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太阳向西边低垂,梅戴也如愿以偿接到了从校门口走出来的乔鲁诺。
在看到梅戴来接自己的时候,乔鲁诺还小小地表达了一下这种体验的新颖感,因为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接送过。
要知道当初安托万和汐华送乔鲁诺去学校,也只是为了让乔鲁诺少在他们两个人面前晃悠而已。
“pprodo”餐厅温暖的灯光透过洁净的橱窗,在渐凉的街道上投下一片诱人的光晕。
梅戴带着乔鲁诺准时到达,确认了预订,并在侍者的引导下,坐在了那个他先前特意挑选的、一楼靠里侧角落的四人桌旁。
位置果然如他所期,一侧是装饰着简洁线条的墙壁,形成了半包围的私密感,另一侧则是面向那扇可以看到后方静谧小庭院的玻璃窗,角落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生机盎然。
桌上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和晶莹的水杯摆放得一丝不苟,柔和的光线从头顶的吊灯洒下,营造出舒适而不压抑的氛围。
乔鲁诺落座在梅戴的对面,将随身的小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的神情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了些,但在梅戴看来还是有些紧绷。
梅戴从侍者的手里取过菜单,然后将菜单推到他面前,轻笑着开口:“看看想吃点什么。这里的菜品看起来不错。”
侍者适时地送来冰水和餐前面包篮。
梅戴在此之前已经大致看过菜单,先为自己和乔鲁诺点了饮品——一杯佐餐的矿泉水,给乔鲁诺要了杯无酒精的起泡葡萄汁。
乔鲁诺拿起菜单翻了翻,然后就看到了五千里拉一杯的咖啡。
他小幅度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把菜单合上了,双手递给梅戴,声音有些小:“先生决定就好。”
梅戴没有计较,只是重新拿起菜单,然后默默想着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培养一下乔鲁诺在这方面的自信——至少要让乔鲁诺成长到能像露伴当初用下午茶狠狠宰自己一笔那样而丝毫不心虚的程度。
“开胃菜,来一份布拉塔奶酪,搭配初榨橄榄油和罗勒,再来一份帕尔玛生火腿,配蜜瓜。”他看向乔鲁诺,询问道,“我记得在意大利,生火腿配蜜瓜是很经典的搭配?”
乔鲁诺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主菜的话,”梅戴垂眸,又往后翻了两页,深蓝色的瞳孔颤了颤,继续开口,“香草烤海鲈鱼怎么样?这里的海鱼应该很新鲜。或者你想试试别的?小牛肉或是意面也可以。”
“海鲈鱼就好,先生。”乔鲁诺的目光在菜单上停留片刻后回答。
“那就两份烤海鲈鱼。搭配的蔬菜要烤时蔬,”梅戴记得乔鲁诺似乎对布丁类甜品有些偏好,于是他合上菜单对侍者补充道,“另外,餐后甜点,请给这位年轻人来一份巧克力布丁吧?”
乔鲁诺抬起眼帘有些诧异看了梅戴一眼,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抿着嘴没说什么。
点完菜,侍者礼貌地退下。餐前面包松软温热,带着麦香。
梅戴掰开一小块,涂抹上一点侍者同时送来的油醋汁,慢慢地吃着。
他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只是先聊起了今天学校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其他任课老师老师有没有对乔鲁诺突然请假表示疑问,课程是否跟得上等等。
乔鲁诺的回答简洁但有条理,表示学校那边一切正常,老师只是例行确认,课程进度他自学也能跟上。
他的坐姿渐渐不那么笔直僵硬,偶尔会端起杯子喝一口起泡葡萄汁,甜润微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了下眼。
前菜很快送了上来。乳白色的奶酪球安静地躺在翠绿的罗勒叶上,淋着金绿色的橄榄油,奶香浓郁,口感绵密润滑。帕尔玛生火腿薄如蝉翼,呈现着漂亮的玫瑰红色,脂肪如大理石纹路分布,咸香十足。搭配的蜜瓜清甜多汁,果然与火腿的咸鲜形成了绝妙的平衡。
乔鲁诺没怎么吃过火腿片配蜜瓜,显然对这种搭配感到新奇,他学着梅戴的样子,将一片火腿裹着一小块蜜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过后,又有些迫不及待地吃了下一块。
“味道怎么样?”梅戴注意到乔鲁诺的小动作,他托着下巴轻轻歪着头笑着看他。
“很好吃。”乔鲁诺咽下了第二口火腿后没有再去叉了,他很诚实地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那么喜欢蜜瓜火腿后叉起一块奶酪,“这个奶酪……很特别。”
“布拉塔的意思是‘黄油’,它的内心是凝乳碎块和奶油,所以特别柔滑。”梅戴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知识,“如果喜欢吃蜜瓜火腿也可以多吃一点,家人之间不用讲究什么餐桌礼仪。”
乔鲁诺刚把奶酪送到嘴里,听到这句话后,他叼着叉子小心地看了一眼梅戴,然后看到了梅戴弯起来的眼睛:“好的,先生。”
用餐的气氛在美食的催化下逐渐升温。
主菜香草烤海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皮微脆,鱼肉雪白细嫩,浸润着迷迭香、百里香等香草的芬芳,搭配烤得焦香软糯的土豆、胡萝卜和小番茄,清爽不腻。
两人安静地享用着食物,刀叉与瓷盘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在全部吃完后,餐盘撤下。
就在布丁还没有端上来前,梅戴从脚边拿起那个印着书店logo的纸袋,放在了桌子空着的一侧。
“对了,差点忘了。”他将纸袋轻轻推向乔鲁诺,“答应你的书。看看喜不喜欢。”
乔鲁诺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有些迟疑地接过纸袋。
当他看到里面躺着的三本精装书籍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收敛起来,但那种瞬间被点亮的神采没能逃过梅戴的眼睛。
他先将最上面的《悲惨世界》两册合集拿了出来,厚重的质感让他指尖微微用力,接着是《九三年》,最后是一本他没想到的《希腊罗马神话故事集》。
他的指腹抚过精装封面上凹凸的烫金字体和细腻的布纹,动作很轻。
“谢谢您,先生。”乔鲁诺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有力了一些,“我会认真读的。”
“不急,慢慢看。阅读是享受,不是任务。”梅戴搅动着小杯中的咖啡,“可以先从《悲惨世界》开始,对照电影,看看文字能带给你哪些不同的感受。雨果的描写非常宏大,细节也惊人。《九三年》是法国大革命风暴中心的故事,充满了理想、冲突和艰难的抉择。”他简单介绍着,“不过我考虑到《战争与和平》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因为托尔斯泰对人性与历史的洞察很高深。”
“所以我给你买了这本故事集。”梅戴伸手示意了一下乔鲁诺手边的那本故事集,解释道,“它或许可以稍微中和一下严肃的氛围。”
乔鲁诺认真听着,见侍者端着巧克力布丁走过来的时候,将三本书仔细地放回纸袋,摆在身边的空椅子上。
巧克力布丁被端到他面前。
深褐色的布丁表面光滑,点缀着一小撮香草冰淇淋和几颗脆脆的巧克力碎。
乔鲁诺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浓郁的巧克力味和丝滑的口感让他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
和梅戴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他放松很多。
甜点带来的闲适弥漫开来。
梅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专注。
“乔鲁诺,关于昨天提到的,你在学校的那次处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低沉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聊聊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吗?不用给自己压力,我只是想了解更多情况。如果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你有拒绝我的权利。”
话题的转换让乔鲁诺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只剩下一点冰淇淋渍的甜点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沉默了几秒钟,餐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被放大了一些。
“其实那没什么特别的,先生。”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但梅戴听出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平淡,“只是一次……冲突。”
“冲突通常有双方。”梅戴耐心地说,没有催促,“能告诉我,对方是谁?是因为什么开始的吗?”
乔鲁诺抬起眼睛,碧绿的眼眸看向梅戴,似乎在衡量。梅戴的目光平静而坦诚,这种态度似乎让乔鲁诺下了戒备。
“是历史课,先生。”乔鲁诺开始叙述,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帕维奇老师……他在讲到近代社会结构时,提到了‘某些缺乏良好出身和教育背景的人,注定难以融入更高层次的圈子,他们的挣扎往往徒劳且粗鄙’。”他复述那位老师说的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当时,他看了我一眼。”
偏见,毫不掩饰的偏见。
“然后呢?”梅戴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我举手,请求发言。”乔鲁诺继续说,“得到允许后,我站了起来。我说,根据史料,社会流动性和个人成就并非完全由出身预设。”
“文艺复兴时期的许多巨匠也并非都出身贵族;近代科学和工业革命中的关键人物,也有不少来自普通家庭。”
“法律和教育的普及,也正是为了打破这种出身决定论的壁垒。”
“将个人的努力和可能性简单地归因于‘粗鄙的挣扎’,不仅与历史事实不符,也可能低估了人类潜能和制度进步的意义。”
梅戴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当时的画面——清瘦的黑发少年站在教室里,用冷静而清澈的逻辑反驳着老师带着偏见的论调。
这是有理有据的辩驳。
但可想而知,在一个权威不容挑战、尤其是针对他这种“特殊”学生的环境里,乔鲁诺不管是做了什么反馈都会被视作一种挑衅。
“老师很生气。”乔鲁诺平淡地陈述着结果,“他说我歪曲他的本意,不尊重师长。课后让我留下。”
“后来就发生了‘殴打同学’的事件?”梅戴引导着。
少年点了点头,碧绿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留下训话后,我回储物柜取东西。一个平时就……不太友好的同学,带着两个人堵在那里。他说我听不懂人话,是‘没教养的杂种’,最好识相点滚出学校。”
“我叫他让开。他推了我一把,然后扑过来。我们扭打在一起,但很快,他自己猛地向后撞在了打开的储物柜金属门上,撞得很响,额头流血了。”
乔鲁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
“他倒在地上,大喊是我故意推他撞的。跟他一起的两个人立刻附和。当时走廊里还有其他几个同学,但他们也什么都没说。”
乔鲁诺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他……据说他表哥,和本地的‘卡莫拉’有些关系,在学校里没人敢惹他。他经常炫耀这个。”他说得嘴巴有些干,但还是继续讲着,“事后,帕维奇老师很快来了,卢卡和他朋友一口咬定是我先动手,并且故意伤害。老师叫来了另外几个当时在附近的学生……他们都说是我的错。处分很快就下来了。”
他说完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碧绿的眼睛重新看向梅戴,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在平静地等待着梅戴的评判。
这些言辞很通顺,就好像乔鲁诺已经说了无数次,只可惜没人肯停下脚步听他说话。
梅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光滑的杯座。
冰冷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
欺凌、诬陷、利用黑帮背景施压、教师偏袒、集体沉默……这一切构成了一张针对这个少年的、令人作呕的网。
乔鲁诺的冷静陈述反而让这其中的恶意显得更加赤裸和残酷。
“你当时反驳老师的话,说得很好。”梅戴首先肯定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划过了水晶的杯梗,“逻辑清晰,有理有据。那不是顶撞,是正当的辩论。”乔鲁诺的眼睛,“至于卢卡·博尔盖塞……他的行为是典型的欺凌和诬陷。”
梅戴微微加重了语气:“在整个过程中,你除了必要的自卫,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乔鲁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交握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梅戴直接的肯定和对他行为的定义让他有些无措,但那双眼眸深处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这件事的后续,我会插手处理。”梅戴继续说道,“圣米迦勒中学必须对此有一个公正的交代。至于那个卢卡,以及他所谓的‘背景’……”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了,乔鲁诺。”
“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够再用这种方式伤害你了。”
他没有详细说明会怎么做。乔鲁诺看着梅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谈话气氛稍微缓和,梅戴考虑是否要提出转学或其他后续安排时,他的眼角余光留意到餐厅入口处又进来了四位客人。
侍者将他们引到了距离梅戴这桌大约五六米外、同样位于一楼但更靠近中央区域的一张四人桌。
那四人穿着打扮各异,气质与周围环境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
梅戴的警觉性让他没有直接转头打量。
四个人中,有一个穿着皮夹克和网状衬衫的男人最先有些不耐烦似的,在和同伴们刚落座后不久,便低声说了句什么,站起身,然后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只剩下三人留在了座位上。
一个年纪稍长,留着金色短发,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旁边是个身材高大壮硕、但神态间有些怯生生的青年,正低着头摆弄着面前的餐巾。第三个有着单边、和一双仿佛对什么都兴致盎然又空洞异常的眼睛的年轻男人,他的坐姿很随意,目光已经漫无目的地开始在餐厅内游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似乎与梅戴尚未完全收回的余光有了一刹那的接触。
这四个人给他的感觉不对劲。
梅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乔鲁诺身上。少年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梅戴那一瞬间的分神,碧绿的眼眸看向他,带着疑问。
“没什么。”梅戴微笑道,放下咖啡杯,“只是觉得,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想出去走走吗?顺便消消食。”
乔鲁诺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早已空了的布丁碟子,点了点头。
梅戴抬手示意侍者结账。
等待账单和付款的时候,他的感官保持高度警觉,用极其自然的姿态,再次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下餐厅。一楼的客人除了他们和那新来的三人桌,还有另外两三桌零散的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或用餐,一切如常。
付完款,梅戴拿起自己的外套示意乔鲁诺可以走了。
但在起身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正在收拾桌面的侍者,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问道:“抱歉,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侍者礼貌地指向一个方向:“一楼走廊尽头左转就有,先生。二楼楼梯口旁边也有。”
“好的,谢谢。”梅戴点了点头,倒是非常自然地领着乔鲁诺朝着餐厅正门的方向走去,这倒是显得刚才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的。
踏出“pprodo”温暖的室内,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复杂气息。梅戴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看,只是脚步平稳地带着乔鲁诺朝着与来时相反、更显热闹的街道方向走去。
但在迈出几步,即将转弯离开餐厅灯光范围时,他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目光快速掠过餐厅那扇明亮的橱窗,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三人桌的一角——三杯咖啡,一杯牛奶,原封未动地摆在桌上,而桌边那三个男人的身影,在灯下形成一种沉默而醒目的存在。
梅戴的目光在那杯显然是为那个高大壮硕但神态怯懦的青年准备的牛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挑了挑眉。
乔鲁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梅戴这细微的、与平时不同的状态。
他安静地跟在梅戴身侧,在梅戴收回目光转向他时,他碧绿的眼睛正微微抬起、带着探究地看着梅戴。
梅戴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那丝警惕和审视消失无踪,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乔鲁诺柔软的黑发。
“没什么,”梅戴的声音在夜色氤氲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温和,“只是觉得,刚才那地方……我们可能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乔鲁诺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读懂了一种无需言明的谨慎和保护。
少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怀里装着书的纸袋抱得更紧了些,脚步加快,与梅戴并肩,一同融入了那不勒斯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们身后,“pprodo”的灯光依旧温暖,而那扇明亮的橱窗内,靠窗的三人桌上,牛奶杯旁的青年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端起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