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燕京城,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子油墨香和躁动劲儿。
103路无轨电车上,扎着俩麻花辫的女学生抱着《收获》哭得直抽抽,肩膀一耸一耸的。
售票员大姐正拿着票夹子练快板似的撕票,见状吓了一跳,凑过去递了张草纸:“怎么了姑娘?对象跟人跑了?还是钱包丢了?”
女学生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把书往大姐怀里一塞,指著那行黑体字,哽咽得说不出话。
大姐狐疑地瞅了一眼:“《八佰》?这啥玩意儿哎哟,这写的啥啊这是”
过了三站地,售票员大姐也不撕票了,靠在车窗边上,眼圈比那女学生还红,手里那张草纸最后全擦了自个儿的鼻涕。
燕京外国语大学,三食堂。
正是饭点,大铁盆敲得震天响,空气里飘着大白菜和陈醋的味道。
林潮生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头埋进盒饭里。这几天他算是领教了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走哪都被人盯着,那眼神,有崇拜的,有探究的,还有那种恨不得把他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了啥的。
“林潮生!”
这一嗓子,那是气沉丹田,穿透力极强。
林潮生手一抖,刚夹起来的一块肥肉片子“啪嗒”掉回了菜汤里。
回头一看,王援朝领着几个男生气势汹汹地杀过来。这哥们儿平时也是个糙汉子,这会儿却顶着俩烂桃眼,看着跟刚被人煮了一样。
“干嘛?”林潮生护住盒饭,一脸警惕,“我饭票可是自个儿买的,没偷没抢。
“啪!”
王援朝把卷成筒的《收获》往桌上一拍,震得旁边那个喝汤的眼睛仔眼镜都歪了。
“你赔!”王援朝指著林潮生的鼻子,咬牙切齿。
“赔啥?”
“赔老子眼泪!还有老子的枕巾!”王援朝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抓起林潮生的馒头就咬了一口,像是发泄,“昨晚我看了一宿,哭了一宿,枕巾都能拧出水来!今早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差点撞树上!”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同学,“哄”的一声全乐了。
林潮生也乐了,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合著你是来讹饭的?行行行,这顿算我的。”
王援朝嚼著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嚼著嚼著,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那口馒头,眼眶又红了,声音低得只有这桌人能听见。
“老林,书里那个陈树生真跳了?”
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刚才还在嬉皮笑脸的几个男生,此刻都收敛了神色,直勾勾地盯着林潮生。
林潮生放下了筷子。
“跳了。”
他看着王援朝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身上捆了十二颗手榴弹,拉了导火索,从六楼跳进日军的钢板阵里。炸得粉身碎骨,连块整布都没剩下。”
食堂里这一个角落,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窗口打饭师傅的吆喝声,显得格外刺耳。
王援朝吸了吸鼻子,猛地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没说话,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挺直腰杆,对着林潮生——或者说,对着那个虚空中的身影,抬起右手。
敬礼。
动作不算标准,手指微微颤抖,但那股子劲儿,比松柏还直。
旁边的几个男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哗啦啦站了起来。
没人喊口号,没人起哄。
这就是1979年的大学生。他们没经历过那场战争,但他们懂什么是脊梁。
林潮生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稚嫩却又庄重的脸庞,喉咙微微发紧。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盒饭,大口地扒著饭,掩饰着眼底泛起的酸涩。
吃完饭,去传达室。
看门的大爷正听收音机,看见林潮生,二话没说,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大摞信件,那架势跟要把家底掏给他似的。
“小林,今儿这信有点多,你得找个麻袋装。”大爷吧嗒著烟斗,眼神有点复杂,“还有几个当兵的,开着吉普车送来的,说是务必亲手交给你。”
最上面那封信,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只盖著一个鲜红的三角章——某部政治部。
林潮生拆信的手指顿了一下。
信纸很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硝烟味:
“读君《八佰》,全连痛哭。指导员念至‘舍生取义’,七尺汉子泪洒衣襟。吾辈军人,当以陈树生为榜样。若有战,召必回,战必胜!以此书,敬谢先生为英烈正名,为国魂立碑。”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代号。
林潮生把信折好,贴身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
出校门的时候,天阴得厉害,乌云像一口黑锅扣在头顶。没多会儿,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跟下钉子似的。
路边的报刊亭前头,几个没买到书的小年轻正跟老板急赤白脸。
“真没了!刚才最后一本让个老头买走了!”老板把空箱子往外一亮,“明儿赶早吧您嘞!”
林潮生压低帽檐,推著车冲进了雨幕里。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凉得激灵,但他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一团火,烧得慌。
回到家,浑身湿透,跟只落汤鸡似的。
一推门,屋里飘着一股子酱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陈年的茅台酒香。
父亲林瀚文坐在藤椅上,手里捧著那本《收获》,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一边。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正说到紧要处,老头子却充耳不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雨。
听见开门声,林瀚文回过神,看见儿子这副狼狈样,要是搁往常,早该数落他不带伞了。
可今天,老头子只是站起身,有些笨拙地拿了块干毛巾递过去。
“回来了。”
“嗯。”林潮生胡乱擦著头发。
母亲樊秀兰端著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眼圈也有点红,显然是刚哭过,看见儿子,强挤出个笑:“快擦擦,别着凉。今儿你爸把那瓶藏了五年的茅台都拿出来了。”
桌上摆着两个酒盅。
林瀚文没说话,亲自倒酒。酒液粘稠,挂杯,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爸,您也看了?”林潮生坐下,看着父亲。
林瀚文端起酒杯,手有点抖。他是个做学问的人,一辈子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这会儿,老头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写得好。”
千言万语,最后就憋出这三个字。
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声音有些哑:“那段‘娘,孩儿不孝’,写绝了。咱们中国人,骨子里就这点东西,家国天下,最后都化在这四个字里。”
林瀚文以前搞过地下工作,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在绝境里,明知必死还要往上冲的滋味。
“来,儿子。”
林瀚文举起杯,那双总是透著睿智和冷静的眼睛里,此刻闪动着泪光,“这一杯,不敬你,也不敬我。”
林潮生双手端杯,正色道:“敬谁?”
林瀚文转过身,面向南方,那是泸上的方向,也是无数英魂埋骨的方向。
他把酒杯微微倾斜,洒了一半在地上。
“敬那些没能回家的孩子。”
林潮生心头一颤,也将酒洒了一半。
“敬八百壮士。”
剩下的半杯酒,父子俩一饮而尽。
53度的茅台,入喉如刀,滚进胃里像是一团烈火炸开,烧得人眼眶发热,烧得人血脉喷张。
窗外大雨滂沱,像是要洗刷这世间所有的尘埃与遗忘。
屋内,酒香与书香交织。
林潮生看着父亲微醺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潜伏》让人看到了信仰的暗战,而《八佰》,则是往这个和平年代的湖面上,扔下了一块巨石。
它砸碎了安逸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那鲜血淋漓、却又坚硬如铁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