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的大门厚重,一关上,就把喧嚣和寒风都挡在了外头。 已发布醉薪漳结
店里冷清得像是个冰窖。这年头,倒爷们都在忙着倒腾彩电冰箱,谁有闲心看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纸?柜台后面,几个穿蓝大褂的店员凑在一块儿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潮生背着手,目光如刀,在挂著的字画上一寸寸刮过。
这一扫,他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攥紧。
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几幅没装裱的画芯被夹子随意夹在绳上,随着穿堂风晃晃悠悠,像挂腊肉似的积了一层薄灰。
第一幅,墨虾游动,触须似活,透著股子倔劲儿。落款:白石。
第二幅,老牛犟脖,牧童吹笛,墨色浓淡相宜。落款:可染。
再往旁边,泼墨荷花,红得妖艳,墨得深沉。那是张大千的手笔。
这几幅画放在后世,随便拎出来一幅都能在拍卖会上砸出个天价,够普通人吃几辈子。现在却跟废纸一样挂在这儿吃灰。
“同志,这画怎么卖?”林潮生指了指那角落。
一个戴眼镜的店员吐掉瓜子皮,懒洋洋地走过来,瞥了一眼:“齐白石的虾八十,李可染的牛七十。张大千那个贵点,一百二。”
马卫都跟在后头,听得直吸凉气。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这简直是抢钱。
但在林潮生耳朵里,这跟白捡没区别。
“都要了。”
林潮生语气平淡,眼神却死死定格在最边上一幅脏兮兮的画上。
那是一幅人物画。画中仙人袒胸露怀,憨态可掬,笔触狂放不羁,寥寥几笔,一个醉意朦胧的仙人跃然纸上。
《泼墨仙人图》。
林潮生心脏狂跳。虽然史载真迹在台北故宫,但这幅画的气韵、笔法,甚至宋纸特有的那种陈旧质感,都在咆哮著两个字——真迹。幻想姬 唔错内容
这或许是梁楷当年的另一幅副本,又或许是流落民间的沧海遗珠。
“那幅呢?”林潮生下巴一点。
店员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那个啊?没个正经落款,看着像个醉汉,挂半年了也没人要。你要是诚心要,给五十拿走。”
马卫都凑过来,压低声音:“潮生,那破画看着脏兮兮的,不像好东西。咱别当这冤大头。”
林潮生没理他,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数了五十张拍在柜台玻璃上,震得瓜子皮跳了跳。
“那三幅,加上这幅‘醉汉’,一共五百。不用找了,包严实点。”
店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主儿。五百块,这可是笔巨款。他立马换了副笑脸,手脚麻利地把画取下来,用牛皮纸一层层裹好,生怕磕著碰著。
出了荣宝斋,冷风一灌,马卫都缩了缩脖子,还是没忍住:“潮生,刚才那幅‘醉汉’图,您是不是走眼了?我看那墨迹都晕开了,跟小孩尿床似的。”
林潮生停下脚步,把那卷画递给马卫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尿床?马爷,您这眼力还得练。这叫梁楷的《泼墨仙人图》。刚才那五百块里,这幅画最少值四百九。”
马卫都手一哆嗦,差点把画扔地上。他赶紧死死抱住,瞪大眼睛:“什什么?这是梁楷画的?宋朝那个梁楷?”
“是不是真的,以后你就知道了。”林潮生眼神骤冷,“不过,现在咱们还得干个活儿。”
“什么活儿?”
“寻幅仿品。”林潮生指尖朝琉璃厂深处那些曲里拐弯的胡同虚点了下,“去寻‘鬼手张’,我记得他那儿应该有幅《泼墨仙人图》的高仿——好像还是民国年间的老仿头。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马卫都脑子转得快,眼珠子一转,坏笑起来:“您这是还没宰够那个小鬼子?”
“高市手里还有钱。”林潮生点了根烟,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他不是喜欢‘国宝’吗?刚才那个爵杯只是开胃菜,这幅画,才是送他上路的断头饭。”
两个小时后,琉璃厂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马卫都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个长条布包往桌上一摊。
“八十块收来的。”马卫都嘿嘿一笑,“那鬼手张压箱底的货,说是民国时候仿的,骗了不少行家。”
林潮生展开一看。纸是旧纸,墨是老墨,连上面的虫蛀眼儿都做得惟妙惟肖。乍一看,跟刚才买的那幅真迹几乎一模一样。
但假的就是假的。墨色浮在纸面上,没有透进骨子里,少了那股子千年的沉淀感。
林潮生把假画卷好,重新包上那层脏兮兮的破布,“走,给高市先生送‘礼’。”
燕京饭店,豪华套房。
高市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那个满是尿骚味的青铜爵杯,一脸陶醉。
刘翻译揉着自己肿得像猪头似的脸,满脸堆著谄媚的笑,语气里透著讨好:“高市先生,这宝贝可真是绝了!就这股子沉润的土腥气,一闻便知是刚出土的老物件,地道得很!”
“吆西”高市放下爵杯,虽然味道冲得辣眼睛,但他坚信这是历史的“土香”,“刘桑,你的功劳大大的。不过,我还觉得不够。中国地大物博,肯定还有更好的东西。”
话音刚落,电话响了。
刘翻译接起电话,脸色变了几变,随后挂断,神秘兮兮地凑到高市耳边:“高市先生,大鱼!刚才线人说,琉璃厂那边有个败家子急着出手一幅宋代的画。说是梁楷的真迹!”
“纳尼?!”
高市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上也不觉得疼,眼珠子瞬间红了:“梁楷?那个画仙梁楷?!”
在樱花国,梁楷的画是神品,是只有皇室和财阀才配拥有的国宝。
“千真万确!”刘翻译压低声音,“听说那是传家宝,败家子赌输了急着用钱。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啊!”
高市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一把抓起外套:“快!备车!去琉璃厂!一定要赶在别人前面!”
琉璃厂后街,破败小院门口。
寒风卷著枯叶,打着旋儿。
那个扮演“败家子”的群演,是个老燕京混混,浑身上下透著股子颓废劲儿。他蹲在门口,手里死死攥著那幅假画,冻得直哆嗦,眼神里全是惊恐和贪婪。
高市的车急吼吼地停下,连车门都没关严,他就冲了下来。
“画!画在哪里?”高市顾不上风度,直接扑了过去。
“败家子”警惕地把画往怀里一缩:“你们带钱了吗?我要现钱!美金!日元也行!”
高市给刘翻译使了个眼色。刘翻译打开手提箱,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绿色美钞。
“败家子”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展开画卷一角。
那一瞬间,高市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那狂放的笔触,那醉态可掬的仙人他在图册上见过无数次,梦里都想得到的宝物,此刻就摆在眼前!
他掏出放大镜,趴在画上几乎把脸贴上去。纸张发黄发脆,墨色古旧,甚至还有几个虫眼。
“真迹绝对是真迹!”高市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根本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能把假画做到这种程度,更想不到,这所谓的“传家宝”,其实是两个小时前刚花八十块钱买来的地摊货。
“多少钱?”高市死死按住画卷,生怕它飞了。
“败家子”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发虚:“两两万!”
这价格,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刘翻译刚想砍价,高市已经一把夺过画卷,把手提箱整个塞给了对方:“成交!全部给你!这是三万美金!不用找了!”
他怕啊。
怕像刚才那个爵杯一样,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跟他抢。这种国宝,多一秒钟留在别人手里都是风险。
“败家子”抱着箱子,像是见了鬼一样,撒腿就跑,一溜烟钻进胡同不见了。
高市抱着画,站在寒风中仰天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哈哈哈哈!帝国的博物馆,又要多一件镇馆之宝了!”
远处,电线杆的阴影里。
林潮生看着这一幕。
马卫都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欣喜若狂的小鬼子,只觉得后背发凉:“爷,您这招太狠了。这小鬼子要是回去鉴定出来是假的,估计得切腹吧?”
“切腹?”林潮生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那也得他还有钱买刀。那三万美金,是他这次来华的全部流动资金,连裤衩子都赔进去了。”
风更大了。
高市还在那里抱着假画陶醉,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整个琉璃厂最大的笑话。
林潮生拍了拍马卫都的肩膀,转身走进胡同深处。
“真正的国宝已经回家了,至于那个小鬼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狂笑的高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他抱着那张废纸,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走吧,去老莫。今儿个高兴,叫上王朔、阿城他们几个,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