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家小院。
樊秀兰今天回来得早，厨房里飘出鲫鱼豆腐汤的香味。只是她切菜的动静有点大，刀刃剁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林瀚文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膝盖上摊著几份报纸。除了那份《文艺报》，还有几份地方刊物，上面也零星出现了关于《八佰》的讨论文章。
支持的少，观望的多，批评的声音最响亮。
“老林，你倒是说句话啊。”
樊秀兰系著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这报纸上都把咱儿子说成啥样了？什么‘立场模糊’，什么‘是非不分’。这帽子扣得，我看着都心惊肉跳。”
她是搞编辑出身的，太清楚笔杆子杀人的厉害。前些年那些大字报，哪个不是从这种“文艺批评”开始的？
林瀚文翻了一页报纸，神色淡然：“慌什么。现在是新时代，不是以前了。允许百花齐放，自然也得允许百家争鸣。人家有批评的权利，潮生也有创作的自由。”
“自由？万一上面”樊秀兰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怎么了？上面提倡实事求是。”林瀚文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潮生写的是史实，又不是杜撰。谢晋元是不是抗日的？八百壮士是不是流了血的？只要这些是真的，谁也翻不了天。”
这时候，院门响了。
林潮生推著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著一网兜苹果。
“爸，妈，我回来了。”
“还有心思买苹果。”樊秀兰瞪了儿子一眼，但还是赶紧过去接下网兜，“赶紧洗手，汤好了。”
饭桌上，气氛稍微有点沉闷。
樊秀兰给儿子盛了一碗汤，终于忍不住开口：“潮生啊，妈单位里也有人在议论。说你这篇小说，步子迈得太大了。要不你写篇回应？就说就说主要目的是为了批判旧军队的腐败，顺便写了写士兵的英勇？”
这是个折中的法子，也是那个年代很多作家的保命手段——写个“创作谈”，把立意往回圆一圆。
林潮生喝了一口汤，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妈，这汤真不错。”
“别打岔！”樊秀兰急了。
林潮生放下勺子，看着母亲焦急的脸，笑了笑：“妈，不用圆。我写的时候怎么想的，现在就怎么说。我写的是人，是战争里的人。至于他们穿什么衣服，那是历史决定的，不是我能改的。”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一样犟！”
“这不是犟。”一直没说话的林瀚文突然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位曾经的地下工作者，清大的教授，此刻身上透出一股少有的锋利。
“秀兰，你还记不记得，四九年之前，我们在北平搞学生运动。”“那时候，我们也骂国党，骂他们腐败，骂他们独裁。但是，当我们在报纸上看到台儿庄大捷，看到长沙会战，我们是不是也偷偷地流过眼泪？是不是也觉得解气？”
樊秀兰愣住了。
“历史就是历史。”林瀚文接着说，“我们胜利了，是因为我们代表了人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抹杀别人在民族大义上的牺牲。如果连承认对手优点的胸襟都没有，那我们和当初的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掷地有声。
林潮生有些惊讶地看着父亲。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沉迷计算机的理工男，没想到在历史观上，老头子比谁都通透。
“爸，您这觉悟，高。”林潮生竖起大拇指。
“少拍马屁。”林瀚文瞪了他一眼，随即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过，那个叫‘严正’的批评家，文章里有个逻辑漏洞。他说你美化旧军队，可你书里也写了上峰的冷血和撤退时的混乱。这叫美化吗？这叫写实。改天我写篇文章驳驳他。”
“别别别！”樊秀兰吓了一跳，“你一个搞计算机的掺和什么文艺界的事？嫌家里不够乱啊？”
“理不辩不明嘛。”林瀚文心情不错，夹了一筷子鱼肉，“吃饭吃饭。这事儿啊，我看闹不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瀚文说对了，群众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
就在批评文章出来的第三天，风向变了。
不是官方下的定论，而是来自民间的反弹。
《文汇报》收到了一封特殊的读者来信。写信的不是什么专家学者，而是一个普通的泸上退休工人。
信很短，只有几百字，却被编辑部破例加了编者按，刊登在头版副刊上。
标题是：《我不懂文学，但我记得那面旗》。
信里写道：
“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叫阶级立场，也不懂啥叫历史虚无。俺只知道，那年俺十岁，就在苏州河对岸。俺亲眼看见那些兵娃娃，一个个从楼上跳下去，跟鬼子同归于尽。俺娘当时捂著俺的眼，自己哭得站不起来。
这么多年了，没人提他们。俺以为大家都忘了。看了林同志的书，俺才知道，没忘。
只要是帮咱中国人打鬼子的，那就是咱的恩人。给恩人立个传，咋就不行了？
要是连这也还要骂，那俺觉得，这人心，还没那个破仓库热乎。”
这封信，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了出来。
有参加过抗战的老兵（虽然是那个年代不便公开身份的人）寄来血书；有历史系的大学生贴出大字报，论证抗战史的全面性；甚至有一位开国将军，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承认国党抗战，就是否定我们的成绩吗？荒唐！我们的成绩是干出来的，不是靠抹黑别人得来的！”
这句分量极重的话，虽然没有见报，但在圈子里传得飞快。
争议依然存在，那些批评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林潮生知道，那个所谓的“禁区”，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一旦撕开，光就会照进来。
这天下午，林潮生正在宿舍里写下一部作品的大纲，王援朝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封信。
“潮生！潮生！你看谁给你写信了！”
“谁啊？这么激动。”
“文联！中国文联！”王援朝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这可是官方盖章认证啊！”
林潮生接过信封，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轻轻弹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一张入场券。
这是时代的通行证。
他把信封随手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钢笔。
“行了，别嚎了。晚上请你吃红烧肉。”
“又吃红烧肉？能不能换个样？”
“那就阳春面。”
“得嘞！两碗，加蛋！”
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仿佛也在讨论著这热闹的人间。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有些东西，终究是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