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琉璃厂。
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这地界儿的人气却热得烫手。
胡同深处,一家不起眼的羊汤馆角落。
林潮生没动面前那碗冒着白气的羊杂汤,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目光落在一个满是铜锈的物件上。
他对面蹲著俩汉子,破棉袄,满脸褶子,那是赖三和瞎五。
“爷,您掌掌眼。”赖三咧著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小心翼翼地把那青铜爵杯往前推了推。
铜锈斑驳,绿得发黑,透著股子从土里刚刨出来的生冷劲儿。
马卫都凑过去闻了闻,眉头一皱,随即乐了:“行啊赖三,这味儿冲!怎么弄的?”
“嘿嘿,童子尿泡的,加了二斤老陈醋,在后院鸡窝底下埋了整整三个月。”赖三压低声音,一脸得意,“别说那是半吊子的小鬼子,就是故宫里的老学究如果不打眼细瞧,也得把这当成商周的宝贝。”
林潮生拿起那爵杯,指腹摩挲过那层伪造的铜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道具不错,戏呢?”
瞎五立马拍著胸脯,那只天生的斜眼滴溜溜乱转:“爷您放心!咱哥俩在天桥混饭吃的时候,那帮洋人还在树上挂着呢。只要钱到位,我就是这爵杯的亲孙子,哭坟我都行!”
“啪。”
一沓厚厚的“大团结”被扔在油腻的桌面上。
五百块。
俩人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喉结剧烈滚动。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一千。”林潮生语气平淡,仿佛扔出去的不是巨款,是一沓废纸,“记住,我要那个叫高市的鬼子,把裤衩都赔进去。”
“得嘞!您就擎好儿吧!”
赖三把钱往裤裆里一揣,抓起爵杯往破布里一裹。刚才还是一脸精明相,背一驼,瞬间变成了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实巴交农汉。
这演技,绝了。
荣宝斋门口。
高市穿着笔挺的羊绒大衣,在一群灰蓝中山装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他背着手,迈著八字步,鼻孔朝天,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
身旁跟着个点头哈腰的刘翻译,那张脸肿得活像颗发胀的猪头,额角还贴著块皱巴巴的胶布——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昨儿个让人结结实实地胖揍了一顿留下的痕迹。
“刘桑,这琉璃厂,大大的失望。”高市用生硬的中文抱怨,眼神轻蔑地扫过地摊上的瓶瓶罐罐,“都是垃圾,没有我们要的国宝。”
“高市先生别急,好东西那是可遇不可求”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哭嚎声刺破了寒风。
“我不卖!这是俺爹留下的命根子!给多少钱也不卖!”
高市耳朵一动,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
不远处墙根底下,赖三死死抱着个破布包,一脸悲愤。瞎五扮成的二道贩子正拽着他的胳膊,唾沫横飞:“五十!就这破铜烂铁,我给五十那是积德行善!”
“五十?俺娘等著钱做手术救命呢!少于五千,谁也别想拿走!”
“五千?你想钱想疯了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高市挤进人群,目光死死锁定了赖三怀里露出一角的青铜爵杯。
那器型,那锈色商周的?!
他在书上见过!这要是真的,带回东京,身价至少翻百倍!
“刘桑!”高市低喝一声。
刘翻译心领神会,立马狐假虎威地拨开人群:“让开让开!让我们老板瞧瞧!”
赖三见了生人,吓得往墙角一缩,把布包抱得更紧了,眼神惊恐:“你们你们干啥?我不卖洋人!这是老祖宗的东西,不能流出去!”
这一嗓子,直接把高市的心火给勾起来了。
不卖洋人?这说明这乡巴佬知道是好东西啊!
“老乡,话不能这么说。”刘翻译推了推眼镜,一脸伪善,“我们老板是国际友人,那是来帮咱们保护文物的。拿出来看看,亏待不了你。”
赖三哆哆嗦嗦地打开布包。
冬日的阳光下,青铜爵杯泛著幽幽的绿光,古朴,苍凉,带着一股子浓重的土腥味。
高市蹲下身,掏出放大镜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其实屁都看不懂。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那是泥土和岁月的味道(其实是鸡屎和尿骚味)。
“吆西”
高市激动得手都在抖,刚想伸手去拿,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
“这东西有点意思,我出六百!”瞎五瞪着眼吼道,“拿回去当个尿壶也算是个古董!”
“我出八百!”人群里,马卫都安排的另一个托儿也钻了出来。
“一千!”
“一千二!”
价格一路飙升,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高市急了。这要是被这帮中国人截胡了,他得后悔一辈子!
他猛地站起身,伸出三根手指,大吼一声:“三千!”
全场死寂。
三千块!这年头,这笔钱能在四九城买半套小四合院了!
赖三愣住了,脸上露出剧烈的挣扎,最后咬著牙,眼泪哗哗往下掉:“不行俺爹说了,这是国宝”
“四千!”高市眼睛赤红,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卖了吧老乡!救命要紧啊!”
“就是,四千块那是天文数字啊!”
周围的“群众”开始起哄。
赖三终于崩溃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著老家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响头,嚎啕大哭:“爹啊!孩儿不孝啊!为了救娘,只能把祖宗卖了!”
这一跪,把那种被逼无奈的凄凉演到了极致。
高市生怕他反悔,飞快地从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外汇券,直接塞进赖三怀里,一把抢过那个爵杯。
那动作,比抢亲还急。
他抱着那满是鸡屎味的爵杯,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两千年前的青铜芬芳。
“走!”
高市像斗胜的公鸡,抱着“国宝”,带着刘翻译趾高气昂地钻出人群。
胡同口。
马卫都扶著墙,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爷,您看见没?那小鬼子抱着个尿罐子,跟抱着亲爹似的!他还闻!哎哟喂,笑死我了!”
林潮生靠在墙边,看着高市远去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
“这就叫周瑜打黄盖。”
没一会儿,赖三和瞎五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手里攥著那沓外汇券,手都在抖。
“爷!真神了!那傻子真给啊!”
林潮生抽走一半,剩下的扔回去:“拿去分了,去乡下躲几个月,别露头。”
“谢爷赏!”两人千恩万谢,揣著巨款消失在巷子里。
马卫都看着林潮生手里的钱:“这钱”
“捐给学校修图书馆。”林潮生随手把钱揣进兜里,“取之于鬼子,用之于中华。这也算是那高市为我国教育事业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高!实在是高!”马卫都竖起大拇指,“不过那刘翻译要是知道真相”
“等高市回国找专家一鉴定,发现花几千块买了个尿泡的破烂。”林潮生弹了弹烟灰,语气森寒,“那个二鬼子,这辈子别想在古玩行混了。不仅要赔得倾家荡产,还得背个诈骗主子的罪名。”
杀人,诛心。
马卫都打了个寒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大学生,心里那点敬畏又深了几分。
“行了,戏演完了。”林潮生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走,去荣宝斋。”
“还去?那鬼子不是走了吗?”马卫都一愣。
林潮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只是开胃菜。”
他转身走向熙熙攘攘的街道,风衣下摆被风吹起。
“听说高市这次来,真正想要的是那幅《泼墨仙人图》。既然他喜欢玩,那咱们就在正菜上,给他下点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