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庆祝的茅台还没沾唇，五斗橱上的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铃声在深夜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把屋里刚升温的气氛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
樊秀兰手一抖，酒液泼在印花桌布上，晕开一片暗红。她刚要惊呼，林潮生已经放下酒杯，两步跨到柜前，一把抄起听筒。
“喂？”
听筒那头不再是艾米丽温吞的英语，而是大伯林瀚武那标志性的、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咆哮，声音大得连站在两米外的林瀚文都能听见震动声。
“潮生！炸了！彻底炸了！”
林瀚武的声音亢奋得像是刚打赢了一场仗，背景里还有哗啦啦翻动纸张的脆响，“刚才你伯母那是妇人之见！什么卖书？卖书那点版税算个屁！好莱坞那帮眼高于顶的洋鬼子，现在都在我办公室门口排队当孙子呢！”
林潮生把听筒稍稍拿远了些，揉了揉耳朵，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大伯，您稳住。都有谁在排队？”
“华纳、派拉蒙、环球！全来了！”
林瀚武大笑，笑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你是没看见，华纳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副总裁，为了见我一面，在会客室硬生生坐了三个小时冷板凳，喝了一下午凉咖啡连个屁都不敢放！当初我去求他们发行片子的时候，这帮人可是连门都没让我进！”
饭桌旁，林瀚文和樊秀兰屏住了呼吸，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儿子手里的黑色听筒，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定了哪家？”林潮生语气平静，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缠绕着电话线。
“环球。”
林瀚武收敛笑意，语气变得森然且贪婪，透著一股子资本家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的血腥气，“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看上了这个本子。为了抢下这个项目，环球直接把底牌都亮出来了。”
狭窄的客厅里，空气凝固。林瀚文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那点酒液在杯沿晃荡，随时可能洒出来。
“开了多少？”
“一百万。”
林瀚武顿了一秒，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钢板上，铿锵有力：“美金！”
轰！
林瀚文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这一回是真的没拿住，摔在桌上。醇香的茅台酒液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心疼那点酒？
七九年的一百万美金？
这是什么概念？
林瀚文是搞计算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串数字。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现在的官方汇率是一点五左右，但黑市上早就炒到了八块甚至更高。一百万美金，换成人民币就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在这个大家还在为几块钱奖金斤斤计较，万元户都能上报纸戴大红花的年代，这是一笔能把人活活砸晕、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天文数字！
樊秀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手扶著桌沿才没滑下去。她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这一百万美金她连后面有多少个零都数不过来。
“而且，这只是基础版权费！”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嚣张，“我按你小子的小说版权，咬死了不松口。这一百万只是敲门砖，后续全球票房，我要了5的净利润分成！那帮洋鬼子一开始还想掀桌子，说新人没这个规矩，好莱坞从来没有给新人作家分成的先例。我直接就要给派拉蒙打电话，作势要走，结果怎么样？不到十分钟，合同就递到我鼻子底下了！字签得那叫一个痛快！”
“干得漂亮。”林潮生，这才是他要的效果，“周边条款呢？”
“全拿到了！”林瀚武压低声音，像是守着宝藏的恶龙，“恐龙公仔、t恤、所有的衍生品开发权，还有主题公园的投资优先权，全写进合同了！那帮傻老外还笑话我，觉得几只塑料恐龙能值几个钱？我看他们以后怎么哭！”
林瀚武在那头意气风发，显然这一仗打得极其痛快。他在美国商界摸爬滚打多年，受够了白人的鸟气，今天算是彻底扬眉吐气了一回。
“另外——”林瀚武话锋一转，“我自作主张，用你那一百万美金的一半，反手置换了电影项目的一部分投资份额。咱们不光卖故事，咱们还要当这帮好莱坞巨头的债主！以后电影上映赚了钱，咱们还得接着分！”
“这招‘借鸡生蛋’玩得好！”
林潮生忍不住赞叹。大伯果然是商业奇才，一点就透。现在的好莱坞巨头还沉浸在票房为王的旧梦里，根本不知道“ip宇宙”和“衍生品经济”才是真正的万亿金矿。等《侏罗纪公园》上映，恐龙热席卷全球的时候，光是卖玩具的钱都能把环球影业悔得肠子都青了。
“行了，这一周把你大伯我累得脱了层皮，嗓子都冒烟了。艾米丽已经在联系法文、德文和日文的出版事情，这把火，咱们要烧遍全世界。”
林瀚武打了个哈欠，语气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霸气，“钱过两天走特殊渠道汇一部分回去，给家里改善改善生活。潮生，记住了，以后在国文学圈，也要有咱们林家的一席之地！挂了！”
“咔哒。”
电话挂断。
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林潮生慢慢放下听筒，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下，林瀚文和樊秀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像两尊被雷劈中的雕塑。桌上的茅台酒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流，酒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但这醉人的味道此刻却敌不过那串数字带来的眩晕感。
一百万，美金。
斯皮尔伯格。
好莱坞巨头排队送钱。
这些辞汇组合在一起，在这个1979年的燕京胡同里，显得如此魔幻又如此真实。墙上的老挂钟“当当当”敲了几下，才把两人的魂儿给叫回来。
林瀚文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突然觉得有点看不透了。这哪里是写小说，这分明是在美国人的地盘上抢钱啊！而且还是美国人求着让他抢！
“爸，妈。”
林潮生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带鱼，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打破了沉默，“这酒洒了怪可惜的，要不您再去拿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