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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残垣泣血照孤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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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特殊的“工分村落”安顿下几日后,康允儿那张纸一般苍白的脸上,终于洇出了些许活人该有的气息。规律的劳作——不过是坐在纺线棚里,指尖缠着粗糙的麻线,一下下转动纺锤,重复着机械又枯燥的动作;粗糙但足量的杂粮窝头,就着寡淡的野菜汤,至少能把空了许久的胃填得半饱;夜晚蜷缩在简陋却干燥的茅屋里,听着周遭同样命运多舛的妇孺们此起彼伏、均匀安稳的呼吸声入睡。这些最简单不过的生活要素,像一块粗粝的纱布,轻轻覆在她心里那道最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汩汩往外淌的疼。

然而,那深入骨髓的罪孽感,还有对前路茫茫的恐惧,并未就此消失。它们只是被强行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总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猛地挣开枷锁,用尖利的獠牙狠狠啃噬她的五脏六腑。每到这时,康允儿便会浑身冷汗涔涔地惊醒,浑身冰凉,胸口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心脏狂跳着,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听。在纺线棚里,女人们手指不停,嘴里却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在领工分的长长队伍中,大家踮着脚往前张望,低声交换着村里的新鲜事;在共用一个土灶煮饭的间隙,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也混着一声声叹息。那些细碎的交谈里,总免不了提及那场滔天的洪水,提及被洪水卷走的亲人,提及洪水退去后,比天灾更可怕的人祸——那场被所有人咬牙切齿称作“兵祸”的劫难。

“……老天爷收人还不够吗?偏偏还要派些煞星来索命!”一个姓赵的寡妇,丈夫和独子都死在洪水过后清理河道的淤泥里,她脸上沟壑纵横,眼里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钢针,一字一句都带着蚀骨的恨,“那帮天杀的丘八,心比洪水还狠!我娘家表亲住在杨柳村,就是因为村里实在拿不出那根本不见影子的‘安家粮’,就被他们生生射杀了三个!领头的听说还是个当官的,穿着体面的官袍,心肠却黑得像锅底!”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正低头缝补破衣的妇人接口,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针尖深深扎进了指腹,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她却像浑然不觉,只是眼圈倏地红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娘家嫂子住的村子也遭了殃,说是有人哄抢粥棚——哪有什么可抢的!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清汤寡水的,连粒米星子都找不着!结果就被当成乱民,一排排箭射过来,当场就倒下一片!死的死,伤的伤,我那侄儿才十六岁,腿上挨了一箭,家里穷得叮当响,没钱请郎中抓药,伤口烂得流脓,生生烂穿了骨头!现在……现在人是活着,腿却瘸了,好好的一个后生,成了废人,他那没过门的媳妇,连夜就跑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听说那下令放箭的官,好像姓盛?还是姓沈?年岁大了,记不清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家子的黑心肝!”

“盛”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康允儿的头顶。她手中的纺锤猛地一顿,细细的麻线“啪”地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断线弹起,狠狠抽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她死死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像是要撞碎肋骨,从里面逃出来。

姓盛……长梧!真的是他!

那些之前在宥阳老宅听来的、被她刻意回避的、模糊不清的传闻,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不敢深思的猜测,如今全都变成了身边活生生的人口中,血淋淋的控诉。它们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手脚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股剧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晚间,在她们俩共住的、比其他人稍整齐些的茅屋里,昏黄的油灯跳跃着,映得四壁昏昏暗暗。林苏拨亮了灯芯,火苗“噼啪”一声,亮了几分。她看着对面坐在床沿上,脸色比白天还要苍白几分的康允儿,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康允儿的心上:“听到那些话了?”

康允儿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惊惶与痛苦,像受惊的小鹿。她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砸在她粗糙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想去找他们吗?”林苏又问,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那些被射杀、被射伤的人家,那些因为一道命令,就家破人亡的人。”

康允儿浑身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她用力摇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我……我不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充满了浓重的自我厌弃,“我有什么脸去见他们?我是盛长梧的妻子,我是那个下令射杀他们亲人的刽子手的妻子……他们要是知道了,会生吃了我的……”

“不是以盛长梧妻子的身份去求原谅。”林苏打断她的话,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样太虚伪,也太残忍。你要去,就以一个知道了罪孽真相,想要亲眼看看这罪孽到底造成了什么后果的人的身份,去面对。去看看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去看看那些活着的人的脸,去看看那些因为你丈夫——或者说因为那一道冰冷的命令——而彻底改变、甚至彻底消失的人生。你躲不掉,也逃不开。”

她看着康允儿眼中翻涌的激烈挣扎,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继续缓缓道:“在这里,没人知道你的来历。大家只知道你是从北边来的、投亲不遇的康娘子。你不说,就永远没人知道你是谁。我可以让负责周边村落联络、分发粮种的李阿公带你去,他只当是我想多了解些灾情细节,好调整帮扶的法子,不会多问一句。但你要想清楚,这一趟路走下来,你会看到很多让你心碎的景象,听到很多让你更痛苦的故事。你确定,你能扛得住吗?”

康允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她想起长梧被关进慎戒司大牢里,可能受的那些非人的苦楚;想起自己被困在宥阳老宅的日日夜夜,像个被囚禁的犯人,看不到一丝光亮;想起妹妹康元儿不明不白的死,想起那口冰冷的棺材,想起慎戒司那堵高耸入云、隔绝了所有希望的高墙……

更深的黑暗,更刺骨的疼痛,她都见过了,都扛过来了。难道还怕面对这罪行的结果吗?

如果连亲眼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如果连直面那些受害者的胆量都没有,那么她所谓的“赎罪”,所谓的“和离换取新生”,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岂不是自欺欺人,自欺欺鬼?

“我……我去。”良久,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光芒。

第二天一早,林苏便找了个由头,去寻了负责与周边村落沟通、分发改良粮种和收集灾情信息的李阿公。李阿公是个干瘦的老头,背脊微微佝偻,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以前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挑着担子走遍了方圆百里的村落,对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村子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人也机警,手脚麻利,更难得的是心善,总想着帮衬那些受灾的乡亲。

林苏跟他说,想让北边来的康娘子跟着他去几个受灾重的村子走走,多了解些灾民的实情,也好更有针对性地调整帮扶的法子。李阿公虽不明白,林苏为何特意让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风吹就倒的年轻娘子去听那些惨事,但出于对林苏的信任和感激——正是林苏带来的粮种和法子,让他们这些灾民有了活下去的指望——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临行前,李阿公特意拉过康允儿,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康娘子,你跟紧我就好,到了村里,多看,多听,少说话。那些人家的伤疤,别去轻易揭,免得惹来麻烦。”

康允儿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衣角,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去的第一个村子,就是赵寡妇口中提到的,她娘家表亲所在的杨柳村。村子离河滩不远,洪水过境时,首当其冲。如今走在村里,依旧能看到触目惊心的痕迹:许多房屋只剩下半截断壁残垣,露出光秃秃的地基,墙根下还堆着被洪水泡得发黑的木头和砖石;村口的老槐树被冲断了枝桠,光秃秃的树干上,还挂着几片破烂的布条,在风里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村里人看到李阿公,态度还算客气。毕竟李阿公常来,每次都带来些实在的帮助——或是几斗救命的粮种,或是几包治小病的草药。但当李阿公领着康允儿,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屋前,试探着向门口晒太阳的老汉问起官兵弹压村民的事时,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那老汉缺了一颗门牙,嘴唇瘪着,脸色黝黑,布满了皱纹。他原本正眯着眼晒太阳,闻言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瞬间燃起怒火。他“呸”地一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声音粗粝,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提那些瘟神作甚!晦气!”

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猛地捶了一下身边的土墙,墙皮簌簌往下掉。“我三小子,那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后生!壮得像头牛,心眼实诚,见着谁都笑眯眯的。就是那天,粥棚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村里的老人孩子都饿得直哭,他实在看不下去,就去粥棚跟前,低声问了句‘为啥这两天的粥,连粒米星都见不着了’。就这么一句话!就被那些穿官服的丘八,一箭穿心!”

老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老泪纵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尸首抬回来的时候……胸口一个大窟窿,血把衣裳都浸透了,硬邦邦的,连个人样都没了!他们说这是平乱?乱他娘个祖宗!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种地的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一口饱饭吃,乱什么了?!他们就是看我们命贱!命比草还贱!杀了就杀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康允儿站在李阿公身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老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她看着老汉那张布满泪痕和恨意的脸,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看着他们眼中瞬间燃起的、同样的痛苦与愤怒,只觉得腿脚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几乎站立不住。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了喉咙里的哽咽,没让自己失态。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向她和李阿公的目光里,除了刻骨的悲痛,还有深深的怀疑与戒备。那目光像刀子,刮得她脸皮生疼,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阿公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小包炒豆子,塞到老汉手里,低声安抚了几句。老汉捏着那包炒豆子,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着。

李阿公没再多留,带着康允儿匆匆离开了杨柳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脚下的泥土松软,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李阿公看着康允儿苍白的脸色,低声道:“这杨柳村还算好的,至少没全死绝。下游还有个小渔村,更惨。说是官兵要清查渔获,逼着渔民把辛苦打上来的鱼全都交上去,渔民们不肯,就被当场射杀了七八个青壮。那可是村里的顶梁柱啊!顶梁柱没了,村子也就差不多散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活得……唉,一言难尽啊。”

康允儿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咬着牙,扶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接下来的几天,她跟着李阿公,又走了两个村子。情况大同小异。

有的村子里,老人还记得下令官军的姓氏,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姓盛?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黑脸的官,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凶得很,像要吃人似的!一句话没说,就下令放箭!”

有的村子里,妇人抱着腿瘸的儿子,抹着眼泪,一遍遍诉说着那场无妄之灾带来的伤痛:“男人没了,家里的天就塌了。孩子腿瘸了,干不了重活,以后可怎么办啊?我们娘俩,只能活活饿死……”

还有的村子里,幸存者们沉默着,只是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只剩下一片死寂,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在最后一个村子里,他们走进了一户老夫妇的家。茅草屋低矮破败,四处漏风。老夫妇俩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他们的儿子,就是在那场“兵祸”里被射伤,因为没钱医治,伤口感染,拖了半个月,终究还是走了。

老妇人见了他们,也不哭,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我儿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碗菜粥,笑着跟我说,娘,我去河里捞点鱼虾,给你和爹补补身子。他还说,等天暖了,就去镇上找点活计,攒钱给我们盖间不漏雨的房子……”

她一遍遍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空洞的眼神里,却淌着流不尽的泪。

康允儿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身,冲出了那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茅草屋,跑到屋外的土墙边,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她的喉咙。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却顾不上擦,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

李阿公默默跟了出来,递过来一个破旧的水囊。康允儿接过来,颤抖着手拧开塞子,喝了几口凉水,漱了漱口,才稍微缓过劲来。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抬起头,看着眼前荒芜的田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看着远处倒塌的房屋,看着田埂上默默劳作、眼神空洞的村民,一股巨大的绝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道轻飘飘的命令,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官员口中说出来,可以如此轻易地碾碎这么多平凡的、鲜活的人生。而她的丈夫,就是那个下达命令的人。

这不是书本上抽象的“罪责”,不是口耳相传的“罪孽”,而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张张失去光彩的脸,一声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哭出声的哭泣。

回程的路上,康允儿沉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走在李阿公身后,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李阿公也没多话,只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传得很远很远。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林苏的茅屋里,油灯依旧亮着。康允儿蜷缩在木板搭成的床铺上,身上裹着一床粗糙的棉被,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白日里的所见所闻,像一幕幕走马灯,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看到了?”林苏坐在她的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姜香弥漫在小小的茅屋里。

康允儿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厉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滴进了粗糙的棉被里。

“恨他吗?”林苏又问,声音温和了几分。

康允儿茫然地睁大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恨长梧吗?

是的,她恨。她恨他的愚蠢,恨他的盲从,恨他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竟然下得出那样残忍的命令!恨他把她,把整个盛家,都拖入了这无边的罪孽和痛苦之中!

可是……

可是她也记得,新婚之夜,他笨拙地给她掖好被角,红着脸说“以后我会好好待你”;记得他升迁时,意气风发地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京城,看遍繁华;记得他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名义上要依靠终身的丈夫……

那点残存的、微弱的情意,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绕在她的心上。恨意与情意,还有那该死的“夫为妻纲”的训诫,死死地绞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我……我不知道……”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该恨他……可我……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妻子……恨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林苏没有说话,只是把姜汤放在一旁,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开口道:“恨他,是你的权利。没人能逼你原谅。但更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这罪孽有多重,知道了有多少人因他——或许也不仅仅是他——而受苦。那么,你不是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吗?”

康允儿沉默了许久,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她慢慢坐直身体,抬手,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她的眼神,虽然依旧红肿,依旧疲惫,却不再是一片空洞的绝望。里面多了点什么,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痛苦的决心。

康允儿开始尝试用自己嫁妆,通过李阿公的手,匿名接济那些被确认是受盛长梧部属弹压波及的家庭。

起初,这隐秘的“赎罪”行为,像一缕微弱的光,照进她被罪孽感填满的心房。至少,她不是只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她在“做”些什么。指尖的疼痛,织机的轰鸣,都成了她对抗内心煎熬的武器,让那沉甸甸的负罪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然而,当她攒下了一小笔钱,再加上临行前墨兰暗中塞给她、反复叮嘱“以备不时之需”的几件不算顶贵重,但也能换些银钱的陪嫁首饰时,一个更执拗的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她想直接面对那些失去至亲或家人重伤致残的家庭,给予更实在的金钱补偿。她天真地以为,金钱是世间最直接的慰藉,是最能减轻对方痛苦、也最能赎回自己罪孽的良方。

李阿公拗不过她,也或许是看着她日夜被愧疚折磨得形销骨立,心诚得可怜,终究还是点了头。他再次带着她,走访了几个情况最明确的家庭。这一次,康允儿没有再躲在暗处,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与当年下令官军有些关联的北边人家”。她刻意隐去了自己与盛长梧的夫妻关系,只说心怀愧疚,辗转打听至此,想略作补偿,聊表寸心。

可现实的回应,却远比她想象的复杂、残酷,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她那点可怜的、怀揣着希望的赎罪心思,击得粉碎。

第一家,是杨柳村那个失去三儿子的老汉家。

老汉正坐在自家半塌的土墙根下,佝偻着脊背,用一根豁了口的柴刀,一下一下地劈着干硬的柴火。听到李阿公含糊的解释,又看了看康允儿双手捧着的、用一块素色棉布包着的、足够他们家吃用大半年的银钱和一小包亮闪闪的碎银子时,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那惊愕便化作了喷涌而出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极致的羞辱感。

“拿走!都给老子拿走!”老汉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康允儿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震得康允儿耳膜发疼,“我儿子的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值这几个臭钱?!啊?!你们这些住在高宅大院里的贵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穷百姓的命,就像地里的草,割了一茬又一茬,扔几个钱就能抹平一切?!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拧成一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的恨意几乎要将康允儿吞噬。“滚!带着你的臭钱滚!我老婆子还躺在炕上咳血,我三小子的坟头草都长了半尺高!你这点钱,买不回他的命,也堵不住我的嘴!滚!”

他猛地挥手,几乎要打翻康允儿手中的布包。康允儿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东西险些脱手。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们,眼神复杂得很,有鄙夷,有愤怒,也有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对那包银钱的渴望。可在老汉那排山倒海般的悲愤气场下,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更没人敢伸手。

康允儿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周遭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在李阿公的连拉带劝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仿佛还回荡着老人嘶哑的诅咒,和邻居们低低的、带着指点意味的议论声。

金钱,在这里第一次失去了它无往不利的“万能”光环,撞上了一堵名为“丧子之痛”和“尊严”的坚硬墙壁,撞得头破血流。

第二家,是下游那个小渔村,唯一还勉强支撑着门户的李铁匠家。

李铁匠的大儿子,就是在那场兵祸里被射伤了腿,没钱医治,伤口感染溃烂,硬生生疼死的。妻子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一病不起,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瘦得像两只脱了毛的小猴子,正蹲在棚屋的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外面。

李铁匠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黝黑的脸上布满了风霜,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看着康允儿拿出的、比给杨柳村老汉更多的银钱,还有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子,那双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蹲在自家半塌的棚屋门口,垂着头,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干裂的泥土,久久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贫穷的气息。康允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他是不是……愿意接受?

就在康允儿以为他默认接受时,李铁匠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钱,我收下。”

这一句话,让康允儿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几分。

可紧接着,他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一丝冰冷的讥诮:“我婆娘要吃药,娃儿要吃饭,这破屋子,下雨天漏得能养鱼……我没法子。”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康允儿,那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但我儿子的命,你们买不走。这钱,不是什么善心,是我家该得的。你们别想着拿这点钱,买个心安。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心,安不了。永远都安不了。”

他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接过钱袋和银簪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过身,默默地走进了那间破败的棚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板。那扇薄薄的木门,在康允儿面前,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康允儿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全身。金钱被接受了,但它早已变了味。它不再是赎罪的慰藉,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交易,一种被清晰标记为“赔偿”而非“施舍”的符号。这笔钱的背后,是一个父亲的无奈,一个丈夫的屈辱,是被生存压垮后,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第三家,是另一个村子里,失去了丈夫的孙大娘。

她的丈夫,就是在那场混乱中,被流矢射中,当场毙命的。孙大娘四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眼神里透着一股与这贫瘠村落格格不入的活络。

她听完康允儿的来意,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脸上没有立刻露出悲愤,也没有立刻表示接受,反而热情地拉着康允儿和李阿公,进了她那间在村里还算完好的屋子,还不忘细心地关上了门。

“这位娘子真是心善,俺晓得,俺晓得。”孙大娘抹了抹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哽咽,却听不出半分真情实感,“俺男人死得冤啊,那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走,留下俺和两个丫头,这日子……唉,真是一眼望不到头。”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话锋却陡然一转,开始旁敲侧击地仔细询问康允儿能给出多少补偿,是现银还是首饰,能不能折成实实在在的田地,或者是镇上的铺子?末了,她更是意有所指地暗示:“要是娘子肯多帮衬衬,俺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村里还有好几家都是苦主,俺去帮你劝劝,让他们也别揪着过去的事不放,大家都图个安稳。”

康允儿听得心惊胆战,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孙大娘对亡夫的悲伤,似乎单薄得可怜。她更关心的,是如何利用这次突如其来的“机会”,为自己和两个女儿,谋求最大的利益。

当康允儿咬咬牙,拿出了相当于前两家总和的补偿时,孙大娘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但她依旧利落地收下了,还热情地留他们“喝口热水”,话里话外,都在不动声色地打听康允儿的来历,以及“以后是否还有这样的善心”。

从孙大娘家出来,康允儿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空虚,胃里翻江倒海。金钱在这里畅通无阻,甚至还能讨价还价,可它没有触及任何伤痛的核心。它只是成了一笔精明算计下的“意外之财”,一桩心照不宣的买卖。亡者的生命,逝者的尊严,似乎都成了幸存者谋求更好生活的筹码。

这种认知,让康允儿觉得自己的行为不仅徒劳,甚至有些……龌龊。

还有一家,是那个儿子受伤不治、老夫妇俩相依为命的家庭。

康允儿刚说明来意,老妇6残垣泣血照孤影人就眼前一黑,直接昏厥了过去。老头子则像疯了一样,从灶膛边抄起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赤红着双眼,嘶吼着要康允儿偿命,根本不容任何金钱的提议。李阿公拼了老命,才把吓傻了的康允儿从那间充满绝望的茅屋里拉出来。身后,柴刀狠狠砍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骇人的巨响,震得康允儿魂飞魄散。

几天下来,康允儿带去的银钱和首饰,一部分被愤怒地拒绝,掷地有声;一部分被冰冷地作为“赔偿”收下,不带一丝温度;一部分被精明地“交易”,沾满了算计;还有一部分,根本连送都送不出去,被仇恨和绝望挡在了门外。

她筋疲力尽,心力交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她原以为,拿出自己几乎所有能拿出的财物,就能稍微抚平那些伤痕,就能为自己和长梧——尽管她恨他——积一点点阴德,就能让自己备受煎熬的良心,好过那么一点点。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有些伤痛,是金钱永远无法触及的深渊;有些尊严,不屑于用任何银钱来交换;而有些人性的复杂与幽暗,让“赎罪”这个原本无比郑重的行为,都变得模糊,甚至扭曲。

她缩在林苏茅屋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得吓人。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最后一件没送出去的鎏金镯子,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上面刻着精致的缠枝花纹,此刻却冰冷刺骨。

康允儿正陷在自我质疑与赎罪无门的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林苏那些关于“背负重量”“长期行动”的道理,于她而言太过抽象缥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看得见前方模糊的方向,却寻不到脚下可以落脚的路。她需要的或许不是高深的哲思,而是一根能把她从情绪漩涡里拉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绳子,一根能让她攥紧、能让她借力的绳子。

谁也没想到,这根绳子,竟是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抛来的——如兰来了。

当那个穿着玫瑰红缠枝纹褙子、裙摆绣着簇簇盛放的蔷薇,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珠翠叮当,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明艳张扬模样的如兰,撩开她这间简陋茅屋的草帘时,康允儿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怔怔地看着门口那个光彩夺目的身影,一时竟忘了反应。

“五、五妹妹?”良久,康允儿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她愕然起身,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自己灰扑扑的布裙,又想去捋捋散乱的头发,指尖都带着慌乱的颤抖。

“哎呀,别忙活了,就这儿吧。”如兰倒是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熟门熟路地自己寻了屋里唯一一张还算稳当的小杌子坐下,好奇地打量了一圈这狭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空间,她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嫌弃,“这地方……还真够简朴的。四姐姐也真放心让你来这儿,就不怕你受委屈?”

她口中的“四姐姐”,自然是指墨兰。康允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如兰此番前来,并非独自一人。盛家大房的维大伯大管家,亲自带着管事和几车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到工分村落,打着“慰问受灾族亲、帮扶乡里”的旗号,早就在地方官府那里过了明路,名正言顺得很。如兰是跟着维大伯的管家车队来的,而盛长柏,竟然默许了——或许是出于对族中长辈的尊重,或许也是想借机更直接地了解灾区实情,为长梧的案子寻找一些转圜的余地,又或者,是为了找到能将盛家与长梧彻底切割的证据。

维大伯的管家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找到康允儿。他在临时安置的住处召见了她,言语间满是关切,却句句都透着权衡与告诫。他带来了盛家——主要是大房凑出的一笔不算小数目的银钱,还有一些语重心长的体己话,希望康允儿能看在夫妻情分和盛家“并未全然弃她不顾”的份上,稳住心神,不要在外胡乱说话,更不要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一切等长梧的案子有了定论再说。那话语里的潜台词,康允儿听得明明白白,颇有让她“安抚”自身、也“安抚”可能接触到的苦主之意,说到底,还是为了盛家的颜面。

康允儿听着维大伯管家那些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处处透着算计的话语,心中一片冰凉。原来,盛家真正关心的,终究只有家族的颜面和自身的安危。她这个儿媳的感受,她心里的煎熬与痛苦,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之内。维大伯管家留下东西和话语后,便匆匆去与地方官绅应酬,忙着维系盛家的体面去了。如兰却留了下来,她打发走了自己的丫鬟,独自一人,挤进了康允儿的茅屋。

“烦死了,听他们打那些官腔,绕来绕去的,听得我脑袋疼。”如兰毫无大家闺秀的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凑近康允儿,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她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瞧瞧你这脸色,白得跟鬼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四姐姐也真是的,怎么舍得让你来受这种罪。”

康允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如兰却自顾自地说开了,语气是她一贯的直率,甚至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泼辣:“刚才管家那些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他们男人,还有那些读书读傻了的——”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瞥窗外,暗指长柏,“脑子里除了家族、仕途、名声,还能有啥?指望他们真理解咱们心里那点弯弯绕绕、那些怕啊苦啊的委屈,不如指望公鸡下蛋,母猪上树。”

这话说得粗俗直白,却奇异地让康允儿紧绷的神经,倏地松了一松。如兰永远是这样,用最直接的方式,撕破那层虚伪的体面,让人不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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