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同样姓晨星,也的确是晨星族系的一员,但他不是那种靠着族内推荐担任上的王宫卫兵职务,这是他实打实打出来的。
他打满了第一次大陆战争的全场,并在战争中为精灵族的复国英勇作战。
而也正因如此,他在听到勇者那熟悉的嗓音,感知到勇者那熟悉的气息时,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握矛的手。
长矛脱离掌控,垂直下落,矛尖触地,发出“锵”的一声脆响,然后歪斜着靠在石柱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锵、锵、锵、锵”
金属撞击石面的声音在王宫广场边缘连成一片。
韦瑟恩环顾四周,看到和他一样反应的老兵卫兵不在少数——那些参加过第一次大陆战争的老兵,那些脸上有伤疤的、眼神沧桑的、站姿即使在放松时也保持战斗警戒的老兵,此刻全都松开了武器。
长矛、盾牌、佩剑一件件武器被放下,靠在石柱上、放在脚边、甚至直接扔在地上。
粗略估计,放下武器的卫兵,占了所有卫兵的百分之七十。
剩下那些没放下武器的,都是年轻卫兵。
他们茫然地看着身边的老兵前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握紧武器的手更用力了,指节发白。
韦瑟恩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直身体,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勇者军团的老兵之间,在非正式场合致敬勇者的手势。
他的眼睛望向王宫大门的方向。
那里,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亚历克斯。
勇者亚历克斯。
他穿着一身旅者装束,很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腰间挂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佩剑,剑鞘是普通的皮革制成,连宝石都没镶嵌一颗。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他的前进,缓缓覆盖过广场的大理石地面,覆盖过半精灵人群的边缘,覆盖过卫兵队列的前排。
随着他的走近,广场上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像是沸腾的水被抽走了柴火,像是风暴的中心突然出现了一片平静区域。
半精灵们停止了嘶吼。
愤怒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化——从纯粹的愤怒,变成混合了敬畏、幽怨、怀念、期待的复杂情绪。
敬畏,自然是因为勇者那足以彪炳史册的伟大成就。
第一次大陆战争时,亚历克斯才十三岁。
这个年龄在精灵里,连幼儿都算不上,甚至在半精灵里也显得过于稚嫩。
可就是这个十三岁的人类少年,带着一支杂牌军,在魔族主力部队的围追堵截下,硬是发展壮大起来,进而成为了抵抗魔族的主力。
短短三十年,他赶走了在大陆上肆虐的魔族,帮助祖国沦陷的精灵族复国。
然后又花了三十年,将人族的泰卡斯帝国从一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废墟,建设成为大陆上最富饶强大的超级帝国。
你说勇者的力量不强?
他们可以笑笑不说话。
毕竟众所周知,亚历克斯不以绝对的武力见长——至少不像传说中那些能一剑劈开山脉的古老英雄那样,以纯粹的破坏力着称。
但是你敢说勇者没有威权?没有智慧?
那韦瑟恩这帮参加过第一次大陆战争的老兵,可以瞬间倒戈成为勇者麾下忠诚的战士!
勇者的威权是怎么来的?
是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
是一个正确决策接着一个正确决策试炼出来的!
这是铁一样的事实,是不容置疑的权威!
韦瑟恩不止一次和战友们私下里幻想过:如果勇者是精灵族的一员就好了。
以他的能力、他的威望、他的决断力,现在的精灵族一定早就恢复了上古的荣光,哪里还需要和半精灵剑拔弩张,哪里还需要维持这岌岌可危的体面?
可勇者不是精灵。
他是人类。
所以他帮助精灵复国后,就回到了人族,去建设他自己的国家。
而半精灵们,在人类区域生活却向往精灵正统的半精灵,也被亚历克斯“体面而礼貌地抛弃”了。
他说:“你们是新生的种族,有权自己为自己的负责。”
可但凡勇者当年强硬一点,让他们这群向往纯血的半精灵留在帝国,现在他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哪还需要和纯血精灵剑拔弩张到这种程度?
所以现在,半精灵们在敬畏之余,多出了几分带着幽怨的怀念。
敬畏他的成就,幽怨他的“抛弃”。
而现在,这个男人走到了广场中央。
他停下脚步,站在精灵卫兵和半精灵人群之间的空白地带。左边是放下了武器的老兵卫兵,右边是沉默下来的半精灵民众。
他站在中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双方,又像一座桥,连接着两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扫过韦瑟恩这些老兵卫兵,扫过那些还握着武器的年轻卫兵,扫过哈尔这些愤怒的半精灵。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但就是这样的平静,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武力威慑,不是魔法压迫,而是一种“家长看到孩子在胡闹”的、带着失望的平静。
韦瑟恩低下头。
他身后的老兵卫兵们也都低下了头。
年轻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前辈们都这样,也下意识地低下头。
半精灵那边也一样。
所有人都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大家长的批评。
“还在等什么?”
“等我骂你们?等我来主持大局?一个个的都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卫兵队列:
“该救治伤员就救治伤员。没看见那边有人受伤了吗?”
他指向半精灵人群边缘,那里确实有一个半精灵少年抱着流血的额头蹲在地上,估计是刚才推挤时撞到了石柱。
“不知道去把牧师和药剂师叫来?”
“还在这里傻愣着?”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全场说的。
话音落下,他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满是“你们这群不让人省心的家伙”的无奈。
而就是这声轻哼,打破了僵局。
如蒙大赦。
真正的如蒙大赦。
韦瑟恩几乎是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年轻卫兵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叫牧师!去叫药剂师!快!”
年轻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跑开。
几个老兵卫兵则主动走向半精灵人群,去查看那个受伤的少年——他们没有带武器,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半精灵那边,领头的犹豫了一下,也转身对身后的人群喊道:
“散开!都给勇者大人让出路来!受伤的去那边等着!别挤在一起!”
人群开始松动。
愤怒的气氛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半精灵们开始互相搀扶,让开道路,照顾伤员。
卫兵们跑着去叫牧师,跑着去拿医疗用品。
几个半精灵妇女自发组织起来,维持秩序。
一场很可能酝酿了许久、随时可能演变成流血冲突的半精灵暴乱,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戏剧性地暂时消停了。
被一个人的出现,被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韦瑟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勇者的威权。
不需要动用武力,不需要长篇大论,甚至不需要明确表态。
他只要站在那里,只要说几句话,就能让剑拔弩张的双方都乖乖听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话,是对的。他做的决定,是为大局着想的。他的权威,是经得起检验的。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半精灵们在哈尔的组织下有序离开,承诺“改日再来和平请愿”。
卫兵们则忙着救治伤员、清理现场。
几个闻讯赶来的精灵官员想要上前和亚历克斯说话,但看到他的表情,又识趣地退开了。
韦瑟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在亚历克斯面前单膝跪地。
“勇者大人。”他低声说,“吾等失职,未能维持好秩序”
“起来吧,韦瑟恩。”亚历克斯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的难处。不怪你。还有,我已经不再担任勇职务,勇者称谓仅为纪念意义,无需向我行礼。”
韦瑟恩抬起头,有些惊讶勇者还记得他的名字——他们只在四十年前的王都收复战中有过短暂接触,那时候的他曾担任传令兵。
亚历克斯对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王宫大门的阴影处。
那里,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角落里蹦了出来,像只灵巧的小动物,蹭到亚历克斯身边。
是那个斯普林族的少女,似乎是勇者的随从。
韦瑟恩在早上的御前会议前见过她一次,当时她紧张得差点被自己的蝠翼绊倒,还是亚历克斯扶住了她。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大概就是勇者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妻子。
此刻,那姑娘正仰着头,对亚历克斯说着什么。
韦瑟恩听不见——估计是被下了某种规避觉察的规则之力,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背后的雪白蝠翼因为兴奋而微微扇动。
然后他看见,亚历克斯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面对广场时完全不同——那是只对最亲近的人才会露出的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说了句什么。
“糖豆觉得这背后肯定有幕后黑手,在酝酿什么阴谋!”
斯普林少女将小拳头握在胸口,一脸严肃道,那表情活像是个在办案的侦探,不找到真相誓不罢休。
“当然,亲爱的。而且我已经有了些许推测。不过阴谋什么的,只有那些缺乏力量的小人才会玩弄,所以无需担心。”
像他这样的强者,都是直接来明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