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侧传来的冰冷触感锋利而明确,但梅戴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泛起一丝惊惶的涟漪。
身体的本能在匕首贴上皮肤的瞬间绷紧,但理智与经验构筑的堤坝将任何可能外露的惊愕牢牢锁住。
事实上,就在他用钥匙插入锁孔、感受到那比正常情况稍微滞涩了毫厘的旋转阻力时,警报就已经在他心中无声拉响——锁芯有被非专业工具粗暴试探过的痕迹。
不精细,还有些笨拙,留下了细微的刮擦感。
这不是高手所为,更像是凭借某种蛮力或非常规手段硬生生“蹭”过了锁舌的卡扣,而非优雅地破解。
他选择如常开门、进入,并非疏忽或冒险,而是一场冷静的、主动步入舞台中央的观察。
梅戴很想知道,是谁在他和乔鲁诺离开的间隙光顾了这里,又为何选择在他归来的这个精确时刻发难。
显然,对方企图掩饰得无痕的撬锁失败了,他就连门都没进去。
照着这样的痕迹来看,如果撬锁成功的话兴许那锁已经完全不能用了。
不过没有提前潜入室内埋伏、而是耐心地等在门外也不失一种好的选择……如同潜伏在巢穴口的捕食者,等待猎物自己推开门扉、将最不设防的后背暴露的刹那。
时机抓得不错,但撬锁手艺稀烂。
梅戴甚至有空在脑海中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此刻,匕首紧贴要害,身后之人的呼吸几乎轻不可闻,控制距离和角度的技巧却显示出绝非生手的熟练。
梅戴没有试图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刺激对方的肌肉收缩。
他保持着开门后转身到一半的姿势,双手微微张开,示意手中空无一物,姿态是全然的顺从与无害。
“我没有武器,也不会乱动。”梅戴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带着一丝事务性的温和,好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问路请求,“可以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点玩味气息的嗤笑。
声音年轻,音调依旧是那样奇特,不是纯粹的那不勒斯口音,夹杂着些许难以辨明的腔调。
“很上道嘛,这位先生。”握着匕首的手腕施加了微不可察的压力,刃口的冰冷更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现在,慢慢地再把门打开。别想着耍其他花样。”
梅戴依言照做。
动作缓慢地转身过去,左手重新握住门把,向下按压,将刚刚被他带上的房门再次向内拉开。
走廊里略显昏黄的光线斜斜投入昏暗的室内,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区域。
门外站着另一个人。
几乎在光线勾勒出那人轮廓的瞬间,梅戴就认出了他——圣基亚拉教堂里,与身后这位疑似搭档并肩而坐的两人之一。
一头蓬乱却不算肮脏的浅黄色短发,像是被海风吹拂又随手抓挠过,发梢有些桀骜地翘着。他穿着一件颜色颇为扎眼的草绿色高领衬衫,布料看起来柔软,领子竖着,包裹住部分脖颈。下身是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短靴。
他的面容算得上年轻,样貌不突出,是混在人群中不太显眼的那挂,但眉眼间有种懒散又锐利交织的神色,此刻正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边,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从梅戴的脸上扫到他身后同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称不上友善、但也并非纯粹恶意的弧度。
果然。
梅戴心中了然。
在前几天,不管是教堂、还是路口的偶遇并非偶然,“巧合”有了注脚。
持匕首的这位,想必就是当时穿着深蓝色旧外套的那一位了。
“动作挺快嘛,索尔贝。”门外的草绿色衬衫男人开口,声音比身后那位略低沉些,带着点砂砾般的质感。
他没有立刻进门,扭头先看了两眼走廊的两头,确认无人注意这片高级公寓楼层的安静角落。
“少废话,杰拉德,进来。”身后被称作索尔贝的男人催促道,匕首的威胁意味不减。
杰拉德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从梅戴身侧走进了公寓。
他的步伐随意,却依旧警觉,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简洁的陈设,似乎在评估环境,也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他完全进入室内后,索尔贝——依旧紧贴着梅戴身后,匕首稳稳抵着——用脚后跟灵巧地将房门再次踢得合拢。
锁舌落下,将三人与外界隔绝。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暮色提供的有限能见度。
空气似乎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的侵入而变得凝滞、紧绷,又隐隐流动着一丝异常的气息。
杰拉德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越过梅戴的肩膀看向索尔贝的方向,直接问道:“问了吗?他身上有多少?”
索尔贝哼了一声,抵着梅戴脖子的匕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似乎是为了更方便说话:“还没顾上细问。不过……”他的声音靠近梅戴的耳廓,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对这次收获的愉悦评估,“看他这一身行头,料子、剪裁……还有这公寓地段,肯定不会让我们白忙活一趟。啧,幸好那小鬼没跟他一起回来,一个一个解决果然省事多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精于算计的市侩,但没什么低级劫匪那种慌乱的贪婪,更像是一种对工作成果理所当然的期待和衡量。
爱财。这一点表露无遗了。
在再次做出评估后,梅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
他们提到了乔鲁诺,知道他和乔鲁诺分开行动。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从今天下午,或许更早就在监视或跟踪了。
目的是钱?看起来是。
撬锁拙劣,潜入时机选择在目标回家时正面控制,这种行事风格矛盾又大胆。
而且,他们如何能如此精确地把握自己开门、转身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贴近。
索尔贝的出现简直如同鬼魅,以梅戴的警觉性,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走廊除了已看到的杰拉德外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心跳或任何存在感。
这有些不正常。
一个词划过脑海。
就在这时,杰拉德似乎有些不耐烦索尔贝的评头论足,朝着梅戴抬了抬下巴:“直接搜。钱包、手表……不管是什么,搞点值钱的玩意儿就行。”
梅戴配合地微微抬起双臂,示意对方可以检查他的外套口袋。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甚至主动开口提供信息,声音不高:“我外套内侧口袋有一些零钱。或许可以节省你们一些时间。”
梅戴这种过于镇定甚至带着点配合的态度,让杰拉德和索尔贝都顿了一下。
通常的受害者要么惊恐万分,要么试图反抗或讨价还价,像这样冷静地指出自己放钱位置的人可不多见。
索尔贝抵着梅戴脖子的手没有松开,但他对着杰拉德使了个眼色。
杰拉德会意,走上前来,动作不算粗鲁但也绝不温柔地开始翻查梅戴的口袋。
他先摸了摸外侧口袋,只有一方干净的手帕和一张门卡,他探手进入梅戴示意过的内侧口袋,指尖触到了纸币的质感。
杰拉德将那一小叠纸币抽了出来,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了看。
面额不小。他数了数,两张十万里拉,三张五万里拉。
总共三十五万。
“哟。”杰拉德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之喜,他将钞票在手里掂了掂,看向索尔贝,“看来这位先生说的‘零钱’,和我们理解的有点出入。”
索尔贝也从梅戴肩后稍稍瞥见了那叠钞票的面额,虽然光线昏暗看不太清具体,但杰拉德的反应已经说明问题。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满意的咕哝,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说什么来着?一条大鱼。这还只是零钱。”他似乎已经自动将梅戴定位为行走的金库,眼神更加灼热起来。
然而,就在这对搭档因为这笔意外“顺利”的收获而精神略微放松,注意力集中在杰拉德手中钞票的时候,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只有紧贴在他身后的索尔贝才能勉强听清。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恐惧或乞怜,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探究口吻,问出了一个完全超出当前抢劫语境的问题:“你……应该是替身使者。对吧?”
梅戴的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昏暗的室内微弱地回荡。
回应他的是脖颈皮肤上骤然加重的冰冷压力,以及随之而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梅戴喉间溢出。他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刃口切入了皮肤,力道凶狠,带着一种被瞬间触怒的下意识杀意。
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颈项流淌下来,浸湿了衬衫的前襟,黏腻而迅速地扩散开一片深色,血腥味淡淡地弥漫在鼻尖。
索尔贝握着匕首的手绷紧了,梅戴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躯体瞬间迸发出的冰冷寒意和紧绷的警惕。
那双靠近他耳后的眼睛,目光想必变得极其锐利。
然而,刀刃在深入、即将造成致命伤害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应该是某种突然惊醒的克制,是对“灭口”可能带来更大麻烦的权衡。
索尔贝没有回答梅戴的问题。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飞快地、极其轻微地朝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杰拉德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充满警告和凝重意味的动作。
杰拉德脸上的那点因为收获钞票而产生的松懈和玩味,在看到索尔贝的反应和梅戴颈间淌下的鲜血时,骤然消失了。
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他迅速将手里的钞票塞进自己裤袋,动作干脆利落,好像那叠纸突然变成了烫手山芋似的。
他朝着索尔贝撇了撇头,下巴指向地板,眼神冷厉。
无需多言,默契十足。索尔贝立刻理解了同伴的意思。
他不再用匕首紧紧抵着梅戴仍在渗血的脖子,改用一条结实的手臂猛地勒住梅戴的上半身,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梅戴配合着顺势向前扑倒,被索尔贝以十分熟练的动作压制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膝盖顶住后背,冰凉的匕首换到了左手,依旧威胁性地贴在梅戴耳侧,右手则迅速从自己腰间抽出一卷准备好的、看起来异常坚韧的塑料束带。
几声轻响,梅戴的手腕被反剪在背后,脚踝也被并拢捆住。塑料齿扣咬紧,深深陷入皮肤,留下清晰的勒痕。
整个过程中,梅戴没有挣扎,只是在那被迫倒地的瞬间稍稍调整了姿势,避免了伤口的直接磕碰。
反应很剧烈。听到“替身使者”这个词,索尔贝的第一反应是灭口,但被同伴的眼神制止了。杰拉德立刻改变策略,从单纯的抢劫转为控制加搜查……
疼痛刺激着神经,但梅戴的思维反而越发清晰冰冷。脖颈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液的流失带来些许眩晕感,但远未到影响思考的程度。
看来,我说对了。而且他们两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并且对此讳莫如深。
索尔贝将梅戴捆结实后,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站起身,对杰拉德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看住俘虏。
他自己则开始快速而无声地在这间不算大的公寓里移动,先检查了客厅的抽屉和柜子,然后闪身进入了卧室区域,传来翻动物品的窸窣声响。
杰拉德蹲下身,与被迫侧躺在地毯上的梅戴平视。
暮色更深了些,窗外最后的天光勾勒出杰拉德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仔细地、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打量着梅戴。
他的视线扫过梅戴脖子上那道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掠过他即使被缚也未曾扭曲的平静面容,最终定格在那双深蓝色的、宛如沉寂湖水的眼睛上。
“脑袋还挺好用的嘛,这位先生。”杰拉德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砂砾感的随意,“胆子也不小。刀架脖子上了,还敢问东问西。”
他带着点挑衅和真实的好奇问道:“来吧,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梅戴静静地躺着,手腕和脚踝被束缚的不适,也能感觉到脖颈处的一阵阵抽痛。
他的呼吸平稳,根本没有因为伤势和处境而变得急促。
几秒钟的沉默后开口,声音因为姿势和伤口有些低哑,却依旧条理清晰,问出了一个在当下情境下显得极其突兀的问题:
“你们两个人拿钱做什么?”
这问题让杰拉德明显愣了一下。
入室抢劫,刀锋见血,被缚于地……受害者却冷静地问劫匪“要钱做什么”?这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受害反应。
杰拉德眯起了眼睛,审视的感觉更浓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考究、气质冷静得不像话的男人,比预想中要麻烦和古怪得多。
对方不怕死,而且他能感受到对方不是莽撞的无畏,相较此而言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底牌或认知的、高度的镇定。
这反而激起了杰拉德某种不服输的较劲心理。
“哈?”杰拉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身体前倾,拉近了与梅戴的距离,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你是不是搞错了状况?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拿钱做什么?这还用问?买面包、付房租、享受生活……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恶劣的戏谑,“我们就是喜欢看你们这种人失去钱财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嗯?哪种答案你比较满意呢?”
梅戴对这番充满嘲讽的反问并不动怒,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杰拉德的回答在他的某种预料之中。
“也就是说,有明确且相对急迫的金钱需求,并非随机或纯粹以施虐为目的的犯罪。”他平静地陈述,像是在分析案例,“结合你们之前提到乔鲁诺与我分开,说明进行了至少半天的针对性观察。目标是相对富裕、落单的外国人。”
“手法上,撬锁技术生疏,但潜入和控制的时机把握极其精准,超出常理。”
“索尔贝先生能在我开门转身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我未能提前察觉分毫——”
他停顿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似乎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微光,直视着杰拉德变得有些闪烁的眼睛。
“——再加上,你们对‘替身使者’这个特定词汇的过激反应。”梅戴缓缓总结,语气平铺直叙,“综合判断,你们两人都是替身使者,并且利用替身能力辅助了观察、潜入或控制环节。”
“索尔贝先生的能力,或许与‘遮蔽自身气息’、‘短距离瞬移’或‘影响他人感知’有关?”
“但考虑到你们选择在门口动手而非提前潜入埋伏,可能这种能力有一定限制,比如需要特定条件触发,或者……”
他略作沉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抛出一个更进一步的试探:“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个人的能力是可以钻入地底进行快速移动的吗?”
这句话问出的瞬间,杰拉德脸上的最后一丝戏谑和刻意维持的轻松彻底凝固了。
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尽管他努力控制着表情,但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某种被戳破核心秘密的悚然,没能完全逃过梅戴的眼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
杰拉德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之前那种猫捉老鼠般的问答游戏带来的些许兴味,此刻被一种更直接、更暴戾的情绪所取代。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火气。
他握紧了拳头,手臂肌肉绷起,带着一股狠劲,毫无征兆地朝着梅戴的侧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梅戴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瞬间传来剧痛和麻木感,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可能是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这一拳力道不轻,带着杰拉德骤然爆发的烦躁。
“杰拉德?”索尔贝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询问。
他显然听到了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看过来。
杰拉德没有立刻回头看同伴,他保持着出拳后微微喘息的姿势,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被他打得嘴角渗血、却依旧没有惨叫或怒骂,只是慢慢将头转回来、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深蓝色眼睛看着他的梅戴。
依旧是这样,没有恐惧、没有求饶、也没有多少愤怒。这种眼神彻底点燃了杰拉德心中那簇邪火。
他凑近梅戴,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被冒犯和局势隐约脱控的躁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妈的,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