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王朝。
阳图县,郊外。
北风如刀,满地冰霜。
一条荒僻的山野小路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
“怎么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
马车的帘子被一个精瘦汉子粗暴扯开。
他只往里扫了一眼,便拧起了眉头。
寒风呼呼地灌入车厢内,冻得挤作一团的少年们忍不住瑟瑟发抖。
但少年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默默贴近身旁之人,互相取暖。
这些少年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只有粗布蔽体。
他们一个挨一个地坐在马车里,勉强将车厢坐满。
但一打眼便能发现,这里面还躺着一个显眼的身影。
王烈此时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脑袋上还裹着一圈粗布,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
精瘦汉子皱眉盯着的人正是他。
王烈虽然也是一个瘦弱少年,但偏生得骨架粗壮,躺在马车里,只一人就占了不少地方。
“狗爷,村里路滑,这小子上马车前摔了一跤,磕了一下,养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精瘦汉子身旁,一个佝偻老者谄媚解释道,似乎生怕惹了这位爷的不高兴。
但这位狗爷显然不吃这一套,只见他大手一抓,直接就拎着老者的衣襟,随手就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狗爷虽然身材精瘦,但力气却不小。
老者不慌不忙,只是老老实实地将身体缩了缩,被提溜在半空中,竟是连晃荡一下都没有。
只是那佝偻的身形显得更小,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老拐子,你弄个半死不活的躺在这,就能把马车填满了?”
“真当老子不识数,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狗爷凶神恶煞,一副要活吃了老拐子的模样。
老拐子吓得连连讨饶:“狗爷饶命,狗爷饶命……”
“真不是我老拐子跟狗爷耍心眼,只是这十里八村就剩这些孩子了。”
老拐子的情绪说来就来,当即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苦来。
“这年头能吃饱饭的都没几个,村里天天都是忍饥挨饿,哪还有不识相的敢生娃娃。”
“就这还都是那些硬抗了好几年的家里独苗,要不是真过不下去了,哪能卖给我老拐子啊……”
狗爷生怕老拐子的鼻涕眼泪沾自己手上,当即嫌恶地把人扔了出去。
老拐子噗通一声砸在地上,连一声疼都没喊,骨碌一下滚起来,接着便是咚咚咚的三个响头。
“谢狗爷饶命,狗爷大恩大德,老拐子没齿难忘!”
老拐子落了地,当即又换了一张脸,笑嘻嘻地谢道,活象一只成了精的老耗子。
“你这老东西还剩几颗牙?”
狗爷没好气地骂着,一脚蹬了过去,老拐子当即被踢得在地上滴溜乱转。
老拐子在地上滚够了一个吉利的数,这才爬起来凑近狗爷。
“狗爷,这回是老拐子办事不利,有劳您多担待,还望您能在帮主面前美言几句,老拐子感激不尽。”
老拐子说着,不动声色地往狗爷袖子里塞了一把银子。
狗爷掂了掂袖,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不禁叹了口气道:
“唉,现在这世道确实不容易。”
“老拐子你放心,你的难处,我会跟帮主说清楚的。”
闻听此言,老拐子当即笑得跟朵菊花一样,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有劳狗爷,有劳狗爷!”老拐子连连弯腰拱手,谄媚陪笑。
“这回差青蚨帮的人头,老拐子记在心里,只是这十里八村都没有合适的孩子了,所以打算出趟远门,怎么也要补上这个缺,否则老拐子我这心里难安啊。”
“呵呵。”狗爷冷笑出声。
老拐子这一番话,恐怕只有最后一句是真心的。
他这趟远门一出,只怕是没有回来的日子了。
老拐子跟狗爷对视一眼,讪讪而笑。
两人心知肚明。
老拐子带人来,狗爷接人走。
这十来年,皆是如此。
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少年都是青蚨帮的新鲜血液。
这可是一个肥差。
只是如今也算到头了。
“话,我会给你带到。”
狗爷只是如此作答,其他一概不保证。
“自求多福吧。”
狗爷甩甩衣袖,将袖口捂紧,拍了拍老拐子的肩头,打算就此分别。
老拐子松了口气,保持着脸上的谄笑,准备交接马车。
可就在两人结束谈话时,马车里的王烈被冻醒了过来。
他刚恢复知觉,便被冻得一个激灵,脑子连个发懵的喘息都没有,便直接清明起来。
马车里的其他少年齐刷刷地看向了王烈,眼中满是诧异,似乎都没有料到他还能醒过来。
王烈挣扎着虚弱的身体想要爬起来,但身体软绵绵的,跟泡囊了的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后脑更是传来一阵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阵阵凉气。
可王烈还是强忍着痛苦,打量眼前陌生的环境和人。
马车里的少年们,站在车外的狗爷和老拐子。
他们都在打量着突然醒来的王烈。
“嘿,还真醒了。”狗爷奇道。
他先前形容王烈的“半死不活”,可没有半点夸张。
象他们这种混帮派的,可是最喜欢收点命硬之人。
这样帮派的运道也能硬上几分。
狗爷伸手进马车,一把将王烈拎起来,饶有兴趣地开始打量。
王烈下意识地按住拎起自己衣襟的大手,但他的反抗太过无力,让狗爷都没有意识到。
可当王烈看到自己的手,却是不禁一愣。
那是一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虽然沾了不少黑泥,但比王烈预想中要干净不少。
“血污怎么没了?”
“我,还活着!”
王烈愣愣盯着自己的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完好的肌肤,让王烈瞳孔一缩。
他低头仔细打量,这才发现自己身形大变,不再是原本的模样。
“重活一世……”
王烈心中闪过这四个字,但脑子里并没有多出什么不属于他的记忆。
“小子,你叫什么?”
狗爷打量半晌,对王烈问道。
王烈皱眉,并没有答话的意思。
他看眼前的狗爷和老拐子都不象什么好人。
再加之这一车来路不明的少年们,实在是让王烈不敢轻举妄动。
最糟糕的是,他现在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嘿,还是个犟种。”狗爷怪笑一声,让人听不出喜怒。
这时,王烈才张开了嘴巴,但只是勉强“嗬嗬”了两声,吐不出一个字来。
“哑巴!?”狗爷惊讶道。
“狗爷,他之前可不是哑巴,许是先前摔的,过几日应该就好了……”老拐子赶忙解释,心中忐忑不安。
青蚨帮给他定过规矩,残废不要。
这些少年都是收来当帮众的,干的就是打打杀杀的活,怎么可能要那种累赘。
老拐子没交够人头数是一说。
往里面掺了残废又是另一说。
狗爷要是没察觉到,送回帮里去,到时候倒楣的可就是他了。
老拐子也是生怕狗爷误会,这才心中惴惴。
两人合作多年,有着不少见不得光的阴私。
恰逢今日临别,做这最后一趟买卖,老拐子也怕狗爷狠下心来,到时候自己可就凶多吉少了。
老拐子心念此处,面上笑容更加谄媚,但却悄然退后半步,一只手半隐于袖。
王烈也察觉到寒风更冷,心中暗叹一声,正欲开口说话,可突然看到拎着自己的狗爷眼珠一转,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
狗爷望着王烈的目光中闪过喜色,但很快就收敛下去,脸上表情也随即一板,回头瞪了一眼老拐子,冷哼一声:
“这小子不能算数,但此事我也能帮你揭过。”
狗爷此话一出,空气才又松快了起来,不再似先前那般凝固。
“是是是,又得麻烦狗爷了。”老拐子笑着递上一块银锭。
狗爷当即笑讷,神情得意。
见两人似乎谈拢了,静观其变的王烈也是跟着松了口气。
他脑子里一点前身的记忆都没有,还是不说话为好。
王烈虽然能听懂狗爷和老拐子的话,但鬼知道前身有没有点特殊的乡音。
而且前身姓甚名谁,他也是一概不知。
装失忆也有风险,倒不如直接装哑巴来得光棍。
看自己现在的状态,再加之两人的对话,王烈也明白了,前身不久前受过重伤。
贸然开口暴露的话,以他现在的状态,可是连一点主动权都没有。
狗爷和老拐子各有心思,笑着依依惜别。
老拐子站在原地,目送狗爷驾着马车远去。
等到离得足够远了,两人这才默契地同时唾道:
“老王八,还真想干我!”
“狗东西,又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