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澳洲中部,灼热的空气在广袤的红色土地上蒸腾扭曲,在这片红色荒漠的腹地,时间仿佛不存在,万年不变的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底色。
此刻,在这片史前景观的中央位置,却矗立起了一座人造奇观。
“升腾者”一号原型机直挺挺地立在这里,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红土地下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屏蔽出一大片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凉。
这个庞然大物的“脑中枢”位置,郑辉和周锐正并排站在弧形控制台前。他们眼前排布着十几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窗口正在标注关于“升腾者”的一切信息。
“反重力场生成器内核数组,所有单元在线率百分之百,场耦合参数稳定在安全阈值上限边缘,波动率低于万分之零点三。”
或许是因为连续熬夜和长时间的现场指挥,周锐的声音听着异常沙哑。说完一句话,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嗓子状态不对,赶紧从控制台上拿起自己那杯特调的黑咖啡,猛灌了一口。
郑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给这个短发青年递过去一个微笑。
为了行事方便,周锐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剪去了他头上标志性的自然卷乱发,如今整齐的短发盘在他的头顶,反倒让他的脸颊显得更刚毅了。
“能量缓冲环充能至百分之九十八点七,预计六分四十五秒后达到临界饱和点。”郑辉接过周锐的话,继续将更多信息同步给正在指挥室里的众人。
众人都在忙碌,只是收听了两人同步给他们的信息,却没人回应。
整个指挥室里沉寂了一会儿,周锐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按亮身前的发言按钮,开口问道:“现在外面的天气情况怎么样?”
“外部风速每秒三点二米,湿度百分之九,大气密度及离子背景辐射……”负责外部情况检测的工作人员直接将完整的数据都报了出来。
听完汇报,郑辉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对站在他身旁的周锐说道:“从目前来看,所有数据都是在许可窗口内的。看来,老天爷今天总算给了点面子。”
周锐也微微颔首,祈祷了一句:“希望今天的测试不会让我们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进入最后确认阶段,整个控制室里只留下了服务器集群散热风扇的低吼声。
郑辉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脖颈,他的整个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苦笑了一下,感叹道:
“有时候真觉得我们就象是活在科幻小说里一样。从我们在实验室第一次跟‘守望者’打招呼,到现在我们两个站在这里,准备把这个大家伙抬到天上去,满打满算竟然也才过去三年不到的时间。”
周锐也微微呼出一口浊气,他的眼神飘向更远处,仿佛是穿越了时光:“时间真的过得好快,我们这趟出来也快半年了……”
“怎么啦,想家了?”
周锐轻轻摇了摇头:“想家是肯定有一点的,不过也早就习惯了。上次我妈跟我视频通话,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我现在的样子,就象是刚从火星的无人区做完勘探回来一样。”
郑辉也已经受够了这鸟不拉屎的红沙漠了,他有些烦躁的点了点头:“我也想早点回家呢!”
“对了,老大,苏茜姐那边是不是快生了?”周锐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问道。
郑辉摇了摇头:“预产期还有两个月呢!不过反正我们这里也就是最后一哆嗦了,不管怎么样我都能赶上小孩子出生。”
“是啊,最后一哆嗦了……”周锐边说边伸了个懒腰,他的后半句话都有些听不清了。
就在这时,整个控制室里开始响起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电子提示音,强行打断了两人的闲聊和感慨。
【全系统自检完成。所有模块就绪。能量缓冲环充能百分百。环境参数锁定。距离缺省悬浮实验激活时间,还有最后十分钟。】
主屏幕上,所有程序的拟真进度条终于都被填在了100的位置,随即整个系统的控制按钮跳转为醒目的绿色。
空气重新开始变得紧绷起来。郑辉和周锐几乎同时做了一次深呼吸,他们的目光重新回到各自需要具体负责的界面内容上。
“开始吧。”郑辉淡淡的开口,同时按下身前的激活钮。
他不喜欢那种跟火箭发射似的倒数场景,因此特意嘱咐过,取消了那个环节。
一瞬间,整个控制中心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各个岗位负责具体操作的人员开始低声沟通起来。
【反重力场全局激活串行执行中……场强稳定上升……10…30…70…达到预定临界值!】
冰冷的系统提示开始具体读出最有价值的参数。
其他子系统的监测人员也快速进入状态,负责结构监控的控制人员率先报告:“平台整体姿态稳定,结构应力分布均匀,未发现异常形变。”
“仿真质量块与平台所有连接点,一万四千个传感器读数全部正常,载荷传递数据正常,未发现任何异常应力集中局域。”载荷专家确认读数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随着一系列口令在控制室里响起,郑辉的心也开始慢慢地放下来。
通过控制室那扇厚重的玻璃,可以清淅地看到,远方那片红色荒漠上的庞然大物,正在发出低频震动。其下方的大气,也因为强大的引力梯度的变化,开始呈现出与被高温炙烤的大地有些异曲同工感觉的扭曲,只不它造成的震动频率要高得多。
随着能量的持续输入,那个承载着万吨巨物的庞大平台,连同其下的仿真质量块,竟然同时开始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违背人类工程学常识的姿态,极其缓慢地脱离了与地面的接触!
“离地成功!悬浮高度稳定在1米……5米……10米……20米!”监控人员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激动。
控制中心内,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短暂而热烈的掌声,郑辉也兴奋地挥了空握的拳头,随即与众人一起鼓起了掌。
掌声逐渐平息,郑辉和周锐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微微发红的眼框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振奋与激动。
最关键的第一步,这将巨物抬离大地的“神迹”,成功了!
这至少证明理论是可行的,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确认整个“升腾者”平台的稳定性。
郑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尽量平和的声音开始下达后续操作的指令:“立即进入第一阶段稳态悬浮测试。目标高度50米,维持当前姿态,进行持续两分钟的全系统环境适应性监测与数据采集。”
整个测试平台被抬升到预定高度,接下来的一分多钟里,时间被无限拉长。巨大的“升腾者”平台稳稳地停在50米的高度,就仿佛它是一块长在空中的磐石,本该出现在那个位置一般。
主屏幕上,能量流消耗曲线几乎完美地贴合著理论预测的路径,所有分系统的监测点数据,也都在绿色安全区内平稳地跳动着。
“看来我们这次是赌对了。目前所有的数值几乎和理论模型完全一样。”周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感,不过他的眼神始终紧紧锁定着屏幕,不敢有丝毫松懈。
郑辉也点了点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无瑕的实验结论,就是对无数个不眠之夜最好回报。
“恩。一阶段稳态测试顺利通过。开始执行第二阶段计划,缓速抬升,目标高度设置为距地五公里,验证长程场稳定性!”
随着指令的输入,悬浮在50迈克尔空的庞然大物再次开始动作。它开始以一种恒定缓慢的加速度,开始向湛蓝的天空中徐徐爬升。
高度读数平稳地跳动着。
【100米、500米、1000米……】
整个平台在地面上众人的视野里逐渐变小,但它在传感器传回的图象中,依旧保持着稳定。
很快,那山岳般的巨物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到的小点,它即将彻底融入整片天空,从从地面控制中心的视野中消失了。
监控屏幕上各项数据的曲线依旧平滑的如同一条直线,能量输出的数值也一直保持着轻微的跳动,结构应力参数始终在绿色安全区内纹丝不动,来自高空中“升腾者”平台的遥测信号十分清淅。
“我可以准备买回家的机票了吗?”周锐的语气中满是悠闲,他和郑辉肯定是通过基地的通勤飞机回去的,自然不同自己买机票,所以他这纯粹是一句调侃。
“我们这趟结束后,攒的假得有一个月了吧?”郑辉也已经在开始考虑完成这次测试之后的事情了。
然而,就在实验平稳进行到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一个急促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控制室内的悠闲氛围:
“报告!导航子系统出现异常!定位数据波动明显!”一位一直在紧盯着数据屏的年轻操作员猛地抬起头,他的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白。
听到汇报的声音,郑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原本逐渐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
“具体是什么情况?把读数信息告诉我!”他立刻追问,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了不少。
“监测数据显示,主、备用两套高精度量子陀螺仪的角速度读数均出现无规律的跳变!另外,地基激光雷达数组的实时测距数据,与平台惯性导航系统自主解算出的空间坐标,存在明显的偏差!并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偏差值表现出持续扩大的特性!”操作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立刻分离备用监测数据,用所有备用传感器再次搭建一套完整的数据链路,将新的数据分析结果跟现有监测结果进行比对,确认下是不是检测设备出现的问题。”周锐的反应极快,声音斩钉截铁。
操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起来,几秒钟后,他抬起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绝望:“数据切换出来了,不过……备用系统得出的结论同样存在明显偏差,而且偏差值与主检测系统的结论,完全不同!“”
此言一出,仿佛一股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控制中心。两套系统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而且所有的结论都严重偏离预期。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会失去对平台实时三维坐标和精确姿态角的有效感知能力!”负责将数据汇总,并构建仿真展示效果的技术人员大喊了一句。
恐慌还在蔓延!
无法精确定位和感知姿态,意味着他们正在变成“瞎子”。对一个悬浮在数十公里高空,承载着无法估量能量的庞然大物失去了最基本的控制能力,这无疑是灾难的前兆。
“重力场发生器本身的输出稳定性如何?”郑辉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抓住最底层的参数。
动力系统的负责人立刻确认:“反重力场内核数组的能量输出始终保持稳定!场形维持参数正常!”
“立刻组织所有可用算力,逆向分析异常量据的特征和来源!是这些数据不对,我感觉我们的平台本身没有偏移!我要知道这些错误数据是什么,又是怎么进来的!”
郑辉下达命令的同时,目光锐扫过负责信息系统的工作人员所在的局域,一种超出单纯技术故障范畴的警觉感在他心中升起。
整个技术团队的反应非常迅速。几分钟后,一份初步的紧急分析报告被呈递到郑辉和周锐面前。
网络安全工程师汇报结论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震惊:“郑博士,周工!初步分析显示,异常量据流的特征模式,很可能是遭遇了恶意代码修改!这个代码没有直接导致硬件物理故障,而是极其隐蔽地篡改了数据融合内核算法的逻辑,系统性地‘制造’并向控制端输送了错误的坐标和姿态信息!”
“这不可能!”周锐的话脱口而出,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网络安全工程师也明白周锐不能理解的点出在哪里,深吸了口气分析道:“周工也知道,我们的主控网络是做过物理隔离的,从平台到地面指挥中心,整个数据链在实验期间根本没有接入任何外部网络!连无线收发模块都是严格屏蔽的!所以……”
周锐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问题不是出在监测系统的网络上?”
网络安全工程师点了点头,说出他的结论:“根据异常量据的痕迹回溯,攻击的初始路径确实指向系统内部!”
内部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