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蒙山老怪的说法:方成坏了金木华的好事,金爷恨之在先。可寒老道当初在东洲青云山暗夜的书房里,对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的版本是——方家因为支持大皇子,当初二皇子建立圣教之时,方老爷子主动挑起反抗二皇子主力的大旗,方成更是成了反抗圣教的急先锋。弄的二皇子焦头烂额,不得已,才下定决心,派当时三大得力干将(金,慕,黄)偷袭方天城知府衙门,方家才遭此大祸,这个说法倒是合乎情理,相反蒙山老怪的因情爱上的恨,真能到灭门的地步吗?
金木华那个人我也有点了解——还杀了他,那种阴鸷深沉的气质,不像是个会被儿女私情冲昏头脑的人。更何况,若真是为了情爱,为何连方家满门老小、仆役丫鬟都不放过?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鸡犬不留”。
“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我喃喃自语,从怀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冷水入喉,稍微清醒了些。
我在马场外围潜伏下来,找了个隐蔽的土坡,用短剑挖了个浅坑藏身。草原春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凉,坑里潮气很重,但我顾不得这许多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手按剑柄,屏息凝神。
“尊上尊上您在吗?”是天何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试探和紧张。
我松了口气,从坑里探出头:“这边。”
两个身影猫着腰摸过来,正是天何和天劳。两人脸上都沾着草屑,一副狼狈相。看见我,明显都松了口气,但眼神里又透着藏不住的疑惑和畏惧。
是的,畏惧。
自从我杀了金爷,又展现出近乎宗师的实力后,这两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以前是表面恭敬背地里或许还有些轻视,现在是真的怕了——怕我的武功,更怕我杀人时那种干脆利落、眼睛都不眨的狠劲。
“尊上,您没事吧?”天何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没事。”我简短回答,重新缩回坑里,“马场那边有什么动静?”
“守卫增加了一倍,巡逻队也密集了许多。”天劳接话,声音还有些发颤,“不过好像没有追出来的意思。我们远远看着,他们就在马场边缘转了转,就回去了。”
我点点头。看来蒙山老怪确实打算遵守那“坟前之约”。
接下来是沉默。
天何和天劳蹲在坑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那副模样,活像两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有话不敢说,憋得难受。
我看着好笑,又有些无奈。
心里藏着事的人,做事总会打折扣。万一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他们这样心神不宁,反而会成为拖累。
“罢了。”
我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给他们一个解释——当然,不是真正的解释。
“教主临走时,还交给我们一个任务。”我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只是之前时机未到,我没说。”
两人眼睛一亮,竖起耳朵。
“截杀赵无风那个叛徒。”我一字一句道,“等沈家兵马回程,我们要找机会干掉他。”
“啊?!”
天何听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愁云密布。
“就就我们几个?”他声音都变了调,“尊上,这这能行吗?赵无风现在可清魔卫的一个小头目,身边护卫众多,咱们”
“是啊是啊!”天劳也急了,本能的抱怨起来,“这怎么杀得了?这不是去送死吗?尊上,咱们再厉害,也就三个人,人家那可是几百号精锐”
我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反倒平静了。
这两个草包,不告诉他们,他们东想西想,心里发毛;现在跟他们说清楚了,又觉得扛不住,愁眉不展,一副要临阵脱逃的怂样。
“都把心放肚子里。”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
“你们还是在外围接应,多找几条隐秘的逃离路线。我一个人去杀,总行了吧?”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更加精彩了。
天劳先是眼睛一亮——不用自己拼命,这好啊!但随即又觉得不妥,脸色一变,眼神躲躲闪闪,支吾道:
“这这也不好吧让尊上您一个人冒险,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话说得漂亮,可那语气里的心虚,聋子都听得出来。
天何倒是比他有良心些,也尴尬地挠挠头:
“是啊,怎么能能让您一个人去冒险我们”
“闭嘴!”
我没时间听他们假惺惺的客套,还没等他说完,就愤怒地打断:
“赶紧去把后路找好!马场方圆二十里,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沟壑、每一片能遮挡视线的树林,全都给我摸清楚!几日后他们归来,我可能就要立刻行动,到时候若是逃路没安排好——”
我盯着他们,眼神冰冷:
“你们知道后果。”
两人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再不敢多说,猫着腰退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在蒙山马场外围的草原上,我盯了两天。
这两日,我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趴在土坡的草丛里,观察马场动向;夜晚则借着月光,悄无声息地靠近马场边缘,听里面的动静。
马场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肃穆。
白幡挂起来了,在春风中哗哗作响,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挥舞。偶尔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随着风飘到外围,听得人心里发紧。
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沈翠风。
想起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倔强的、不甘的、又带着一丝释然的。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吻我一下,让我为自己做件事。”
想起她冰冷的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当时拉住了她多好?要是不带她去那三楼,也许她就不会死?也许局面就会不同?
可是世上没有“要是”。
我只能趴在草丛里,咬着牙,沉默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成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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