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石破天惊的联合国直播后,卡兰巴镇似乎就已经被抛进了某个转轴里,所有的未来都已定格在了传送带的终端。
杰克和他的工友们依旧需要每天下到几百米以下的幽深矿井里,但往常适合在矿道里开的粗鄙玩笑,却很少有人再能张得开口去说。甚至于,杰克觉得下班后的冰啤酒,对他的吸引力都没有以往那么强了。
如今,工作和休息的时候,气氛都显得有些诡异。无论何时,矿工们聚在一起时总不免会提起“gsc理事会”、“战略资源配额”和那个听起来就让人心里发毛的“时空褶皱”。
未来,象一束从那场直播中照出来的光,将未知洒向每位矿工。
然而,所有关于“gsc”的变故,却比这些矿工所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为猛烈和无情。
几周后,一个平凡的下午,一列车队碾过镇子上唯一一条柏油路。
那些车子卷起漫天的红土,最后停在了社区教堂的门口。
车上下来的人与小镇的格调显得格格不入。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他们的皮鞋被擦得锃亮,所有人的脸上,是那种清一色的严肃,按照老汤姆的说法,这种表情的人,明显是在大城市的空调房里待久了,才养成的。
州政府的那些同样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和矿业总公司的头头们陪在这些沉着深色西服的人身边,所有人的神情都显得有些紧张。
一个州政府的官员指挥了一下,很快一张简易的折叠桌被支在了教堂的大门口。
官员中为首的一人拿出一份文档,也不顾在场围拢过来的矿工们的反应,径直宣读了起来:
“根据《全球紧急状态与战略资源征用法案》第七条第三、四、五款,卡兰巴矿区及其所有已探明和未探明资源,自即日起,由‘守望者计划全球联合研究理事会’下属资源统筹局实行全权管辖。所有现行开采合同、土地租贷协议及附属权益,即刻终止。后续补偿事宜,将依据法案附件所列的标准另行协商。”
随着他宣读完,刚才那个指挥着放下折叠桌的人,立刻掏出一叠纸,有条不紊地给在场的矿工们分发了起来。
“协……协商?”
杰克捏着那份给到他手里的补偿方案,整个人都有点微微颤斗。
整份补偿方案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上面标注的价格简直是一种抢劫,就那些钱,甚至都不够买下一辆二手皮卡车!
可是,这份他们这里大多数人已经干了半辈子,并且还计划继续干完剩下半辈子的活计,居然只值这么些钱!
况且,这也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从杰克爷爷那辈人开始,他们就已经生活在这片红土地上了。杰克的爷爷曾是这里最初的开拓者之一,他的爸爸也曾在这里挖了一辈子煤。如今,就连他自己也已经将二十多年的汗水,都埋进了这片红土地里。
这片红土地下的矿脉,是整个小镇几百户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现在,仅凭着几百万公里外飘来的一张纸,那个甚至连名字都无法念顺的“gsc理事会”,竟然获得了这样的权利,他们可以象碾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易夺走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他们这样的做法,简直是在吃人!
果然,教堂的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怒吼声、拍桌声和女人压抑的哭声混作一团,几乎要将这间简陋的屋子整个掀翻。
可是,他们的怒骂,对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而言,似乎一文不值。
那些人冷静地收拾好了自己的公文包,然后在一众面色铁青的本地官员的陪同下,堂而皇之地坐上车,扬长而去。
他们留下的,只是满屋子的愤怒,和归属于这片土地的绝望。
比信息更令人感到喘不过气来的是实际的行动。
不到四十八小时,“gsc理事会”的实际操作接踵而至。他们在矿区的入口处立起了一道崭新的铁丝网,上面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
“gsc管辖重地,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所有的矿工,都成了未经授权的人。
大门口来了一批保安,他们穿着不属于任何已知安保公司的统一制服。这些人的表情僵硬,手里全都拿着真家伙,并且二十四小时巡逻。
又过了没几天,大部分象杰克这样的本地矿工,就都被一张统一打印的“岗位优化通知”打发了。
杰克收到那张纸,看到上面的数字时,整个人都从自己的沙发上跌了下去。纸上那点微薄的遣散费,甚至都不够支付半年的房贷。
最让杰克感觉讽刺的是,那份通知末尾,竟然还假惺惺地附了一条关于“未来技能再培训计划”的链接。
自收到属于自己人生的再培训计划后,杰克的生活失去了所有的节奏。他不再需要设置凌晨三点的闹钟,但他又总会习惯性地在两点半睁眼,然后在黑夜中瞪着双眼,直到天明。
杰克同时失去了生活的重心,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日子变得漫长而煎熬,妻子玛丽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她总是背对着他,用力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灶台。
杰克觉得那个紧绷的背影,远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他喘不过气来。
实在无聊的时候,他会站在自家的小院里,看着不远处的矿区。那儿已经立起了新的铁丝网和了望塔。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自己的生活隔离了,现在整个小镇都变得如此陌生。
他当然尝试过拿起铁锹,去修整自家后院那片总是长不出好草的红土地,但每一次铲子掘进土里,那种熟悉的触感和颜色,都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地下几百米深处,那片曾经流淌着汗水和希望的矿脉。
他也试过在傍晚走去镇上的“矿工之息”酒吧,想从酒精里找到那么一丝慰借。酒吧里的人很多,但如今的酒吧里,弥漫着浓厚的失落,这里的怨气可比杰克身上的要重得多。
几杯廉价的威士忌下肚,酒吧里的话题就会很快陷入某个泥潭,反复围绕那个“该死的全球征用”话题展开,然后除了更激烈的咒骂,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后续。
一天晚上,老汤姆又一次把那份皱巴巴的补偿合同狠狠摔在吧台上。
“这他妈的跟明抢有什么两样!?”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杰克分辨不出那是愤怒还是绝望。
汤姆绝对称得上是矿上的老资格,他的儿子和女婿都在矿上工作,一家七口人,全都指着挖矿的工资过活。
现在,一整家子的生计都断了根。
吧台的另一角,一名脾气火爆的工友也红着眼睛吼道:“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得象以前给自己争取利益那样,联合起来,一起去讨个说法!”
“是啊,凭什么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用一张纸,就能把我们几代人用命换来的矿拿走?”另一名工友也不忿地附和着。
一片嘈杂中,一向沉默的杰克也感觉自己被这股无力的愤懑感给裹挟了起来。他猛灌了一口啤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我们得一起去!明天一早,就去矿区办公室!必须让他们给个说法!”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支由二十多名矿工组成的队伍,开着几辆满是尘土的皮卡车,驶往矿区。
车子的引擎嘶吼着,仿佛在庆祝它们可以再次碾过这些熟悉的道路。
所有人都变成了斗士,他们穿上了自认为最得体的衣服,想要跟整个“文明世界”有一场正面对决。
有的人套上了自己用来参加别人婚礼或是葬礼时才舍得穿的过时西装,有的人则将自己早已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穿在了身上,他们是在试图维护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杰克也在人群里,他的手心冒汗,心脏像擂鼓一般地跳着。
然而,他们却连那道曾经可以随意进出的自动门都没能靠近。
崭新的“gsc理事会资源统筹局卡兰巴分局”的金属牌子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这面牌子下,站着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安保人员,他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从车上下来的矿工。
杰克身边有个人轻声问了句:“矿区原来的保安呢?”
杰克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下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也已有人问出。
“有预约吗?”领头的安保队长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象是一台早已设置好指令程序的机器。
“预约?我们是这矿上的工人!我们来要个说法!”老汤姆强压着火气,上前一步,站在那人正前方,试图以自己的方式讲理。
“抱歉。没有提前预约,一律不得进入。”安保人员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我们要见这里的领导!”人群中,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有任何诉求,请通过理事会官方网站公布的指定申诉渠道,在线提交表格。”保安队长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门外的争吵引来了办公楼里的一位官员。这人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看面容应该是位拉丁裔。杰克仔细看了一眼这人闪闪发光的胸牌,上面写着“资源协调官-迭戈·阿尔瓦雷斯”。
这人站定在门内的安全线后,隔着由保安组成的人墙,用带着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说:
“各位,请保持冷静。我们的补偿标准是gsc理事会依据全球统一的资源价值评估模型审慎制定的,符合《全球紧急状态法案》的框架,具有国际法效力。”
“别扯这些没有的话,把卡兰巴矿还给我们!”老汤姆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
“请理解,征用卡兰巴矿,是为了应对关乎全人类存续的共同危机。”资源官的语气依旧冷漠。
“去他妈的共同危机!”一个年轻气盛的工友忍不住指着对方骂道。
杰克感觉自己的声音里也有一丝怒意:“我们的危机呢?我们的家,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你们管不管?”
他的话简直滴水不漏,其中的每个字都是符合规章流程的。
但这一席话,却象一堵光滑的墙壁,把工人们的愤怒都给弹了回来。
最终,在安保人员“请立即离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的警告声中,这群男人象斗败的公鸡,悻悻地转身,各自回家。
皮卡车上载满了垂头丧气的工人,车轮碾碎他们各自的尊严。
杰克推开家门,铁皮门发出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妻子玛丽从厨房里探出身。当他看到丈夫脸上那种灰白的神情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杰克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整个人象一块被卸下的矿石,重重地瘫倒在那张旧沙发里,早已松弛的沙发弹簧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
他们不仅失去了一座矿井,一条生计,更是似乎是连表达愤怒的途径都已被彻底剥夺。那套由“全球法案”、“统一标准”、“申诉渠道”构筑起的无形高墙,让他这种只会跟岩石打交道的人,彻底地手足无措了。
杰克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拳头,应该挥向何处。
时间开始变得粘稠而漫长。
大部分时间里,杰克都只能被困在家里,他试图通过更多与家人的相伴来弥补内心的空洞。
他试着陪小女儿看动画片,但他总是心不在焉,根本看不明白电视里在讲哪个童话;他想帮妻子做点家务,却又总被玛丽嫌弃,说他笨手笨脚。
他只能越来越多,越来越久地瘫坐在沙发上,机械地刷着手机,用纷杂的网络信息麻痹自己的神经。
算法精准地将关于“创世之火”的新闻推送到他眼前。出于对一整个剥夺他生活的怪物的好奇,他点开了这些新闻。
新闻里充斥着振奋人心的画面:
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在精密仪器前忙碌;“反重力平台”正在实验室里组装,悬浮测试已经被排上日程;激昂的配乐中,巨大的“能量环”在仿真动画里璀灿旋转……
这些新闻的旁白声音里都写满了希望,仿佛人类正在携手迈进下一个新纪元。
然而,在杰克眼中,这一切的着力点却是那份“岗位优化通知”。他感觉自己和那些被巨型卡车运走的矿石一样,不过是这项宏大计划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用完即弃。
直到一天,杰克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标题醒目,像根淬毒的针,直刺他的眼底:“我们是在拯救文明,还是在献祭地球?”
发布者是一个名叫“盖亚之子”的组织。
鬼使神差地,杰克点了进去。
视频里,一个眼神阴郁的男人正站在一片废弃的工厂前。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他们用‘共同命运’的华丽辞藻,粉饰着最血腥的掠夺!他们榨取地球母亲最后的血肉,只为了去建造一个虚无缥缈的星际方舟!”那个名叫斯特里克的男人挥舞着手臂,仿佛是在撕下一层幕布。
杰克觉得他的话,说到了自己的心里。
“而你我,以及成千上万跟我们一样的人,将被无情地抛弃在这片终将被彻底遗弃的土地上!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拯救计划,这是一场赤裸裸的背叛!是对孕育了我们的地球母亲,最彻底的亵读!”
他的每一句话,都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杰克心上。
杰克感觉自己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瞬间冲向这个决堤的口子。
原来,他的痛苦并非个人的不幸,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阴谋中,早已被设置好的一环。
杰克的手指微微颤斗着,下意识地长按屏幕,保存了那个视频,并迅速点击了关注“盖亚之子”的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