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的命令，比快马加鞭还要迅猛。
命令下达的第三天，夜幕低垂，三辆盖着厚重油布的卡车，在一个加强连的拱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黑风口根据地。
当瘸子李和德国工程师汉斯张，用微微颤抖的手揭开油布的一角。
车厢内，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特种钢锭，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金属光泽。
没有金条，没有银元，但这比金山银山更让两人疯狂。
“上帝……是锰钢！还有铬！”汉斯张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几乎是扑了上去，双手抚摸着冰冷的钢锭，德语和中文混杂在一起，激动得语无伦次，“还有硝化甘油和稳定剂！有了这些，我们能造出真正的双基发射药！”
瘸子李一言不发，只是绕着卡车走了一圈又一圈，那只残疾的腿都似乎矫健了许多。他不断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宝贝……真是宝贝啊……”
整个兵工厂，进入了疯魔状态。
高炉的火焰昼夜不息，风箱的轰鸣声如同巨兽在山谷中咆哮。
小栓子提出的“黄河水淬火”工艺被发挥到了极致。
一根根烧得赤红的炮管胚料，从高炉中被拖拽而出，在精确计算的号令下，瞬间浸入从黄河引来的刺骨激流中。
“嗤——！”
巨量的白色蒸汽轰然升腾，遮天蔽日。
然而，瓶颈很快出现。
“不行！还是不行！”
一声暴躁的咆哮，汉斯张一拳砸在工作台上，指着一地炸裂的药筒残骸，冲着满眼血丝的小栓子和瘸子李嘶吼。
“我们的火药燃烧太快了！它不稳定！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根本无法控制！炮弹飞出去不是偏得离谱，就是在半空中自我殉爆！”
刚刚燃起的希望，被现实浇得冰冷。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在李云龙急得上火，盘算着要不要带人去端了鬼子的火药库时，一直盯着残骸发呆的小栓子，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亢奋光芒。
“汉斯先生，瘸子李大叔……我们是不是可以……给这匹烈马，套上一层‘软’的缰绳？”
“什么意思？”汉斯张皱眉。
“木炭！”
小栓子一把抓起绘图铅笔，在图纸背面疯狂地勾画着草图。
“我们把磨得最细的木炭粉，按照万分之三的比例，用酒精混合，均匀地喷涂在药柱表面！木炭是惰性的，燃烧缓慢，它会形成一个燃烧缓冲层，让内部的烈性火药，被‘引导’着稳定燃烧！”
汉斯张愣住了。
他一把夺过图纸，嘴里飞快地念叨着一连串德语术语：“表面涂覆……抑制剂……改变燃烧速率剖面……我的天……”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这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眼神里写满了惊骇与荒谬。
这不是这个时代、这个贫瘠山沟里该有的知识！
这根本就是魔鬼的灵感！
三天后。
第一批十二门“集束飞雷炮”，以及配套的两个基数，总计三百八十四发火箭弹，静静地陈列在兵工厂最大的仓库里。
它们的外形粗犷而狰狞。
十六根经过特殊淬火的炮管，被冷硬的钢铁支架捆绑成一个恐怖的蜂巢结构。
每一根炮管都透着一股不加修饰的，纯粹为毁灭而生的原始暴力美感。
沈征站在它们面前，身后是李云龙、赵刚和魏和尚。
“老李。”沈征的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到！”李云龙挺直腰杆，神情是罕见的肃穆。
“我把咱们华夏利剑旅的‘命根子’，交给你。”
沈征指着那十二座钢铁巨兽，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给你一个团，再加魏和尚的‘狼牙’。天黑出发，三天之内，必须把它们毫发无损地送到黄河a3阵地，交到王承柱手上。”
“路上，可能会有鬼子的飞机，可能会有‘雷’的渗透，甚至可能有任何你想象不到的意外。”
沈征缓缓转过身，目光直刺李云龙的眼底。
“我只有一个要求。”
“炮在，人在。”
“炮丢了，你李云龙，就不用回来了。”
李云龙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
他猛地一个立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响。
“旅长放心！他娘的，除非老子变成一堆零件，否则谁也别想碰它一根毛！保证完成任务！”
……
夜色如墨。
一支幽灵般的车队，行驶在晋西北崎岖难行的山路上。
李云龙亲自押着头车，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车队前后，是全副武装的战士。而魏和尚的“狼牙”，则如同一群真正的恶狼，悄无声息地散布在车队周围百米的范围内，清理着一切潜在的威胁。
行至一处名为“野狼坳”的狭窄山谷时，前方探路的“狼牙”队员打出一个冰冷的手势。
车队无声停下。
“怎么回事？”李云龙压低声音问。
魏和尚的影子从黑暗中浮现，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冷酷：“团长，一伙不长眼的。黑云寨的土匪，想收买路财。”
李云龙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娘的，活腻歪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和尚，速战速决，动静小点，别耽误赶路。”
“明白！”
魏和尚一挥手，十几道黑影瞬间没入两侧的山林，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到五分钟。
山谷里传来几声被瞬间捂住的闷哼与骨骼碎裂声，随即一切重归死寂。
魏和尚回来复命，身上多了几点新鲜的血腥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碾死了几只蚂蚁。
“解决了，一百二十三人，一个没跑。头子叫‘座山雕’，被我拧了脖子。”
李云龙点了点头，对通讯兵道：“给旅长发报，就说……路上遇到几只野狗，已经宰了。”
车队，继续前行。
第二天拂晓，车队经过一个叫“张家峪”的小村庄。
村里炊烟袅袅，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当车队缓缓开进村子时，李云龙愣住了。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默默地站在路两旁。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窝头、刚出锅的鸡蛋，还有盛着热水的瓦罐。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的老大娘，颤巍巍地走到李云龙的车前。
她把一个还烫手的煮鸡蛋，小心翼翼地塞进李云龙那只握惯了枪炮的、粗糙的大手里。
老人的眼睛浑浊，却透着光。
“娃……俺们都听说了……你们运的是打鬼子的‘神炮’……”
“俺们没啥大能耐，就这点吃的，你们在路上垫吧垫吧……”
“别饿着肚子……打鬼子……”
李云龙看着手心里的鸡蛋，那股滚烫的温度，仿佛不是来自鸡蛋，而是直接烙在了他的心上。
他，李云龙，天不怕地不怕，砍过人，杀过敌，流过血，何曾有过片刻的退缩。
可此时此刻，握着这枚小小的、滚烫的鸡蛋，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却眼神坚定的乡亲们，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这个铁打的汉子，会在这群最淳朴的老百姓面前，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