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外国语大学,车棚。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咔哒”一声脆响,自行车落了锁。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周围原本行色匆匆的学生,脚步齐刷刷顿住。
“那是林潮生吧?”
“就是他!文代会上提版税改革那个狠人。”
七九年的大学生单纯,崇拜都写在脸上。几个扎麻花辫的女同学脸蛋红扑扑的,眼神跟钩子似的往林潮生身上挂,想上前又怕唐突。
林潮生紧了紧领口。
被人当大熊猫围观的感觉确实不赖,但他现在只想补觉。昨晚熬夜肝《八佰》剧本和《失落的世界》,脑仁儿到现在还突突地跳。
刚进303宿舍楼道,一股混合著胶鞋、肥皂和陈年霉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哎哟卧槽!老林!”
王援朝手里拎着暖壶,那大嗓门震得楼板都在颤。看见林潮生跟看见亲爹似的,把暖壶往地上一墩,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轻点!肋骨要断了!”林潮生被勒得直翻白眼。
“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一周,咱屋里连蚊子都不爱来!”王援朝的大巴掌在他后背拍得啪啪响。
屋里另外两人也看了过来。
买买提正在擦冬不拉,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绽开笑容,白牙晃眼:“大作家,今晚必须去食堂搞只烧鸡庆祝!”
靠窗的位置,张建军推了推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
他手里那本翻烂的英汉词典没放下,抬头看了林潮生一眼。眼神挺复杂。
以前是不服,觉得这小子运气好。现在文代会的消息传回来,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张建军心气儿高,但不瞎。
“回来了?”张建军语气淡淡的,“下午精读课,你最好去一趟。”
林潮生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进被褥:“不去行不行?困死爷了。”
“不行。”张建军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这学期教精读的是顾老头。
林潮生刚闭上的眼皮猛地弹开。
顾老头?
外语系著名的“鬼见愁”。留洋回来的老派知识分子,头发梳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在他眼里,缺席就是死罪,管你是去文代会还是去拯救地球。
“他上节课点名了?”林潮生坐起来,揉着太阳穴。
“三次。”王援朝幸灾乐祸地凑过来,“每次点完名还要冷笑三声。老林,你自求多福。这老头放话了,不管你在外面名气多大,回了学校就是学生。基本功不扎实,期末考试照样挂红灯。”
林潮生叹了口气。
得,这觉是睡不成了。
下午两点,阶梯教室。
暖气片烧得滋滋响,屋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一百多号人挤在教室里,连咳嗽声都没有。讲台上,顾老头穿着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著半截粉笔,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下面巡视。
林潮生坐在第三排靠窗。
王援朝特意占的位,美其名曰“灯下黑”,实际上就在顾老头眼皮子底下。
“林潮生。”
声音不大,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穿透力极强。
全班一百多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集中过来。
林潮生起立:“到。”
顾老头慢悠悠合上花名册,摘下眼镜,掏出绒布细细擦拭。
“大作家,大忙人。”顾老头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听说你在文代会上很风光,给咱们学校长了脸。不过,做学问讲究静气。外面的花花世界再热闹,基本功荒废了,那就是个绣花枕头。”
教室里死一般的静。
这是要立规矩,杀威棒来了。
旁边的张建军低着头,余光死死盯着林潮生,手里的钢笔捏得发白。他在等,看林潮生怎么接这一招。
“老师教训得是。”林潮生没反驳,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刺。衫捌墈书徃 芜错内容
顾老头哼了一声,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随手拿起讲桌上的书,翻了几页。
“既然回来了,让我看看你的成色。别让人说我顾某人刁难‘文曲星’。”
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八首太简单了,不考。”
底下一片松气的声音还没落地,顾老头手指一划,翻到了后面。
“第六十六首。tired with all these, for restful death i cry。”
顾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透著精光:“这一首,不但要读,还要译。要信、达、雅。林潮生,请吧。”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狠了。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本来就晦涩,第六十六首更是出了名的难啃。通篇排比,大量古英语用法,充满了对世俗的厌倦和愤懑。
情绪极难把握。
别说学生,一般讲师来了也得挠头。
王援朝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林潮生一脚:兄弟,不行就认怂,不丢人。
林潮生没动。
他看着顾老头那张写满“我就治你”的脸,心里有点想笑。
林潮生接过那本厚重的书。书页泛黄,油墨味扑鼻。
他没急着读,先扫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
“tired with all these, for restful death i cry…”
第一个单词出口,顾老头擦眼镜的手僵住了。
不是蹩脚的中式英语,也不是刻意模仿的美式发音。
是纯正的、带着颗粒感的伦敦腔(rp)。
每一个元音都饱满得像熟透的葡萄,每一个辅音清晰得如同刀切斧凿。低沉,厌世,却带着骨子里的高贵。
教室里原本细碎的杂音彻底消失。
林潮生根本没看书,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as, to behold desert a beggar born,
(眼见得乞丐的一身穿戴锦绣,
庸人却把持着原本荣耀的虚位…)
那种压抑的、对社会不公的控诉感,随着声音层层推进,直击人心。
读到最后两句,林潮生收回目光,直视讲台上的顾老头。
“tired with all these, fro these would i be gone,
save that, to die, i leave y love alone”
声音落下,余音绕梁。
足足五秒,教室里死寂。
买买提张大嘴巴,笔掉地上都没发觉。王援朝瞪着牛眼,像是第一天认识林潮生。
连心高气傲的张建军也是一脸见鬼。他苦练三年的口语,在这几句朗诵面前,简直就是小学生念课文。
这他妈是bbc现场直播吧!
顾老头站在讲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是行家,听得出门道。这种语感,这种对情绪的拿捏,没在英语环境里泡个十年八年根本出不来。
可这小子才二十岁出头啊!
“译得尚可。”顾老头硬著头皮,想找回点场子,“不过发音虽然标准,但也不能——”
“老师。”
林潮生突然打断了他。
他把书摊开,指著其中一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书,印错了。”
“什么?”顾老头一愣,随即眉头倒竖,“胡闹!这是牛津大学出版社的原版教材,怎么可能印错?”
底下瞬间炸锅。
指出牛津教材的错误?这也太狂了吧!
林潮生也不争辩,手指点在第十一行的一个单词上。
林潮生抬起头,目光清亮:“这里的‘siplicity’,在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的原稿里,应该是意指‘愚蠢’。但这版教材的注脚把它解释成了‘朴素’。虽然拼写没错,但语境释义完全反了。按这个注脚,整首诗的讽刺意味就断了。”
顾老头僵住了。
他快步冲下讲台,一把抓过书,脸几乎贴到书页上。
几秒钟后,顾老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教了半辈子书,这行字看了无数遍,从未怀疑过教材的权威性。可被林潮生这么一说,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下文
通了。
如果是“愚蠢”,逻辑全通了!
“真真错了?”顾老头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猛地抬头,看着面前一脸淡然的年轻人。眼神里的严厉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欣赏。
这得读多少书,钻研到什么程度,才能一眼看出这种细微差别?
“后生可畏”
顾老头摘下眼镜,重重叹了口气。
这回是真服了。
“啪、啪、啪。”
角落里,张建军第一个鼓掌。
紧接着是王援朝,买买提。
然后是全班。
掌声像潮水一样在寒冷的冬日下午炸开,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林潮生站在掌声中心,神色平静。
拿后世几十年的学术成果欺负这个年代的人,属实有点胜之不武。但既然要在这个圈子混,这种“降维打击”就是最快的捷径。
“行了,坐下吧。”顾老头摆摆手,语气里没了火药味,多了一丝温和,“以后我的课你可以不来。但期末考试,我还是会盯着你。”
“谢谢老师。”
林潮生坐下,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王援朝凑过来,竖起大拇指:“牛逼!老林,你今儿个算是把这老头的毛给捋顺了!晚上烧鸡必须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