他的指令通过喇叭传遍整个片场。
牧民们挥动着套马杆，约束著躁动不安的马群。
“预备！”
“开机！”
“放！”
谢晋的吼声落下，牧民们同时松开了缰绳。
一瞬间，如同大坝决堤，黑压压的马群化作汹涌的浪潮，朝着预定的方向冲锋而来。大地震动，草屑翻飞，一股原始而狂野的力量扑面而来。
林潮生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电影！这就是能将文字的想象，化为真实冲击力的艺术！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
就在马群奔腾到最激烈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炸雷在草原上空滚过。
“轰隆！”
马是极易受惊的动物。
领头的那几匹高头大马猛地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整个马群的阵型瞬间崩溃。它们失去了方向，在巨大的恐惧驱使下，调转了马头，朝着与原定路线完全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摄影机所在的壕沟，狂奔而来！
“马惊了！”
“快跑！”
片场瞬间大乱。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老刘！快出来！”制片主任赵勇冲著其中一个摄影壕沟声嘶力竭地大喊。
壕沟里的摄影师老刘，看着那片迎面而来的，由血肉和恐惧组成的“海啸”，只犹豫了一秒。他猛地一推身边的摄影机，手脚并用地从壕沟里爬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向旁边的高地跑去。
那台昂贵的阿莱摄影机，被孤零零地遗弃在壕沟里。
林潮生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这一下，不仅是珍贵的胶片，连机器都要报废。
马群如同黑色的死神，席卷而过。无数只马蹄重重地踏在壕沟之上，泥土和草皮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几分钟后，惊魂未定的马群跑远了。
现场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惊魂未定。
赵勇第一个冲了下去，他看着被泥土半掩埋的壕沟，心疼得直跺脚。“我的老天爷，这机器”
谢晋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他没有先去看机器，而是抓着刚刚逃出来的老刘，上下打量。“人没事吧？”
老刘脸色苍白，摇了摇头。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没事，谢导，就是机器”
“人没事就行！”谢晋松开手，大步走到壕沟边。
几个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开始刨土。很快，那台伤痕累累的摄影机被挖了出来。外壳已经变形，但看起来没有完全散架。
“胶片！快看胶片盒！”谢晋吼道。
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取下胶片盒，万幸的是，它还保持着密封。
“看看效果！”谢晋的指令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徒劳。那种情况下拍到的，除了晃动的黑影和混乱，还能有什么？
在录像监视器录制拍摄信号里，现场回放。但胶片监视器分辨率低，画面昏暗闪烁，
谢晋凑到监视器前。
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谢晋的背影，等待着宣判。
突然，谢晋猛地直起身，他没有说话，而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木箱上。
“咚！”
赵勇的心一沉，以为导演是气急败坏。
“谢导，您别”
“天才！他妈的天才！”谢晋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这比我们排练一百遍拍出来的都有冲击力！”
他一把将赵勇拉到监视器前。“你来看！你自己看！”
赵勇疑惑地凑过去。
录像监视器里，记录的不再是万马奔腾的壮美，而是一场末日般的逃亡。镜头因为被遗弃，角度固定而死寂，反而有一种冷酷的旁观感。一匹匹惊慌的马从镜头前掠过，它们放大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鼻孔因剧烈喘息而张大，鬃毛在狂风中乱舞。那不是表演，那是生命在面对未知威胁时最真实的反应。
“这才是真正的惊马！这才是真正的恐惧！”谢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拳头紧握。“老刘没把机器关掉！它一直开着！它拍下了一切！”
他停下来，指著赵勇。“这才是电影！是生活！是意外！是神来之笔！”
赵勇也看明白了，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谢导，这这简直是老天爷在帮我们！”
“对！老天爷在帮我们！”谢晋大笑起来。“把这段留好！一个镜头都不许剪！这就是我们电影的开场！”
林潮生站在一旁，看着状若疯魔的谢晋，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一个足以毁掉整个剧组的灾难，在他眼里，却成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艺术宝藏。
这种对艺术的极致追求和敏锐嗅觉，令人敬畏。
几天后，剧组拍摄许灵均被下放后，独自在雨中修补牛棚的戏。
按照计划，是需要消防车来制造人工降雨的。
可就在朱时茂换好衣服，酝酿好情绪，准备开拍时，天空又一次“配合”了他们。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省了水车了！”赵勇还开了句玩笑。
谢晋摆了摆手，示意直接开拍。
朱时茂立刻进入角色，他扮演的许灵均，在风雨中步履维艰，孤独地搬运著木料，眼神里是无尽的迷茫和苦楚。
雨越下越大，气温骤降。
突然，雨点变成了更具攻击性的东西。
噼里啪啦。
是冰雹！
黄豆大小的冰雹夹杂在冻雨里，狠狠地砸在地上，砸在朱时茂单薄的戏服上。
“停吗，谢导？”副导演紧张地问。
谢晋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的朱时茂，仿佛要钻进去。
朱时茂没有停。
冰雹砸在他的脸上，身上，带来一阵阵刺痛。他没有躲，反而将这种来自天地的恶意，完全融入了表演之中。他的脚步更加踉跄，身体的颤抖不再是演技，而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走到一半，他脚下一滑，在泥泞的草地上重重摔了一跤。
这不是剧本里的设计。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监视器前，林潮生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只见泥水中的朱时茂，没有立刻爬起来。他趴在那里，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蜷缩，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头被世界抛弃的受伤野兽。过了几秒，他才用手肘撑着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站起来。
那一刻，他不是朱时茂。
他就是许灵均。
“好”谢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直到朱时茂完成了整个镜头的调度，谢晋才嘶吼著喊出那声：“咔！”
工作人员一拥而上，将毛毯、姜汤递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的朱时茂。
朱时茂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谢导，我刚才摔那一下，没问题吧？”
谢晋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拍了拍。
当晚，林潮生在剪辑帐篷里，看到谢晋在处理白天的素材。
导演没有让配音师去掉那嘈杂的冰雹声。
“留着。”谢晋对录音师说，“这冰雹声，比任何配乐都更能衬托出他的孤独。这是老天爷给的音效，千金不换。”
林潮生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为了一个镜头甘愿冒险的导演，看着那个在冰雹里摔倒了也要演下去的演员。
他拿起自己的剧本，翻到今天拍的这一页。
他看着上面自己写的“许灵均在雨中艰难行走”。
这些苍白的文字，在今天，被赋予了冰雹的温度和泥土的质感。
林潮生拿起笔，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