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的柏林,春寒料峭,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战后重建的尘埃与东西方冷战对峙的紧张气息。然而,在这座被历史刻满伤痕的城市一隅,一座庄严的学术殿堂内,正酝酿着一场与外界纷扰截然不同的、关乎人类理性尊严与纯粹智识追求的盛大集会。黎曼提出其不朽猜想一百周年,第六届黎曼猜想致敬讨论会,破例提前一年,在此隆重举行。
选择柏林作为会址,本身便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决定。它既是向黎曼德国渊源的致敬,也是数学精神超越政治藩篱的宣示。但与往届,尤其是普林斯顿那届在流亡悲壮中坚守的会议不同,本届会议从筹备之初,就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公开的、甚至略带火药味的论战氛围之中。赫特教授对艾莎学派冰雹猜想证明那篇石破天惊的审稿报告,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波澜已扩散至整个数学界。质疑、争论、对“几何化”范式可靠性的重新审视,成为了会前许多非正式交流的核心话题。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会议,将不仅仅是例行的学术交流,更将成为艾莎学派面对广泛质疑的一次公开答辩,一次对其学术王座合法性的庄严听证会。学派核心成员,在塞尔伯格的带领下,以一种坦然而坚定的姿态,全面参与了会议的组织与议程设置。他们没有回避争议,反而主动邀请包括赫特本人在内的、持有不同见解的顶尖学者参会,并将关于“动力系统几何化”的议题设置为大会的核心焦点之一。这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与高度自信的、王者般的开放姿态——神殿的大门已然敞开,任何理性的质疑皆可入内,真理不惧辩论。
会议开幕当天,主会场座无虚席。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旧式建筑的木料气息、雪茄的烟雾以及一种智力高度集中时特有的静电般的张力。黎曼与艾莎的肖像被悬挂在讲台最显眼的位置,他们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深邃,凝视着台下这群为延续其思想而聚集的、最卓越的头脑。当大会主席,一位德高望重的德国数学家,宣布会议开幕并简要回顾黎曼猜想的百年历程时,会场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肃穆。然而,在这肃穆之下,是涌动的暗流,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艾莎学派的回应。
第一幕:王者的回应——系统性展示而非针锋相对
艾莎学派的“答辩”,并非预想中的、与赫特教授的正面言辞交锋。那将被视为有失身份。他们的回应,是一系列精心准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的大会报告,以一种恢弘的、系统性的、展示自身方法论内在力量与普适性的方式,进行了无声却雷霆万钧的回应。
这一系列报告,没有一句提及赫特的名字,没有一句直接的辩驳,却以一种磅礴的、建设性的方式,将赫特的质疑消解于无形。它们向世界宣告:我们不是在防守,我们是在继续进攻;我们不是在解释,我们是在展示一座已然建成、且仍在不断扩建的宏伟建筑。质疑者看到的可能是脚手架上的灰尘,而我们展示的是殿堂内部的恢弘结构。
第二幕:王权的彰显——黎曼奖的再次空缺
然而,真正将会议气氛推向高潮、并彻底奠定本届会议历史地位的,是紧随学术报告之后的、黎曼奖的颁奖典礼。
在学术交锋的余韵未平、所有人都在猜测学派是否会凭借其在“几何化”动力系统方面的突破性工作(尽管有争议)而获得奖项,以此作为对质疑的有力回击时,大会评委会主席——赫尔曼·外尔,缓步走上了讲台。
外尔的面容比几年前更加苍老,但眼神中的智慧与意志之光,却愈发深邃和坚定。他没有携带获奖名单,手中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笺。会场瞬间安静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夹杂着巨大的期待,攫住了每一个人。
外尔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他直视着台下,声音沉稳而清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庄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刚刚聆听了关于数学统一性及其新范式的、令人振奋的报告。第六届黎曼奖评审委员会,在充分审议了过去四年全球数论领域的所有重要工作后,经过多轮严肃而审慎的讨论,最终达成一致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历史中。
“本届黎曼奖的获奖者是——”
会场屏息。
外尔缓缓举起了那张空白的信笺。
“空缺。”
轰!
尽管有过先例,但当这两个字在黎曼猜想百年诞辰这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时刻,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学派核心成果的激烈辩论之后,被如此平静而斩钉截铁地宣布时,其所带来的心理冲击力与象征意义,是空前巨大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是无声的、却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内心海啸!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炸开了同一个念头:天呐!他们甚至连考虑一下都没有!在黎曼猜想百年诞辰这样历史性的节点,面对如此巨大的象征意义和潜在的“凝聚学派士气”的需求,他们竟然再次让奖项空缺!为了维护那个该死的、不容妥协的标准,他们连给自己学派一个“安慰奖”或“象征性认可”都不愿意!
赫特教授坐在台下,脸色僵硬。他原本可能预想了各种结果,甚至准备了应对获奖后的进一步质疑,但唯独没有料到这一招。这记 “空城计” ,比任何获奖都更具杀伤力。这等于在说:“你的质疑?我们听到了。但我们对自己的要求,比你的质疑还要严苛一百倍。我们展示的工作,在我们自己看来,尚且未达到‘划时代’的定标准,不值得这顶桂冠。你的质疑,在我们自我审视的标尺下,显得无足轻重。”
这种极致的自律、对学术标准近乎偏执的坚守,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的、近乎神圣的权威感。它向全世界宣告:黎曼奖,不是学派内部论功行赏的工具,不是鼓舞士气的勋章,它是数学真理殿堂前的试金石,其标准绝对客观、不容玷污、超越任何个人或学派的利益与情感!
空缺的决定,非但没有削弱学派的威信,反而在百年诞辰这个特殊背景下,将其权威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壮的高度。它象征着:对真理的追求,高于一切庆典、高于一切象征、高于一切暂时的成就与争议。 这条路,没有捷径,没有妥协,唯有以最高的标准,砥砺前行。
第六届黎曼讨论会,在这场以空前开放姿态迎接质疑、又以空前严格标准自我审视的“王座答辩”中,落下了帷幕。
它留给数学界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无尽的思考。艾莎学派用他们的行动证明,真正的权威,并非源于不容置疑,而是源于面对质疑时的坦荡、源于超越争议的持续创造、以及源于对自身使命与标准的、近乎残酷的忠诚。
赫特的质疑,如同一场风暴,洗礼了这座数学的王座。风暴过后,王座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因其经受住了考验的坚固与主宰风暴的从容,而显得更加巍峨、更加神圣。学派向世界展示了,他们不仅是理论的开拓者,更是学术精神的守护者。
而黎曼奖的再次空缺,尤其是在百年诞辰之际,如同一记洪钟,敲响在每一个数学家的心头。它清晰地标明了那条通往终极真理的道路,是何等的艰险、漫长,且不容丝毫懈怠。它让所有人明白,,依然在无尽的远方闪耀,吸引着最勇敢、最纯粹的灵魂,为之奉献一生。
柏林会议,不仅是一次学术交流,更是一次精神的加冕。艾莎学派,这座数论世界的擎天之柱,在经历质疑与答辩的淬炼后,其根基愈发深厚,其指向的星空,也愈发清晰与高远。新的时代,在百年回望与严格自省中,悄然开启了新的篇章。
(第三卷中篇 第二十五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