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兮有些发怔地看着这满堂的故人。
这哪里是什么偶遇,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
不过,既然手机阵亡,那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画像。比比东一声令下,武魂殿御用的首席画师便连滚带爬地抱着画架赶来了。
这位平日里只给教皇和供奉们画像的老画师,一进殿门,看着这满屋子的封号斗罗和宗主,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这哪是画像啊,这是在画“诸神黄昏”啊!
“都……都站好了吗?”老画师颤颤巍巍地举着笔。
这站位,是个大学问。
芙兮自然站在最中间。
千道流作为大供奉,又是芙兮的“天使爷爷”兼隐秘恋人,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后正中央,一副“正宫”的从容与霸气。
比比东和千仞雪分立两侧,那是家人的位置,可剩下的位置,就精彩了。
秦明本想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却被芙兮招了招手:“小狼,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这一声“小狼”,叫得秦明耳根通红,也叫得周围几道目光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邪月红眸微闪,没有去争那些显眼的位置,默默走到了芙兮的脚边,单膝跪地,做出一副守护骑士的姿态。
胡列娜和焱对视一眼,也默契地站在了两侧。
独孤博不甘示弱,仗着自己辈分大,带着独孤雁硬是挤到了右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小老师,你看本座今日这身行头,可还入眼?”
玉元震冷笑一声,“老毒物,一把年纪了,穿得跟只花孔雀似的,也不嫌丢人,天心,把点心给芙兮拿过去!”
玉天心傲娇着一张脸,上前把食盒递给芙兮:“顺路买的。”
芙兮轻笑着调侃他:“天心宝宝,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光翎斗罗在天上飞了一圈,最终气呼呼地落在芙兮脚边的地毯上,盘腿一坐,“老夫不管!老夫就要坐这儿!这儿暖和!”
青鸾斗罗叹了口气,伸手拎住光翎斗罗的后领,“安分点,别给供奉殿丢人。”
伊瑞这货,为了抢镜,竟然直接骑在了光翎斗罗的脖子上,虽然下一秒就被光翎用冰封住了腿,但他顽强地比了个剪刀手,还在那儿指挥:
“哎哎哎!那个拿剑的,你往左边挪挪!挡着我妹的光了!对对对,那个兔子,你耳朵别乱动,容易虚焦!”
剑斗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若不是宁风致死死拉着,估计画师还没动笔,这教皇殿就要先塌一半。
老画师的笔杆子都要冒烟了,额头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人太多了,每个人都要画出神韵,每个人都要画出气场。光翎斗罗一直在动,一会儿嫌青鸾斗罗挡了他,一会儿又要去逗弄芙兮。独孤博时不时就要问一句“本座这角度可还完美?”
“那个……各位大人,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气息?”老画师带着哭腔请求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芙兮脸上的笑容虽然温婉,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她微微蹙了蹙眉,动作极小,但在这群一直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她身上的人眼里,无异于惊雷。
“累了?”
同一时间,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嗯……有点。”芙兮也不逞强,身子微微向后靠去,正好靠在了千道流的怀里,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天使爷爷,这画还要画多久啊?我的尾巴都要……不是,我的腿都要麻了。”
这一声“爷爷”,叫得千道流心都要化了,也叫得周围一群人心碎了一地。
“不画了!”
玉元震大手一挥,差点把那画架给掀了,“一张破画有什么好画的,没看把人累着了吗?这画师也是个废物,这么半天连个轮廓都描不出来!”
老画师:“qaq……”(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小兮,若是不舒服,就别硬撑着。”秦明走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蹲在她身前,想要伸手去帮她揉揉腿。
“小狼,没事的。”芙兮对他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就是站久了。”
“伊瑞,把你旁边那把椅子搬过来。”
比比东开口了,“还有,去把库房里那张万年暖玉榻也抬过来,铺上最软的雪蚕丝被。”
“得令!”伊瑞这会儿也不指挥了,撸起袖子就干,“老二!赶紧搭把手!咱妹累了!”
原本严肃庄重的画像现场,画风瞬间突变。
没人再管那个可怜的画师和那个该死的构图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围着芙兮转。
宁荣荣掏出一堆软绵绵的靠枕,不由分说地塞到芙兮背后:“芙兮姐姐,靠这个!这个是云朵枕,可舒服了!”
朱竹清默默走到一边熬蜂蜜水。
小舞蹲在地上,两只手轻轻地帮芙兮捶着腿,一边捶一边仰着头问:“鱼姐姐,这样舒服吗?力度大不大?”
光翎斗罗也凑过来,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的冰蓝色光芒,“小兮,让老夫给你冰敷一下。”
独孤博在一旁阴阳怪气:“哼,冰敷有什么用?本座这儿有独家秘制的活血化瘀膏,那可是用万年……”
“老毒物你闭嘴,”玉元震打断他,“你那毒药留着自己抹吧,别把她那细皮嫩肉的给弄坏了。”
秦明接过朱竹清手里的杯子,试了试蜂蜜水的温度,喂到芙兮嘴边。
千道流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被众人团团围住呵护的芙兮,金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没有阻止这混乱的一幕,相反,他觉得这才是这七年来,教皇殿最美的风景。
老画师握着笔,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原本那个正襟危坐,众星捧月的构图彻底崩了。
那位传说中的王,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兔子(小舞),腿上趴着个玩冰的(光翎),嘴边有人喂水(秦明),身后有人捏肩(千道流)。
而那群平日里威震大陆的封号斗罗们,有的在搬椅子,有的在吵架,有的在递点心。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神性,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杀气,只有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烟火气,那是家的味道。
老画师的手突然不抖了,他不再去画那些繁复的衣纹,也不去画那些代表着权力的权杖与冠冕。
他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线条变得柔和。
他画下了千道流低垂眉眼时的温柔,画下了秦明喂水时的小心翼翼,画下了小舞捶腿时的俏皮,画下了玉元震和独孤博斗嘴时的鲜活。
更画下了中间那个女子。
她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王,而是一个被爱意层层包裹的,幸福的女孩。
她眯着眼,嘴角挂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蓝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满堂的喧嚣与温暖。
这幅名为《家》的画卷,在那一刻,被定格在了时光的长河里。
也许许多年后,当斗罗大陆的传说变成泛黄的故纸,当武魂帝国的旗帜插遍了每一寸土地,供奉殿的深处,依旧悬挂着那幅巨大的画卷。
画里没有神佛,只有一群正在打闹,正在大笑,正在关心彼此的人,而坐在中间的那个白发女子,笑容明媚,眼底盛满了星光。
她是长生种,她是王,她拥有永恒的生命。
岁月如刀,终将带走这画卷上的许多人。
那个总是板着脸的雷霆斗罗,会化作一捧黄土,那个温柔如玉的秦老师,会凋零,那斗了一辈子的剑骨斗罗,会归于尘埃……
就连那个许诺要守护她永生永世的天使大供奉,也注定有一天,会在时光的尽头与她道别。
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长生,因为它意味着芙兮要眼睁睁地看着所有深爱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所有的回忆。
但至少此刻,至少在这一笔落下的瞬间,他们都在,都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斗罗大陆的世界,再也没了长生不老的神,人们想要活得更久,就只能努力修炼到封号斗罗,最多……可有千年生命。
千年过后,终入轮回。
这是世界的法则,是芙兮也无法篡改的自然规律。
即使身为主宰,也不能因一己之私破坏众生的平等,如果她随心所欲,把世界当成自己的掌中之物,肆意更改规则……
那她和那些“神”,又有什么区别?
万物有灵,都有其发展的规律。
其实芙兮也想过,千年之后,故人离去,她一人在世间,该是何等苍凉孤寂?
可她想着想着,便忽然释怀地笑了。
不会孤独的,天地之间,千山万水,云起沧澜,有那么多的生灵,那么远的景色,都在陪着她。
她会看到新的风景,认识新的人,开启新的故事。
一个人,倘若沉寂在过往云烟中,便会错过未来将遇的刹那惊鸿。
芙兮看着画师落下的最后一笔,缓缓闭上眼睛。
哪怕沧海桑田,哪怕万年之后,只要她还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在这幅画里,在这段名为“家”
永垂不朽。
“咦?这是哪来的小朋友。”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芙兮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她恍然抬眸,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比比东穿着武魂殿圣女的服饰,身体前倾,微笑着看她,一双紫色的眼眸璨若星海,声音柔和:
“小朋友,你没有家人吗?是一个人在这里?好巧,我也是一个人,你……要不要跟姐姐走?”
耳畔传来海风拍打岸沿的声响,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好似沉重的时光从未轮转,芙兮才穿越而来。
她生涩而懵懂地,轻轻握住比比东的手,一步一步,步履坚定,闯入了斗罗大陆的世界。
——【正文-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