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荒原的风,掠过“脉点”枢钮那个巨大的银色穹顶,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细碎的冰晶,永无止息地呼啸着。
试验场内部,往日的热闹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留在这里的,是一种被骤然抽空生命后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维持最低功耗运行的微弱气流声,提醒着这里并非完全的废墟。
“动作快点!小心碰撞!这些晶体数组经不起任何磕碰!”伊戈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
他对着耳麦低吼,指挥着远处平台上那几台如同玩具般渺小的工程设备。它们正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将封装好的磁约束保护箱内,已激活的数组模块逐一卸载下来,准备运往地下深处的安全仓库封存。
“伊戈尔!”一个冷静的女声从他侧后方传来。
丹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脸上写满失落。她手里拿着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各个系统的休眠状态曲线。。我建议延长监测时间,确保绝对安全后再进行物理锁定。”
伊戈尔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却显露出某种并未完全释然的态度。
丹雅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几天前即将测试时,巨大的能量在这个环内奔腾流转时发出的光芒。而现在,只有安全灯投下毫无生气的白光,依旧能勾勒出它庞大的轮廓。
就在这时,主控台的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提示音。一名年轻的技术员的声音通过伊戈尔的耳麦响起:“伊戈尔博士、丹雅博士,刚刚收到基地外围传感器的警报,东南方向有强降雪云团正在快速接近,预计一小时后将复盖本局域,能见度和交通可能会受到严重影响。”
伊戈尔和丹雅同时抬头,通过主控大厅上方巨大的强化观察窗向外望去。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时已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远处的山脉轮廓也已开始变得模糊。
暴风雪要来了。
“通知所有外部作业单位,加快进度!半小时内,必须完成所有露天设备的固定和防护!后勤信道提前封闭!”伊戈尔立刻对着耳麦下达了一连串指令,而紧锁的眉头却似乎是为了困住更深层的忧虑。
丹雅低头快速操作着数据板,她调出仓库区的监控画面和封存清单,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确认着最后一批关键部件的入库状态。
尔后,她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
风雪的前锋已经触及基地的外围防御网,漫天飞舞的雪沫让整个世界变得混沌不清,迅速吞噬着远处的一切景物……
-----------------
古老的石砌拱窗外,英格兰典型的灰蒙蒙天空下,细雨无声地浸润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坪。温暖的阶梯教室内,空气中混合着旧书、粉笔灰和咖啡的气息。
他刚刚讲解了一个关于宇宙常量在局部时空失效条件下行为的最新推论,正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
“因此,如果我们将彭罗斯的共形循环宇宙学与这个模型结合,或许能对‘时空褶皱’的生成阈值有新的认识……”马丁的话音未落。
“肖教授!”一个脸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男生猛地举起了手,几乎没等马丁点头便站了起来,这人手中紧紧攥着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平装书——正是斯特里克的《上帝的陷阱》。
“您的理论很精妙,但这是否又一次证明了,人类试图用有限的数学工具去强行描述乃至操控远超我们理解范围的宇宙现象,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傲慢?”卡尔的声音清淅而尖锐,打破了课堂原本的学术氛围。
面对斯特里克的信徒,马丁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的保持着自己语气的平静:“卡尔,科学的发展本身就是不断逼近真理的过程。傲慢与否,取决于动机和方法,而非目标本身。”
“动机?”卡尔再次不客气地打断了马丁,他举起那本书,像举起一件武器。
“斯特里克在《上帝的陷阱》里早就预言了!任何文明,当它的技术野心膨胀到开始试图重构时空本身时,就会触发宇宙的‘免疫机制’!就象‘创世之火’和‘时空稳定锚’根本就不是什么拯救文明的方舟,它是我们文明给自己挖的坟墓!那些所谓的‘褶皱’,根本不是自然灾难,而是宇宙对癌细胞的自愈清理!”
教室里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不少学生脸上都露出了深思,显然,这种观点在年轻一代中颇有市场。
马丁脸上的肌肉绷紧,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甚至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卡尔同学,将科幻小说的寓言等同于经过严格验证的科学理论,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斯特里克的书中那些悲观的隐喻,不是物理教科书。”
“那您如何解释‘脉点’的失败?如何解释gsc在全球范围内遭遇的抵制?如果‘创世之火’真的那么正义且必要,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像斯特里克这样优秀的科学家站出来反对?为什么普通人会用身体去阻挡施工车辆?因为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是道德和生存哲学的问题!你是在用我们所有人的未来,进行一场胜算缈茫的赌博!”卡尔毫不退缩,步步紧逼。
“够了!”马丁猛地提高了音量,右手重重拍在讲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粉笔灰被震得簌簌飘起。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数月来积压的压力却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
“你,还有那些举着牌子的人,你们坐在舒适的教室里,享受着现代科学带来的一切便利,却在这里轻飘飘地用从小说里看来的词句,否定那些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试图为文明查找一线生机的人的努力!你们以为‘陷阱’是什么?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然后假装危险不存在吗?!”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看到的是学生们或惊愕,或不以为然的脸。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细雨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马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方程,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年轻而复杂的眼神,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疲惫:“……抱歉。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关于共形循环理论的延伸阅读材料,我会发到课程网站上。”
他没有再看卡尔,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讲台上的讲义和笔记本计算机。
学生们在沉默中陆续开始离开教室,没有人再上前提问。
马丁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空荡的走廊里,灯光昏暗。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就在这时,他眼角馀光瞥见走廊尽头的布告栏上,一张新贴的海报异常醒目——那是“盖亚之子”剑桥分部的活动通知,宣传一场关于《上帝的陷阱》与“人类文明出路”的讨论会,海报中央是斯特里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马丁猛地站直身体,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
-----------------
午后的阳光通过雕花木窗,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
郑辉提起小巧的紫砂壶,水流稳稳地注入三个白瓷杯中,动作舒缓。现在的他与三个月前在gsc总部指挥中心里的那个雷厉风行的项目负责人简直判若两人。
苏茜坐在他身旁,手指轻轻拢着微烫的茶杯,目光扫过窗外一方小小的庭院,几竿修竹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她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针织衫,神色间带着产后才一个多月特有的疲惫感,她坐下的动作比往常缓慢些许,但更多的是回到熟悉环境里的那种松弛感。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陈斌杰。他比三年前发福了些许,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身上早已褪尽了锐气,多了几分学院派学者的温和。
“真没想到,绕了一大圈,最后是这种局面下,我们三个能这样坐下来安心喝杯茶。”陈斌杰吹开茶汤上的热气,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郑辉放下茶壶,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是啊,当初在‘星穹’没日没夜熬的时候,总想着等项目有突破了一定要好好聚一次,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没到十年吧?”陈斌杰有些不是很确信,轻轻啜了口茶。
“九年多,郑哥当年是清明节前后从院里离开的,准确点算的话,还差两个月就能有十年了。”苏茜轻声接过话,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她的声音平静,却清淅地勾勒出那段往事在记忆中的刻痕。对于当年几人之间的风波与离散,她始终记得很清楚。
一阵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带着对逝去时光的唏嘘。陈斌杰轻咳一声,开口问:“说起来,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到现在都没弄清楚。”
郑辉和苏茜相视一笑。
“是阿雅不小心泄密的。”郑辉又将当初丹雅找到自己坦白的整个事情说了一遍,几人又是一阵唏嘘。
提到丹雅,陈斌杰不禁问:“阿雅后来不是也跟着你们进gsc了么,她现在在哪,你们都放假了,怎么这次没叫上那小姑娘一起过来?”
苏茜也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牵挂:“项目暂停后,大部分团队都撤下来休整了,但内核模块需要有人值守维护。阿雅主动留在了基地,带着一个小团队负责系统的日常巡检和数据备份。”
“那地方现在应该很冷清了。”郑辉说着也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位于荒原深处的寂静基地。
他的话音未落,放在紫砂壶旁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一阵极其短促的振动声。
郑辉略带歉意地朝陈斌杰笑了笑,顺手拿起手机,以为是系统推送的无意义信息。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发信人姓名和预览信息时,嘴角那丝闲适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的身体微微坐直,解锁屏幕的手指动作明显加快。
坐在他身旁的苏茜立刻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
“怎么了?”苏茜放下茶杯。
郑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地将屏幕上的信息仔细浏览了一遍,甚至用手指将信息向上滑动,以确保没有遗漏。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递到苏茜面前,同时转向陈斌杰,语速快而清淅地说:“是阿雅。从基地发来的一份简报。”
苏茜接过手机。信息是丹雅发来的,内容简洁得近乎冷酷,完全符合她一贯的专业风格,:
“郑老师:
于北京时间今日12时37分,基地‘深空监测数组’(数组7)捕捉到一次异常来源指向奥尔特云外侧的引力波事件。传总部服务器(路径:/ergency/20290226/danya)。
情况紧急,需激活最高级别研判。另外,请将信息同步给苏茜姐。
——丹雅”
苏茜看完,将手机递还给郑辉,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紧迫。
郑辉立刻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他几乎是本能地先看了一眼身旁的苏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斌杰,万分抱歉,基地有紧急情况,我得立刻赶回总部。”
陈斌杰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从两人瞬间转变的气场已明白事态严重,他立刻点头:“明白,正事要紧!快去吧,保持联系!”
郑辉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语气带着关切,对陈斌杰说:“老陈,苏茜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不能太劳累。能不能麻烦你帮忙送她回家?我得直接去机场。”
“没问题,也就是顺路的事情。”老朋友之间自然没有那些不必要的客套。
苏茜已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包,对陈斌杰投去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那麻烦你了。”
“放心吧,交给我。”陈斌杰了然地点点头,迅速整理好东西,配合着苏茜的节奏,一起走出了茶室。
温暖的阳光依旧通过窗格洒在茶桌上,那壶普洱茶仍有馀温,三只白瓷杯中的茶汤却已无人再有心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