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
三江水倚在门框上嗑瓜子,远远看见师爷苏给自己打了个手势。
“呸”吐了口瓜子壳,三江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师爷苏无奈,双手架起,做出跳舞的动作。
“嘿”三江水乐了,朝后面一扭头道:
“天王盖地虎!”
丁连山盛起一碗蛇羹,放在木制托盘上,细心地擦了擦碗口,再放一支汤匙。
扭脸,冲站在旁边的“胡子司机”笑道:
“咋样,咱这手蛇羹,火候还行吧?”
“胡子司机”有些害怕,她只觉得眼前这个老人非常危险,尤其是那双夜猫子眼,笑起来比鬼还渗人
丁连山并未等待答案,端起托盘就朝外走去。
三江水不服不忿道:
“我说天王盖地虎,你回宝塔镇河妖”
“我镇你奶奶个腿儿”丁连山看都不看他一眼,经过他身边时埋汰道:
“搁东三省咱也是抗日的,绺子里的切口?丢我宫家的人。麻溜儿把锅洗了!”
说完,径直朝前厅走去。
三江水拢拢袖子,一脸倒霉地冲“胡子司机”喊道:
“你瞅啥?麻溜儿把锅洗了!没有这口锅,你跟你娘都下不了山!”
会场外围,普托拉夫少校左手一瓶伏特加,右手还端着一杯,一边走一边打酒嗝。
不管碰到谁,他都举杯示意,就连服务生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看出来,这家伙喝多了。
酗酒这个恶习,在鬼佬中十分常见,再高端的酒会上,你都能见到几个嗜酒如命、满脸通红的酒鬼。
因此,金发蓝眼的普托拉夫少校并未引起过多的关注,毕竟这里是殖民地,醉酒的白皮也高人一等。
没有人注意到,他虽然看起来喝了很多,但杯子里的酒仍有不少。
跟着舞曲脚步轻浮,普托拉夫少校从会场外围游荡到舞台附近,杯子“不小心”一歪,泼出了不少高度烈酒
舞池边,男男女女黏腻并没有因为舞曲的结束而结束,尤其是雷天佐与塞尔伯格。
在一众鬼佬嫉妒的目光中,那个“沙滩之子”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金发美人的屁股!
甚至,一曲跳完,这对狗男女直接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直奔三楼!所有人都明白去三楼是什么意思!
“no!god!please!nono!”
鬼佬们的哀嚎此起彼伏,睡不到的女人才是真正的贵妇。
安保处副处长查理斯举杯,同人事训练处的乔治碰了一下。
“allright,我退出竞争了,我可不想跳舞的时候沾上其他男人的体液。”
顿了顿,查理斯补充道:
“校友的也不行”
楼梯上,雷天佐腰间软肉被人轻轻一掐。
耳边,金发美人吐气如兰道:
“弗拉基米尔已经在泼酒了”
雷天佐笑笑,似情人耳语般说道:
“我们中国有个名词专门用来形容你”
“什么词?”
“癫婆。杀人不够,你他妈还想放火”
躬身引路的服务生,听到身后那对狗男女隐隐约约的打情骂俏,心中更是安定。
这把,稳了!
路过转角,他有意无意地转动眼球,瞥了一眼。
那里,同样有一对男女搂搂抱抱,正是美智子和内田平治。
把头埋在美智子的发间,装出一副“醉闻女人香”的模样,内田平治透过发丝间隙,看到雷天佐一步步踏入自己的圈套
一把推开美智子,内田平治光速变脸,呵斥道:
“没用的女人!你对我们的计划已经毫无用处!帝国不允许废物的存在!我现在命令你下楼,寻找新的目标!”
美智子一愣。
“新新的目标?曹达华吗?”
“八嘎!”内田平治大怒,扯着美智子的衣领将她拉到护栏边,恶狠狠道:
“雷天佐已经上套,曹达华还有什么价值?”
“美智子,我希望你明白,丁瑶的死意味着你也没有了利用价值。现在,你最应该思考的是,这具残花败柳的肉体,还能为帝国带来多少价值”
冰冷的话语伴随内田平治的动作,他撩起美智子的裙摆,像抹布一样擦了擦手,转身离开。
美智子只觉得浑身冰冷,自出生起她就注定了大和抚子的命运。
要么为帝国献身、要么死。
她曾尝试过第三种选项——爱上一个湾岛立法委员。
结局是立法委员暴毙,女儿丁瑶也成了大和抚子
现在,唯一的女儿死了,为她报仇的目标也即将达成。摆在美智子面前的选项依旧只有两个:
为帝国献身、或者死。
这一次,了无牵挂,又从来没相信过什么“帝国白日梦”的美智子,不再选择忍辱偷生
擦去眼角的泪痕,她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裙摆,毅然决然地走向后厨,她要去那里寻一把上路的工具
三楼,服务生引着雷天佐来到一间客房门口。
“雷生,到了。”
雷天佐点点头,左手依依不舍地离开金发美人胸前的柔软,笑道:
“他这么有机灵,我必须给他小费”
塞尔伯格甜腻地“嗯”了一声,抓住雷天佐的手又放回她的胸口,撒娇道:
说罢,她随手一扔,直接把手腕上的化妆包扔给服务生。
“钱在里面,你自己拿”
“哎呀!
“唔”粗重的喘息在走廊上响起。
服务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他是真没想到,这对狗男女竟然当着他的面揉了起来!
不仅不避人,反而好像很喜欢被人看着!
八嘎!欧洲贵族都玩得这么花吗?
不做他想,服务生赶忙低下头,从化妆包里抽出一张纸币,躬着身子把房门打开,再把包放在了进门的鞋柜上。
“多谢小姐、多谢雷生!”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跑了。
拥吻的狗男女进入房间,只不过关门之前,塞尔伯格踢掉了自己的高跟鞋。
她朝楼下踢的
“咚!”
“咚!”
两只水晶鞋从三楼掉到一楼的木地板上,发出两声闷响,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又听身后传来“轰”的一声!
舞台幕布燃起熊熊大火,连带着地毯也蹿起火苗!
这还没完,一声女士的尖叫凄厉响起,桌子底下居然蹿出一条眼镜蛇!嘶嘶地快速游走!
“啊!”更多女人尖叫起来,疯狂向外跑去!
整个大厅,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楼梯口,内田平治有点懵。
这
这好像不是我们的安排吧?
楼梯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内田平治抬头一看,正是伪装成服务生的渡边君。
“渡边桑,楼上怎么样?”
服务生满脸欣喜,用揶揄的语气说道:
“已经进去了!他们根本没有注意我,一直都在亲嘴儿!”
“天照大神降下神火!八岐大蛇也在帮助我们!环境越混乱,武士们的撤退就越从容!武运长久,必胜!”
“嗨咿!必胜!”渡边立正鞠躬。
当他再次抬头,内田平治瞪大了眼睛。
“渡边桑,你的嘴唇怎么如此乌黑?”
“乌乌黑?”渡边一脸疑惑,随后感觉自己的嘴角有一点腻
伸手一擦,红的
“这是血吗?”
内田平治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渡边桑,你中毒了!”
“中毒?”渡边赶紧从裤兜里抓出一张纸币。
“难道是这个?”
下一秒,他就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不好!”内田平治慌了。
对方向服务生下毒,意味着他们已经看穿了伪装!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还敢踏入陷阱,说明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
抬头,看到一片混乱的会场,内田平治终于醒悟过来:
这不是什么天照大神、也不是什么八岐大蛇!
不是己方的安排,那就只能是对手的安排!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制造混乱,是想做什么?
慌乱之间,内田平治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恶鬼般渗人的夜猫子眼。
这双眼睛,他见过。
那是1905年的奉天,一个名叫“薄无鬼”的日本浪人在街头挑衅,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扬言圈内是日本领土,所有中国人,进圈者死!
此事一出,奉天城老百姓义愤填膺。
不少热血青年入圈挑战,却无一生还!
消息一出,东北武林坐不住了,各路豪侠齐聚奉天城。
这当然是个圈套!
目的就是引出各门各派的好手,再暗中记录、顺藤摸瓜。
内田平治便是此事的策划者之一!
当时,他就躲在旁边的高楼上,用相机捕捉每一个挑战者。
他永远忘不了那双夜猫子眼。
因为那双眼睛的主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没有什么废话,入圈后一不喊名号、二不报师承,抬手便杀人!
嚣张至极的薄无鬼,在他面前连刀都来不及拔!
那是1905年,73年前
内田平治没想到,73年后还能再见这双眼睛。
“原来这双眼睛的主人,竟是如此的普通”
双手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里一只白瓷小碗,小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蛇羹,蛇羹上飘着几根墨绿色的柠檬叶。
他就这样微微躬着身子,低着头,抬着眼,朝自己走来。
周围一片混乱,有火、有蛇、有四散奔逃的人群
但他丝毫不受影响,瞪着那双夜猫子眼一步又一步地走向自己
内田平治双腿发软,像一只老鼠,明知被猫抓住会死得很惨,但它就是迈不动腿。
十米、八米、五米、面前
那双眼睛的主人,笑了。
一如当年杀死薄无鬼后露出的笑容。
“小鬼子,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