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支支吾吾接不上话，沈翠风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秋日落花，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她伸手理了理凌乱的湿发，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然后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那你呢，寒言？你为谁而活？”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
“我不知道。”最终，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也许，我也是为别人而活。也许……我们都还没学会为自己而活。”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在我死前，能告诉我你留下来的真正图谋吗？让我走得没有遗憾。我想知道——你不是魔教之人，你没有背叛剑之正道。让我死得明白。”
我心头一震，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死？她还在说死？
“你不会死的！”我急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已经给你吃了缓解药，还有十几个时辰！我会想办法——”
“寒言。”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惊。她缓缓走向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直到离铁栏只有一步之遥。然后她踮起脚，附在我耳边，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你知道吗，金爷中的毒，有个很美的名字，叫‘相思断肠’。”
我浑身一僵。这不是开始套路我吧？
“中毒之人，三五天内若不服解药，毒素会慢慢侵蚀心脉。死的时候，不会痛苦，只会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困，然后……永远睡去。”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你，蒙对了时间，也蒙对了制毒之人。”
说完，她没看我的表情，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那里被金爷用匕首刺入的伤口周围，已经泛起淡淡的青黑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像一场不会醒的梦。”她喃喃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其实……这样死去，也不错。但我等不到了——你不是说我只剩下十几个时辰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一把抓住铁栏，指节捏得发白，“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最好的姐妹们都还在等你！你母亲还在等你！沈家也离不开你——”
“沈家不缺我一个。”沈翠风轻轻摇头，那动作里透着一种彻骨的疲惫，“母亲有两个女儿，姐姐比我稳重，比我聪明。至于李清露……有你在，我相信你能救她出去。”
“你不要灰心！一切皆有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水牢里回荡，“你不是说沈家还有太子的清魔卫已经包围这里了吗？我们现在就是拖延时间！金衣瑶的毒针解药我来想办法！她不是说，只要你说出匕首解药的下落，作为交换就会给你毒针的解药吗？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看着她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急切：“苏映雨、南舞、李清露、绿萝、你师父……大家都惦记着你啊！你们不是说好要一起闯江湖的吗？你不是说要看看江南的烟雨、大漠的孤烟吗？！”
又有点要发狂了，她说的没说的，我都一股脑的说出来，说不定哪一个就打动了她的心呢？
甚至说到动情处，我眼眶发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的这种状态非常不好——那不是认命，是心死。我感觉自己正在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滑向深渊，却怎么也抓不住。
沈翠风仰头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甘、遗憾、释然，还有深深的疲惫。
她顿了顿，忽然又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寒言，如果……如果我说，我想在死前做一件为自己而活的事……你会笑话我吗？”
我愣住了。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血腥的体香、独特的气息。她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那是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什么事？”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沈翠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幻听的喧哗。
然后，她闭上眼，仰起脸。
“吻我。”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一次。”她依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像风中蝶翼，“让我知道……被人珍惜是什么感觉。然后，死而无憾。”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个刚烈的、骄傲的、宁折不弯的女子，此刻在我面前露出最脆弱的一面。她不是在求欢，而是在求救——用这种方式，向这个残酷的世界索要最后一点温暖，一点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我该拒绝吗？还是……
我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我低下头，吻了上去。
很轻，很浅，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梦境。她的嘴唇冰凉，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像个虔诚的信徒在完成最后的仪式。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地滴在我的手背上。
这个吻很短，也许只有三息。
我抬起头，看着她。
沈翠风缓缓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释然的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现在……我真的死而无憾了。”
就在这时——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外面传来，整个牢房都在剧烈颤抖！头顶的尘土簌簌落下，油灯疯狂摇晃，险些熄灭！
“怎么回事？！”我猛地转身，下意识将沈翠风护在身后。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喊声、兵刃碰撞声、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厮杀声！
“敌袭！敌袭！”
“清魔卫攻进来了！”
“保护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