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大雨,似乎顺着铁路线一路南下,也落在了沪上。
雨丝斜斜地织著,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苏州河的水涨了几分,浑黄的河水拍打着岸,卷起一些零落的垃圾。
河的北岸,光复路上,一栋灰扑扑的建筑沉默地立在雨中。墙体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是凝固的伤疤,四十多年过去,依旧狰狞。这里是四行仓库。
纪念馆设在底楼,平日里冷清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看门的老张头,六十出头,在这里守了快十年,一天下来也见不到十个游客。他的工作就是开门,关门,偶尔拿鸡毛掸子扫扫展柜上的土。
今天也一样。老张头泡了杯酽茶,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瞅著外头的雨帘子发呆。这鬼天气,估计连个问路的都不会有。
他刚这么想着,雨地里就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老先生,头发花白,撑著一把黑布伞,走得很慢,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每一步都小心地躲着地上的水洼。
老先生走到仓库墙下,没有进来,只是收了伞,任凭细雨打湿肩头。他仰著头,看着那些弹孔,一看就是十几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老张头觉得有点奇怪。这年头,除了些个来拍电影找灵感的,或是搞建筑研究的,很少有人会对这面破墙这么感兴趣。
没多久,又来了两个人。一对年轻男女,看穿着打扮像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他们没打伞,共享一件蓝色的雨衣,脑袋凑在一块儿,手里还捧著一束用报纸包著的白菊花。
他们把花轻轻放在墙根下,对着墙,深深鞠了三个躬。
老张头的茶忘了喝,嘴巴微微张著。这是唱的哪一出?清明没到,冬至还远,怎么就有人来献花了?
那对小青年献完花,并没有走,而是退到屋檐下,和那个老先生一样,默默地看着墙。
紧接着,人开始多起来。
三三两两,从各个巷口冒出来,像是被雨水从地里催生出的笋。有推著自行车的,有刚下公交车的,有穿着解放鞋的学生,也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东西。
一束花,哪怕只是几朵从路边掐来的野花。
一本卷起来的《收获》杂志,被小心地揣在怀里,生怕淋湿了。
一个苹果,擦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个半大孩子,被他爸领着,手里攥著颗大白兔奶糖,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墙角。
人群在墙下越聚越多,没人组织,也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脚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放下,然后就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眼神,和昨天王援朝、林瀚文的眼神,一模一样。
老张头彻底懵了。他在这儿守了十年,见过的游客加起来,都没今天一上午的人多。他站起身,走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旁边,压低声音问:“同志,今儿是有啥活动?”
那年轻人正用手帕擦着眼镜上的雨水,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收获》,指了指封面:“我们看了这个。”
老张头凑过去,只看到“八佰”两个醒目的大字。
“书?”
“是小说。”年轻人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写的就是这儿的事。写那个小战士,身上绑满了手榴弹,从这儿跳下去的。”
老张头浑身一震。
“都都是看了书来的?”老张头声音有点发颤。
“嗯。”年轻人点头,“书里说,他们守了四天四夜。书里说,有个娃才十几岁,想家,想吃阳春面。书里说”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已经捂著嘴,背过身,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
这哭声像个引子,人群里,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泣声。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拄著拐杖,由孙女儿扶著。她没哭,只是伸出枯柴般的手,颤巍巍地摸著墙上的弹孔,嘴里反复念叨著:“晓得的呀,我晓得的呀那时候我就在对岸,亲眼看着的呀旗子升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哭”
她的孙女儿,一个梳着麻花辫的中学生,听着奶奶的呓语,看着眼前这面千疮百孔的墙,再想想书里那些惨烈的文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以前总觉得奶奶爱唠叨过去的事,烦人。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奶奶唠叨的不是故事,是一段她永远无法想象的,用命换来的历史。
人越来越多,花也越堆越高。
白菊,黄菊,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墙根下铺了厚厚的一层,像是一床柔软的被子,想要盖住这面墙四十多年的冰冷。
纪念馆的电话被打爆了。市里宣传部门的,文化局的,都打电话来问,光复路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聚集了那么多人。
老张头没工夫接电话。他把自己的小马扎、茶杯都收了起来,又从里屋搬出几张长凳,放在屋檐下,给那些年纪大的、带小孩的歇脚。他还烧了一大锅热水,一杯一杯地递给那些淋了雨、冻得嘴唇发紫的人。
“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他只会说这句。
一个穿着旧军装,胸前别著几枚奖章的老兵,接过水,对他敬了个军礼:“谢谢你,老同志。你把这里守得很好。”
老张头眼眶一热,差点把缸子掉地上。
他守着的是一栋空楼,可这些人,他们守着的是这座楼的魂。
雨渐渐小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人群没有散去的意思。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点燃了一支蜡烛,用手护着火苗,放在花丛里。那点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星星点点的烛光亮了起来,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火光跳跃,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映照在那面冰冷的墙壁上。那些狰狞的弹孔,在烛光的映衬下,仿佛成了一只只深邃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年轻的老师,带着十几个学生。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翻开那本被雨水打得有些起皱的《收获》,就著烛光,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轻声读了起来:
“国人皆如此,倭寇何敢?”
孩子们站得笔直,小小的胸膛挺著。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但他们看见了墙,看见了花,看见了烛光,也看见了周围大人眼里的泪。
有些东西,就在这一刻,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老张头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那栋空置了几十年的大楼里,亮起了一盏盏灯。他仿佛听到,楼上传来了隐约的歌声,是那首他小时候听过的《歌八百壮士》。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他知道,那是幻觉。
可他又觉得,那比什么都真实。
这一天,四行仓库不再是一栋孤零零的遗址。
它被一座城市的记忆,重新拥入怀中。
而这一切的开端,只是一本杂志,一个叫林潮生的年轻人,写下的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