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吉良吉影蜷缩在沙发角落,指尖冰凉,手里的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了。字迹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游动的黑点,无法进入大脑形成任何有意义的讯息。
他只是在“看”着,用视线空洞地描摹着那些毫无意义的线条,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保有最基本的认知能力。
厨房的灯还亮着,是他吃完那份简陋的自制晚餐后忘了关,还是刻意留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源来对抗屋子里过于沉重的黑暗?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腹部被雷蒙那一拳击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带着皮下的淤肿,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雷蒙又出去了,吉良吉影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从不关心。
他尝试过看书,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文字无法进入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正在缩水,变成这间房子的四壁,变成窗帘缝隙透进的那一丝永远不变的光线,变成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海鲜烩面冷掉后的甜腥气,还有腹部那持续的、提醒他自身处境的钝痛。
他曾经视为终极目标的如今成了一个遥远而恶毒的嘲讽,因为吉良吉影现在拥有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缓慢的精神凌迟。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再次响起。
吉良吉影的眼珠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朝向玄关方向。
又是那种轻快的、几乎带着点愉悦的口哨声,先于人影飘了进来。然后是踢掉鞋子的闷响。
这次,雷蒙他似乎心情很好。
顶灯突然被按亮,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泼洒下来,瞬间填满整个客厅的角落。吉良吉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猛地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他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睁开,视线因为强光和长久的昏暗而有些涣散。他眯着眼,看向那个制造了光亮和噪音的源头——雷蒙,正站在开关旁,脸上带着一种完成某项重要任务后的、毫不掩饰的轻松和得意。
吉良吉影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憔悴,眼下的阴影浓重,嘴唇缺乏血色。他手里那本书因为突然的光亮和受惊,从他僵直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在过分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雷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本书,他径直走向沙发,语气轻快得如同在宣布周末出游计划:“收拾东西,吉良‘君’。” 他甚至在那个令人不快的“君”字上加了点滑稽的卷舌音,“我们该走了。离开杜王町,跟我回意大利。”
走?离开杜王町?回意大利?
这几个词像冰锥,猛地凿进吉良吉影混沌而麻木的大脑皮层。
他花了足足几秒钟才缓慢地消化掉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荒谬感太过强烈,以至于他的理智拒绝立刻接受。
他像是生锈的机器般抬起了头,冰蓝色的眼眸在刺目的灯光下布满了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红血丝,此刻,那里面翻腾的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濒临崩溃的烦躁和深不见底的恨意。
它早已在无数个对着墙壁发呆的下午、在每一口味同嚼蜡的海鲜烩面中、在每一次关于“下一步”的含糊回答里,悄然滋生、堆积、发酵……而在此刻被这轻飘飘的“通知”彻底引爆了。
“走?走去哪里?”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像砂纸在粗粝的木头上反复摩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重复,“意大利?跟你回去?”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荒谬感和尖锐到极致的嘲讽。
这和他想要的任何东西都背道而驰。
雷蒙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但那种轻松的神色并未褪去,反而多了一点貌似觉得吉良吉影不识好歹的不耐烦。
他走到沙发另一边,随意地坐下,然后从外套内侧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个不起眼的、颜色暗沉、似乎是金属质地的小匣子,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吉良吉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小匣子吸引。
它不大,但做工看起来异常精密,表面光滑,泛着一种不祥的、冰冷的哑光。
这东西很重要,与雷蒙今晚的外出有关,与他此刻突然宣布的离开直接相关。
这是“战利品”。
而他吉良吉影恐怕只是计划中顺带的、一件用完了或者觉得带着比丢掉划算的“工具”或“额外收获”。
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深处,崩裂出更猛烈的怒火和被彻底愚和利用的耻辱感。
雷蒙还在说着,用一种近乎施恩般的、自以为是的口吻,虽然那语气里的敷衍连掩饰都懒得认真:“当然是回‘热情’。那里比这个小破镇子安全得多,资源也丰富。老板会对你的能力感兴趣的,只要你好好‘合作’,下半辈子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咯。”
这些词像一堆廉价的彩色碎纸片,被雷蒙随意抛洒出来,试图掩盖底下冰冷的现实。
吉良吉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刺耳、毫无温度,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走到绝境的绝望。
“合作、安全?”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像在品尝世间最苦涩的毒药。
忽然,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激动和长久蜷缩而有些踉跄,那本掉落的书被他不经意间踢开。
吉良吉影逼近两步,死死地盯着雷蒙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清澈无辜、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虚伪和可憎的碧蓝色眼睛。
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回闪。
冰冷的海水、濒死的黑暗,然后是这张带着笑容的脸,以及那些在当时听来如同救命稻草的话语。
“你说,‘暂时结盟’……”吉良吉影的声音越拔越高,长期压抑的沉默一旦打破,便是歇斯底里的洪流,“你说,只要我帮你处理掉看守,你就给我提供庇护,让我有机会重新获得‘平静的生活’!”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委屈、愤怒和绝望的闸门。
他想要的平静生活,是在杜王町、在这个他熟悉的小镇上像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安静地生长、枯萎。
“我想要的平静生活是在杜王町像以前一样!上班,回家,修剪指甲,和‘女朋友’约会!不是跟你去什么该死的意大利黑手党总部!”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和恨意。
这像是对雷蒙的控诉,更像是对他自己那被彻底摧毁的生活信条的悲鸣。
雷蒙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激烈的爆发弄得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个几天来越发沉默、像个幽灵一样的男人体内还蕴藏着如此强烈的情绪。但随即,那丝意外迅速被一种混合着不耐和漠然的表情取代。
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事不关己的淡漠。
“我有吗?我说过吗?”雷蒙歪了歪头,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玩味的、近乎无辜的光,仿佛真的在努力从记忆中挖掘那些承诺的痕迹。
然后他耸了耸肩,动作轻飘飘的,用那种谈论天气般随意、却足以将人推入冰窟的死人语气说:“哦,那可能是我随口说的。你就当我没说好了。”
随口说的。
就当没说。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吉良吉影的理智上,发出滋滋的、代表某种东西彻底崩断的声响。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冰寒。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一时失语。
雷蒙似乎也被他这副不识时务又纠缠不休的样子弄得有些恼火,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训斥的口吻:“你以为我想留在这个鬼地方东躲西藏吗?”他碧蓝的眼睛里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自保的本能,“听着,吉良吉影,我他妈是个以自己的命为主的人,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个沉默的铅匣,又指了指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仿佛危险就潜伏在那片黑暗里。
“我拿到了我需要的东西,继续待下去,风险只会远大于收益。‘热情’是现成的、强大的退路,跟我走是最合理的选择。”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吉良吉影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轻蔑,仿佛在看待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为什么非要像个傻子一样坚守在这个马上就要变成你坟墓的破镇子?”
为什么?
吉良吉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写满了自私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可以将承诺随口否认、将他人人生随意安排的嘴。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
就像雷蒙永远无法理解,对吉良吉影而言,“平静”不是一种可以权衡利弊后随时替换的选项,而是生存的终极意义和不容侵犯的圣域。
承诺,哪怕是口头的、在对方看来无足轻重的承诺,一旦达成,便是构筑这脆弱“平静”基石的一部分。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背弃了承诺,还想将他连根拔起,扔进一个充满未知、暴力、完全由他人掌控规则的、名为“热情”的深渊。
这种程度的戏弄,已经不仅仅是背叛那么简单了……
“因为这里是我的杜王町!”吼出这句话时,吉良吉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火辣辣地疼。
眼眶发热发胀,长期积压在心底、被强行用麻木和恍惚掩盖的岩浆,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喷发的裂缝、汹涌而出,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盯着雷蒙那张脸,一种近乎悲壮的、扞卫领地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生活。你这种永远在逃跑、永远在寻找下一个落脚点的脏老鼠懂什么?”
脏老鼠。
雷蒙就是这样。永远在计算风险与收益,永远准备着卷铺盖走人,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这种生存方式在吉良看来无疑是是低等又可悲的……
雷蒙的反应却是一声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哦,看来你也不是完全在发呆嘛。”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仿佛吉良的激烈控诉只是一场有趣的表演,“而且那叫‘资源优化配置’。至于你的杜王町……”雷蒙刻意拖长了语调,碧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冰冷的、打破幻象的光芒,“它早就不是你的了,从你被其他人盯上开始就不是了。认清现实吧,吉良‘君’。你现在是个丧家之犬,而我,约莫是唯一还愿意给你扔根骨头的人。”
丧家之犬。骨头。
他确实在躲藏,确实依赖雷蒙提供的庇护和食物,这无可辩驳。
但这种依赖被如此直白、如此轻蔑地指出来,将他吉良吉影最后一点试图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尊严彻底踩碎。
“我不需要你的骨头……”他低吼道,声音因屈辱和愤怒而变形,胸口剧烈起伏,“我早就厌倦了。”
“厌倦了躲藏,厌倦了每天吃那恶心的海鲜烩面,也厌倦了你这副永远自作聪明、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吉良吉影一口气说了出来,积压的怨毒找到了出口。
“你说‘热情’是退路?那不过是你的退路,不是我的。我的退路——我的退路早就被你们这些人毁掉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无法挽回的绝望。
吉良吉影想起平静的日常如何一步步崩坏,想起那些拥有奇异能力、穷追不舍的敌人,想起眼前这个将他从海里捞起却又扔进另一个囚笼的男人……是他们,是所有打破他“平静”的人,毁掉了他精心构筑的一切。
“我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你的……什么结盟、什么庇护……都是骗局!”他开始在客厅里来回疾走,步伐凌乱无力,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拴住、只能徒劳冲撞的困兽。
那只可怜的大脑因激动而一片混乱,语无伦次地倾泻着愤怒和委屈:“你只想利用[杀手皇后]。就像你利用你的那个替身把东西变成灰一样……我们都是你的工具,用完了就可以丢掉或者带走!”
雷蒙就那样冷眼看着他歇斯底里,甚至还有闲心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他等吉良的咆哮因缺氧而暂歇才放下杯子,碧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满满的讥诮。
“说完了?发泄够了?”雷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首先,利用是成年人的世界最基本的规则。我救了你,给你地方住,虽然你不爱吃但也在给你带饭,让你免于被立刻抓住剁成肉酱。而你付出你的能力帮我处理了一点小麻烦,很公平的交易。至于‘平静生活’,是你自己搞砸的,还记得你那个死人‘女朋友’不?那东西不是你自己落在公园里的吗?怪我咯?”
雷蒙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走向他,使得吉良吉影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审视待价商品的冷漠。
“其次,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得选吗?留在这里等死,还是指望那些追捕你的人突然大发慈悲?”雷蒙的声音压低,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吉良的耳膜,“别天真了。跟我走,至少你能活。在‘热情’、在我手底下做活,你的能力会得到重视,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乐趣……但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雷蒙在给他画饼,一个名为“生存”和“可能乐趣”的饼,但代价是失去自由,失去杜王町,进入一个完全未知、由他人掌控的黑暗世界。
吉良吉影瞪着他,呼吸粗重,身体因为极致的抗拒和意识到自身无力而微微战栗。
他不想死,他当然想活。
但他想要的活法绝不是雷蒙描述的那样。
雷蒙细数着他眼白里淡淡的血丝,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通牒:“我确实想要你的能力,因为它很有用,但这不代表我会无限度地容忍你的愚蠢和固执。要么清醒一点、认清现状,跟我走。要么——”
话没有说完,但那戛然而止的沉默,以及雷蒙眼中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让吉良吉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绷时刻,雷蒙似乎还想进一步逼迫着上前一步。吉良吉影的肌肉绷紧,准备承受更直接的威胁或暴力。
然而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是因为别的东西。
吉良吉影看到雷蒙脸上那逼迫的神情瞬间消失,对方的目光猛地射向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落地窗,碧蓝的眼眸眯起。
紧接着,雷蒙像一道影子般射向窗户,猛地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
夜风灌入,带着凉意和远处模糊的声响。
雷蒙站在门口,向外扫视,背影紧绷。
几秒钟后,他关上门,拉好窗帘,转过身时,脸上的凌厉已经褪去,换成了一种凝重又懊恼的神情。
吉良吉影困惑地看着他情绪的快速转变,心中警铃大作。
“吉良‘君’,”雷蒙走回来,声音放低,语气变得异样地柔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这比刚才的冰冷威胁更让吉良不安,“刚才……外面好像有人诶。”
吉良吉影的心脏猛地一沉。
调查?追捕?已经找到这里了?
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下的神经立刻绷紧到极致,涣散的眼神迅速聚焦,死死盯住雷蒙,试图从他脸上分辨这话的真伪和严重程度。
“有人在调查这里、调查你。”雷蒙继续说着,眉头微蹙,“可能是杜王町本地的替身使者,也可能是s基金会的人。他们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我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藏在这里就足够安全。这确实是我不好,我的错。”
这个男人会承认错误?除非这“错误”是他故意犯下,或者此刻承认错误能达到某种更重要的目的。
但“外面有人”这个可能性本身,就足以让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濒临断裂了。
如果追兵真的已经到了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