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燕京。倒春寒像把剔骨刀,刮得人脸生疼。
但这刀子再利,也压不住全城那股子滚烫的燥热。
广播大楼的大喇叭电流滋滋作响,女播音员的嗓音亢奋得近乎破音,震得电线杆子都在颤:
“喜报!截止昨日,电影《牧马人》全国观影人次突破一亿三千万!这是人民的选择!这是文艺战线的伟大胜利!”
一亿三千万。
这数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拿铁锤一下下砸在文艺圈脑门上的。
没有网路,没有水军。全是老百姓揣著皱巴巴的两毛钱,顶着风雪,一步一个脚印把电影院门槛踩平了堆出来的。
大街小巷,朱时茂那张正气脸和丛珊羞答答的笑,成了1980年春天的图腾。而“林潮生”这三个字,如今在四九城,比全聚德刚出炉的鸭子还烫嘴。
夜,丰泽园。
包厢里烟雾缭绕,茅台酒瓶滚了一地。
庆功宴上。
谢晋喝高了。这位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大导演,此刻风纪扣敞着,脸红得像关公,死死拽著朱时茂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好苗子”。
角落里,林潮生剥着花生米,指尖轻捻红衣。
周围全是那帮厂领导、发行干事,一个个端著酒杯往他跟前挤,唾沫星子横飞,嘴里全是“文曲星下凡”、“当代鲁郭茅”。
林潮生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眼神却像这二月的夜风。
酒过三巡。
谢晋晃悠悠站起来,一把钳住林潮生的胳膊,铁钳似的手劲儿几乎要把骨头捏碎:“潮生,走!陪老哥透透气!”
露台上,冷风如刀。
谢晋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他哆嗦着手掏烟,划了几次火柴都没著。
林潮生拢手,火光一闪。
“呼——”
谢晋深吸一口,烟头明灭,映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他猛地转身,盯着林潮生,像头饿了一个冬天的老狼。
“潮生啊。”
谢晋嗓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一亿三千万这数字把我的魂勾走了,也把我的心火勾起来了。这几天我闭上眼,全是观众那一张张流泪的脸。”
林潮生靠在水泥栏杆上,没接话。
“他们说我谢晋登顶了,说《牧马人》是里程碑。”谢晋突然冷笑,猛地把半截烟蒂弹飞,火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狗屁!这才哪到哪?老百姓心里头压着火,压着痛!《牧马人》是温吞水,是给伤口撒点药面儿,舒服是舒服,但不解恨!”
谢晋借着酒劲,猛地往前一步。那股子浓烈的茅台味儿混著烟草气,直往林潮生鼻子里钻。
“别跟我打马虎眼。”谢晋指著林潮生那只军绿色的挎包,眼睛亮得吓人,“那本《八佰》,写四行仓库那帮人的,给我交出来!”
林潮生没动。
这老头,真是个戏痴。
刚才在酒桌上还在为票房抹眼泪,转头就能把那些荣誉抛到脑后,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咬住新的猎物不放。
“谢导,您酒还没醒吧?”林潮生语气平淡,“那可是讲国军的。现在是什么风向?您刚拿了红利,转头就想去捅马蜂窝?”
“怕个卵!”
谢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大手一挥,“只要本子硬,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拍!现在的观众嘴养刁了,光给糖吃不行,得给他们吃点带劲的!我要真的!要血淋淋的!要那种能把人心窝子捅个对穿的玩意儿!”
风很大,吹得谢晋那头乱发飞舞。
林潮生沉默片刻,伸手探进挎包。
指尖触碰到那个牛皮纸袋粗糙的纹理。这东西在他包里揣了半个月,像块烧红的炭。
“啪。”
纸袋被重重拍在栏杆上。
声音沉闷,不像纸张,倒像是一块砖头砸在了心口。
谢晋的目光瞬间被那个袋子吸住了,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那袋子生吞下去。
林潮生按著纸袋没松手,夜风吹开他的刘海,露出一双比这二月夜色还凉的眼睛。
“谢导,丑话说在前头。”
林潮生声音压得极低,“《牧马人》是给伤口呼气,是温情,大伙儿哭完了心里暖和,回家能睡个安稳觉。但这东西不一样。”
他手指在纸袋上点了两下:“这故事里没大团圆,没好人有好报。它就是把刚结痂的伤疤硬生生撕开,往里头撒一把粗盐,再用粗针大线缝回去。它会痛,痛到骨髓里,痛到让人想骂娘。”
谢晋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后颤抖著伸向那个纸袋。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极度的亢奋。
林潮生松手。
谢晋一把抽出稿纸,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抢夺救命的口粮。借着露台昏黄摇曳的灯光,他贪婪地读著第一页。
风扯着稿纸哗哗作响,像是一面破败的战旗在猎猎招展。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露台上静得可怕,只有谢晋粗重的呼吸声,像个破风箱在拉扯。
他的脸色变了。
刚才那股子酒后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凝重。眉头锁成了死结,捏着稿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盖都泛了白。
“他娘的”
谢晋猛地抬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声音抖得厉害:“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这就是四行仓库!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这才是那个年代的兵!88师524团,谢晋元”
在这个虽然开放但依旧敏感的1980年,把这群人搬上银幕,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找死没什么区别。
“狠呐”
谢晋死死抓着剧本,像是抓着一块烫手的烙铁,烫得钻心却又舍不得扔,“我们要把这个炸药包引爆!林潮生,你小子这是要我的老命!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谢导,不敢?”林潮生掏出烟,拢着火柴点了一根,火光映亮了他半张淡漠的脸。
激将法。拙劣,但对谢晋这种人,一针见血。
“放屁!”
谢晋把剧本往怀里一揣,紧紧贴著胸口,像是护着自家几代单传的独苗,“怕个球!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这本子要是拍不出来,我谢晋这辈子就算白活了!大不了我去红墙根底下坐着,我就不信这理儿讲不通!”
他一把搂住林潮生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林潮生骨头生疼。
“潮生,你跟我透个底。”谢晋凑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几分对于未知的敬畏,“你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这种要命的东西?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看事儿比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毒?这剧本里的血腥气,隔着纸都能闻著。”
林潮生看着远处燕京城的万家灯火,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牧马人》只是为了聚人气,为了让上面看到市场的力量。
而怀里这本《八佰》,才是他真正要在这个时代引爆的tnt。它会炸碎所有的虚伪,炸醒所有装睡的人。
“谢导,这才哪到哪。”
林潮生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惊,“这只是第一枪。后面还有大家伙,怕您心脏受不了。”
谢晋没接话,他低下头,重新翻开剧本的其中一页。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
那上面写着一句台词,字字如刀:
“诸子长大成人,仍以当军人,为父报仇,为国尽忠为宜,让子孙后代,再不受此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