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四九城,冷得邪乎。狐恋蚊血 埂辛醉快
什刹海边这座三进的大宅门里,那股子寒气更是往骨头缝里钻。
正房大门洞开,屋里没生火,却立著两尊“镇物”。
那是一对紫檀顶箱柜。
晨光顺着窗棂子泼进来,砸在柜面上,愣是没泛起贼光,反倒像是被那深不见底的紫色给吞了。沉稳,霸气,透著股子皇家的威严。
旁边架著千工拔步床,雕工繁复得像缩小的戏台子。十二扇《西厢记》屏风把屋子一分为二,崔莺莺眉眼低垂,看着这满屋的清冷。
苏晓婉手里拎着两根油条,站在屋当中,半天没敢喘大气。
她是保定府出来的,书香门第,也算见过世面。可真当这对乾隆爷年间的大叶紫檀摆在眼皮子底下,那种来自两百年前的压迫感,还是让她腿肚子转筋。
“咋了?吓著了?”
林潮生手里攥著块棉布,正擦拭屏风底座。他只穿了件灰色羊毛衫,袖口撸到手肘,小臂肌肉线条像花岗岩一样硬朗。
他走过去,接过苏晓婉手里快凉透的早点,随手搁在老榆木桌上。看姑娘发愣,他嘴角一挑,伸手在她冻红的脸蛋上掐了一把。
“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以后你是这儿的女主人。”
苏晓婉睫毛颤了颤,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紫檀柜门。凉,滑,像摸在玉上。
“这是紫檀?”声音细若游丝。
“嗯,大叶紫檀,宫里的物件。”林潮生语气平淡,像在说隔壁菜市场的白菜,“昨晚那帮孙子想运去东京,让我给截了。”
苏晓婉猛地转身,目光像带了钩子,死死锁在林潮生身上。
视线一寸寸下移,定格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背上。
那里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肿得老高,在冷白皮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苏晓婉手套都顾不上摘,一把抓起他的手。
指尖轻抚过淤青,她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
“又打架了?”
“搬柜子磕的。”林潮生眼皮都没眨。
苏晓婉抬头,那双在大兴安岭见过狼群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水汽。磕的?哪家柜子能磕出钢管印子?
但她没拆穿。
这年头的女人,心细如发,却又懂事得让人心疼。男人在外头拼命,只要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就不问过程,只管疗伤。
她低头,对着那块淤青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痒酥酥的。
“疼不疼?”
“不疼。”林潮生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塌了一角。
他反手一扣,将那只冰凉的小手裹进掌心,稍一用力,把人拽进怀里。
苏晓婉惊呼一声,鼻尖撞上坚实的胸膛,满鼻腔都是好闻的皂角味和男人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晓婉。”林潮生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这院子现在空,但我会把它填满。这套紫檀是主卧的,等咱们毕了业”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这就当咱们的婚房。”
婚房。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比什么海誓山盟都重。那是把命和一辈子都交托出去的契约。
苏晓婉脸颊滚烫,埋在他怀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林潮生刚想低头寻那两片温软。
“咳咳!咳咳咳!哎哟喂,我的肺管子诶!”
一阵夸张到极点的咳嗽声在院门口炸响,跟破风箱拉大锯似的。
马卫都裹着军大衣,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油乎乎的纸包,脸上挂著那种“我懂,我都懂,但我就是要坏事”的贼笑。
“爷,我是不是该再出去溜达一圈?半个钟头够吗?”
苏晓婉像受惊的兔子,瞬间弹开,背过身去假装研究屏风上的仕女图,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林潮生好事被打断,眼刀子嗖嗖往门口飞:“你小子属曹操的?还是属狗鼻子的?”
“嘿,我是属福星的!”
马卫都大摇大摆跨过门槛,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刚出锅的天福号酱牛肉,排了半小时队抢的头锅!赶紧趁热,凉了就柴了!”
肉香霸道地钻进鼻孔,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林潮生也没客气,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招呼苏晓婉:“别看了,那是画,看不出花儿来。过来吃肉。”
苏晓婉红著脸去厨房拿碗筷。
马卫都搓着手,围着那紫檀大柜转了两圈,眼珠子都在放光:“啧啧啧,还得是您!昨儿晚上我回去一琢磨,这东西往这一杵,那是真镇宅!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空荡荡的堂屋。
“潮生,这好马得配好鞍。这么大的谱儿,光这几件大家伙,显得咱这屋里空落落的,跟没穿底裤似的。”
林潮生夹了一片酱牛肉塞嘴里,酱香浓郁,肉质酥烂:“有屁快放。”
马卫都嘿嘿一笑,搬个凳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儿个我在信托商店寻摸了一圈,有几把黄花梨的官帽椅,明朝的款,线条那叫一个顺溜!经理是个棒槌,当普通硬木卖,四把椅子加茶几,三百块!怎么样?”
林潮生筷子一顿。
明式家具讲究线条,清式家具讲究雕工。这屋里要是能把明清两代的巅峰凑齐了,那才叫讲究。
“三百?”林潮生嚼着肉,“拿下。待会儿给你拿钱。”
“得嘞!我就知道您这眼界,一般俗物入不了眼。”马卫都把最后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比划,“书房我都给您盘算好了。桌上得摆一方老坑端砚,墨得是徽州老胡开文的,那味儿才正。至于墙上”
他咽下肉,拿袖口一抹嘴,贼眉鼠眼地凑近了些:“琉璃厂昨儿刚挂出来几幅画,齐白石的虾,李可染的牛,还有张大千的荷花。那可是真迹!挂在那儿都没人敢认,标价才这个数。”
马卫都伸出五根手指头翻了翻。
苏晓婉刚拿碗筷出来,正好瞧见,吓了一跳:“五十?这么贵?”
“五十?那是起步!”马卫都一拍大腿,“那是五百!打包价!不过依我看,这价儿还能再杀杀。现在的行情,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谁闲得没事买画看?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的,也就那帮洋鬼子和有钱的华侨好这一口。”
林潮生接过苏晓婉递来的筷子,没急着动,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老马。”
林潮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马卫都正唾沫横飞的嘴瞬间闭上了。
“字画的事儿,你看着办。只要是真东西,别管五十还是五百,有多少收多少,钱不够找我拿。”林潮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蛤蟆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得像深井水,“但我叫住你,不是为了这个事。”
“啊?那还能有啥?”马卫都愣住,那双聚光的小眼睛眨巴两下,“这屋里除了缺画,还缺个镇宅的石狮子?”
“昨晚那批紫檀,只是个开头。”林潮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著股让人心惊的凉意,“你刚说信托商店那经理是个棒槌,把黄花梨当硬木卖?”
“可不嘛,眼珠子长脚底板上了。”
“这种棒槌,现在满京城都是。”林潮生从兜里摸出一盒“中华”,那是刚才去文联开会顺手揣回来的,他抖出一根扔给马卫都,“那帮小鬼子最近在潘家园和信托商店转悠得勤,专门盯着这些‘破烂’。他们想把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当白菜往东京运。”
马卫都接过烟,别在耳朵后头,脸色也正经起来:“您的意思是”
“截胡。”林潮生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只要是小鬼子看上的,不管是什么,先给我扣下。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东西不能出四九城。”
马卫都吸了口凉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大学生。这哪是买家具啊,这是要跟外宾打擂台啊。但他随即一拍大腿,眼里冒出两团火:“得嘞!有您这句话,我老马这就去当那拦路虎!我看哪个小鬼子敢在爷眼皮子底下把宝贝顺走!”
“还有,”林潮生指了指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箱,“那里面有两万块钱,拿去当本钱。别给我省,这年头,现金为王,砸也能把那帮孙子砸晕。”
苏晓婉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两万?
这年头一个八级钳工不吃不喝干二十年也攒不下两万!他就这么随手扔在墙角那个装杂物的破箱子里?
林潮生没理会两人的震惊,夹起一块牛肉放进苏晓婉碗里,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发什么愣?吃饭。”
马卫都看着那黑箱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位爷写书赚了外汇,那是通天的本事,但这视金钱如粪土的劲儿,真让他这老京城胡同串子开了眼。
“爷,您这哪是让我去淘宝啊,”马卫都苦笑一声,把烟点上,“您这是让我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啊。不过您放心,这活儿,我接了!哪怕是把琉璃厂的地皮翻过来,我也不能让好东西流出去!”
“琉璃厂,咱们今天得去。但不是去买画。”
“那去干嘛?”马卫都嘴里塞著牛肉,腮帮子鼓鼓囊囊。
林潮生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敲某种丧钟。
“那个叫高市的小鬼子,不是想把咱们的国宝弄回樱花国吗?不是仗着手里有两个臭钱,就在四九城横著走吗?”
提到这茬,马卫都脸色也沉了下来,用力咽下嘴里的肉:“那孙子!昨儿个便宜他了,就该废他一条腿!”
“废腿太便宜他了。”林潮生冷笑一声,“我要废了他的根。”
他身子微微前倾,隔着烟雾盯着马卫都,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阴狠。
“他不是喜欢收好东西吗?他不是自诩中国通吗?那咱们就给他做个局。”
“听说过古玩行的‘埋地雷’吗?”
马卫都一激灵,手里的牛肉差点掉地上,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埋地雷?您是想做局坑他?”
这可是古玩行的阴招,拿假货当真货埋在乡下或者不起眼的地方,引著冤大头上钩,一诈一个准。
“他想玩,咱们就陪他玩把大的。”
林潮生站起身,披上大衣,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我要让他在琉璃厂,把裤衩子都赔进去!让他在四九城,连个要饭碗都买不著!”
“走,去琉璃厂。”林潮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蛤蟆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会会这帮‘国际友人’,教教他们什么叫中国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