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教室里，甚至厕所里，到处都能听到关于《潜伏》的只言片语。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
“你说那站长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肯定是装傻！那可是老狐狸！”
林潮生走进教室，刚坐下，前排的女生就转过头来。是班里的团支书，平时最是一板一眼的人。
“林潮生同学。”团支书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怎么了？”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那个”团支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就问一个问题。余则成和左蓝，最后能在一起吗？”
林潮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连最正经的团支书都沦陷了。
“这是机密。”林潮生故作神秘地竖起手指，“组织纪律，不能泄露。”
团支书撇了撇嘴，转过身去，嘴里嘟囔著：“小气鬼。”
上午的课是英国文学。老教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学生却有些心不在焉。林潮生注意到，好几个同学的课本底下都压着小纸条，传来传去。
偶尔有一两张纸条传到他这里。
打开一看，上面写的不是“帮我问问结局”，就是“这剧本太牛了，崇拜”。
林潮生把纸条揉成团，塞进书包里。他看向窗外，初春的阳光洒在校园的梧桐树上，斑驳陆离。
这就是1979年的燕京。
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人们的精神世界相对匮乏，但也正因为匮乏，一旦有一点火星溅进去，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潜伏》就是那颗火星。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故事，它正在变成一种社交货币，一种群体记忆。
中午去食堂打饭。排队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
前面的两个男生正在激烈争论。
“我觉得李海丰肯定得死！叛徒都该死！”
“死是肯定得死，但怎么死是个问题。余则成不能亲自动手，那太容易暴露了。”
“借刀杀人！肯定是借刀杀人！三十六计里都写着呢！”
打饭的大师傅手里的勺子敲得震天响：“哎哎哎！前面的！要不要饭了？光顾著聊特务了？”
那两个男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递上盒饭：“要要要！师傅，多给点肉汤！”
大师傅一边给他们淋肉汤，一边嘿嘿一笑：“我看那李海丰也活不长。这种人，在戏里活不过三集！”
全食堂的人都笑了。
林潮生端著盒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旁边坐下一个人。
是学校广播站的站长，叫陈雪。
“林大才子。”陈雪把盒饭往桌上一放，也不吃饭，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林潮生，“我们广播站想请你做个专访。”
“专访？”林潮生咽下嘴里的饭，“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你现在比校长都红。”陈雪指了指周围，“你听听，全食堂都在聊你的戏。我们广播站的信箱今天早上都爆了，全是听众来信，指名道姓要给《潜伏》的作者写信。还有人把信寄到学校传达室来了。”
林潮生有些意外：“寄到学校来了？”
“可不是嘛。”陈雪从书包里掏出一叠信封，推到林潮生面前，“传达室大爷让我捎给你的。你看这厚度。”
林潮生拿起一封信。信封很粗糙，是用废报纸糊的。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燕京外国语大学 林潮生同志收”。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或者是文化不高的老人。
“林同志：你好。我是个退休的炼钢工人。昨晚听了你的戏，心里头热乎。我当年也在地下党干过交通员，虽然没余则成那么大本事，但也知道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滋味。你写得真好，写出了我们的心里话。那种在黑暗里等著天亮的感觉，你写活了。谢谢你。”
林潮生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有些发黄，边角还带着点油渍，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个娱乐产品。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这是一次回忆的共鸣；对于没经历过的人来说，这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怎么样？”陈雪看着林潮生，“这专访接不接？”
林潮生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接。不过我有言在先，不谈创作技巧，只谈故事本身。”
“成交！”陈雪打了个响指。
下午没课。林潮生骑车去了趟王府井的新华书店。
书店门口挂著个大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潜伏》广播剧热播”。虽然书还没出版，但书店显然很懂得蹭热度，把林潮生之前的个人小说集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柜台前挤满了人。
“同志，有《潜伏》的小说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售货员。
售货员头也不抬：“单行本没出呢！前几期《收获》有连载，早卖完了！”
“那这几本呢？”中年人指著《山楂树之恋》。
“那是林潮生以前写的，讲谈恋爱的。”
“买！都买！”中年人大手一挥，“能写出《潜伏》的人，写谈恋爱肯定也不一般！”
林潮生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这种狂热，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在这个文化饥渴的年代，作者不仅仅是讲故事的人，更是某种精神食粮的提供者。
他走出书店，天色已经擦黑。
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街道上。
下班的人潮涌上街头。此时此刻，燕京城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躁动。大家行色匆匆，脚下的步子比平时都要快几分。
路过一个大杂院门口，几个大妈正坐在马扎上择菜。
“哎，快点择！马上七点半了！”
“著什么急？还有二十分钟呢！”
“你懂什么！得先把收音机热好了！昨天我家那破匣子关键时刻刺啦刺啦响，气得我差点给砸了！”
“今晚去我家听！我家那台是新的，海燕牌的，声音大！”
林潮生推著车，慢慢走过。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融入了城市的喧嚣。
他路过一家理发店。店里的师傅正给客人围围布，收音机摆在镜子前的台子上，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里面正在播报新闻，为即将开始的广播剧预热。
他路过一家修车铺。修车师傅满手油污，正拿着扳手紧螺丝，旁边的徒弟手里捧著个半导体，正在调试频道，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路过一个公共汽车站。等车的人群里，有人手里提着刚买的半导体收音机，像捧著个宝贝。
整个城市，仿佛都在等待同一个时刻。
这是一种久违的、集体的期待。
林潮生停下脚步，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
四面八方，无数个窗口亮着灯。每一个窗口后面，可能都有一家人围坐在收音机旁，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等待着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身影出现。
这种力量，无声，却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路口的大喇叭响了。
“滋——”
电流声划破夜空，紧接着，那个深沉、磁性、充满故事感的男中音，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里是燕京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出广播剧《潜伏》。作者：林潮生。演播：孙道临”
刹那间。
原本喧闹的十字路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骑车的放慢了速度，走路的停下了脚步，甚至连指挥交通的警察，都下意识地侧过了头。
风停了。
喧嚣退去。
只剩下那个声音，在城市的上空回荡，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流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林潮生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一切。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一刻，不是他在看着这座城市，而是这座城市，正在倾听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