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名字”这个词，陈凯空洞的眼神，似乎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波动。
“名字”
他嘴唇翕动，第一次发出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眼中的茫然加深，转为痛苦和挣扎。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内部有两个意志在进行一场惨烈的拔河。
“我我的名字”
他眉头紧锁，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肌肉都因巨大的痛苦而贲张。
“我叫陈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随着“陈凯”这两个字被完整地吐出，他眼中的光芒陡然一变！
死寂的茫然被投入巨石，荡起剧烈的波纹。
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泥泞的训练场！
战友们震天的调侃！
风中猎猎飘扬的国旗！
面对党旗庄严的宣誓！
冰冷的枪械和滚烫的弹壳！
父母鬓角的白发和期盼的眼神！
狼牙刺入腹部时，推开刘晨彬的那一瞬间！
最后，是林月对他的叮嘱！
“我是华夏人”
他的声音不再机械，多了一丝人的情感波动。
“是共和国战士”
他眼中的神采越来越亮，属于人类的智慧和情感，正在一点点夺回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是人民子弟兵”
当最后五个字清晰而有力地从他口中说出时，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
那是一种属于军人才有的，锐利、坚毅、沉稳的眼神！
他注意到了自己此刻的姿势——正向着前方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单膝跪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和耻辱感，瞬间直冲天灵盖！
他陈凯，上跪天下跪地，中间只跪父母先烈！
何曾向任何人，任何生物，行过如此卑微的跪礼！
“噌！”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劲风！
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刺破青天的标枪，身上那股铁血军人的刚毅气质瞬间爆发，与之前那个虔诚跪地的身影判若两人！
这一站，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宣告了一个人类灵魂的独立与尊严！
“啊——！”
一声不合时宜的尖叫，打破了虫巢内凝固的气氛。
林月张大了嘴，星辰般的双瞳瞪得溜圆。
她看着在自己没有下达任何命令的情况下，自行起身的陈凯，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宕机的。
下一秒，狂喜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她猛地扭头，看向映射著蓝星通讯的光幕，几乎是手舞足蹈地指着笔直站立的陈凯，用一种破了音的、完全不顾形象的声调大喊。
“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他站起来了！他自己站起来了！！”
喊到最后，林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所化的金色小人像个得到满分考卷的孩子，围着两米高的陈凯又飞又跳，嘴里发出“喔呼”“耶”之类的欢呼，兴奋得无法言表。
蓝星指挥部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住了。
当陈凯自行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指挥部先是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天呐！他保留了自我意识！”
技术专家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不少人眼眶湿润。
李振国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和那个围着他上蹿下跳的金色小人，眼角竟也有些湿润。
他们赌赢了！
这场用一个战士的生命和灵魂做赌注的豪赌，他们赢得了最完美的结果！
陈凯的意识，没有被虫族的本能同化！
他守住了自己，守住了那份属于人类的尊严和意志！
“咳。”
一声轻咳，让兴奋中的众人安静下来。
是陈凯。
他有些不适应地活动着脖子和手脚，感受着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最后将目光落在还在绕着他飞的林月身上。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依然有一种想要对她顶礼膜拜、听从一切命令的本能冲动。
但这种冲动，被他强大的军人意志死死压制。
“那个林指挥”
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比以前低沉了许多，充满磁性。
“能麻烦您别转了吗？我有点晕。”
“另外有衣服吗？我想文明点。”
林月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她停在半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母巢自然没有衣服。
在吞噬了卵壳补充了初始能量后，陈凯只能围着工兵虫不知从哪找来的巨大树叶，勉强没有裸奔著穿过虫洞。
蓝星已经准备好，穿着隔离服的工作人员，在他前脚跨出虫洞，立刻送上了隔离服。
屏幕里，刘晨彬嘴唇哆嗦，声音哽咽。
“陈队长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陈凯看着屏幕上，刘晨彬那张鼻涕眼泪糊成一坨的脸，有些嫌弃地笑骂道。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好着呢！”
他没再理会这个“爱哭鬼”，猛地并拢双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总指挥！‘星火’计划第一先遣队队长，陈凯！归队！”
李振国看着屏幕中那个英姿挺拔的身影，眼中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起手，庄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欢迎回家，陈凯同志。”
无菌隔离房内，陈凯安静地躺在检测床上。
他没有睁眼，但病房内所有仪器的细微电流声，走廊外治疗车的轮子摩擦声，甚至隔着几层墙壁，李振国和专家们的低声讨论，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构建出一幅完整的声呐地图。
“各项生命体征，超乎寻常的稳定。”
一名白发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直到完美的生命体征曲线，语气混杂着惊叹与困惑。
“新陈代谢速率是普通人的五倍，细胞活性、神经反应速度、肌肉强度所有数据都全面超越了人类理论极限。这已经不是‘强化’，这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李振国盯着观察窗里的陈凯，他正被要求从床上坐起。
陈凯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哒”声。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念一动。
一层深红褐色的物质，从他的脊椎处涌出，沿着手臂皮肤蔓延，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
那物质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凝固，化为坚硬的甲壳，表面带着金属光泽，关节处的甲片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充满了生物力学的美感。
陈凯握了握拳，覆盖著甲壳的拳头捏得空气发出一声闷响。
这层外骨骼的强度，足以让他轻易捏碎合金。
“感觉怎么样？”
李振国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
陈凯抬起头，甲壳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融入皮肤之下。
“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他吐字清晰，“我能感觉到力量，纯粹的，可以掌控的力量。”
“而且我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