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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棉线千丝困局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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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斜斜铺洒下来,把织坊外的空地染成暖融融的金橘色,地上的草屑与棉絮被风卷着打了个旋,林苏听完如兰那番“狐狸窝”的论调,指尖捻着棉线的力道微顿,心中对这位盛家五姨母有了几分掂量。

她垂眸继续理着筐中的棉线,指尖划过一缕缕雪白棉线,感受着料子的粗细松紧,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清浅,混着织坊里隐约传来的梭子声:“五姨母打算在这里待几日?这边皆是茅屋土炕,粗茶淡饭,怕是委屈了您。”

如兰闻言,也不拘着大家闺秀的身段,撩着裙裾,利落地蹲了下来,裙摆扫过地面,沾了几点浅褐泥印也浑不在意。她随手从筐里捻起一缕棉线,拇指与食指轻轻搓了搓,眉头微挑,嘴角撇出几分直白的挑剔:“这线纺得也太糙了,你瞧这几缕,粗的粗细的细,织出来的布怕是要歪歪扭扭,怎么拿去换粮?”

嘴上说着嫌弃,手指却没停,细细理着那缕棉线,将打结的地方轻轻扯开,语气漫不经心起来:“我呀,在这儿待不了几日,撑死了……七八日吧。”

话音落时,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晒谷场,目光越过几个弯腰翻晒谷物的农妇,落在了康允儿身上。彼时康允儿正跟着两个鬓角染霜的妇人学用新式梭子,指尖笨拙地捏着梭子,身子微微前倾,侧脸苍白,眉眼间还凝着化不开的愁绪,那模样,倒真有几分落魄贵女赎罪的可怜相。如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有怜悯,有了然,还有几分不易察的算计,声音压得低了些,风一吹便淡了几分:“总得帮允儿表姐把这边的戏做足了。她那些谅解书,还有给死难者点的长明灯,光有李阿公帮衬不够,得有个体面人撑场面。”

“我在这儿一日,便是盛家五姑娘亲自来乡下探望受难的堂嫂,是为夫家赎罪奔走,是体恤民间疾苦。外头人瞧见了,谁还能说她康允儿不是诚心悔过?谁还敢嚼舌根说盛家无情无义?”她语气淡淡,却字字切中要害,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棉线,那缕白棉线被捻得微微发皱。

顿了顿,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方才那点算计精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惆怅,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目光越过营地的篱笆墙,遥遥望向西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望见那片苍凉的土地:“等把她这边的事安顿好,我就该‘启程’了。只是这回去的路,自然是要‘耽搁’些时日的。”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棉线勒得指腹泛白,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牵挂,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漏了缝:“快一年了……信上总说一切都好,可西北风沙大,吃食又粗粝,她从小在我身边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哪里受得住这些苦……定然是瘦了。”

林苏静静听着,眸光微柔。她分明看见,如兰说这话时,眼底的光亮都暗了几分,那是一种与平日的通透、狡黠截然不同的柔软,是卸下所有伪装后,母亲对女儿最本真的惦念,纯粹得不含一丝算计。

“五姨母宽心,”林苏轻声宽慰,指尖抚平一缕乱线,“只要平安康健,便是最好的。西北风沙虽烈,却也磨砺人,吃得些苦,反倒比京中温室里的娇养更养人。”

谁知如兰忽然转过头,望着林苏,方才的惆怅一扫而空,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神色,混合着骄傲与忧虑,语气带着点嗔怪:“瘦点倒无妨,姑娘家苗条些,将来也好相看。我就是怕……怕她晒得像你家闹闹那般!”

“上次我在京里见那丫头,野得没边,爬山摸鱼样样不落,小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只剩一口白牙晃眼,活脱脱一个小煤球!”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染着几分暖意,可这笑意终究没达眼底,转瞬便化作更深沉的思念,眉峰又蹙了起来。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指尖,像是还能想起女儿幼时的模样,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喜姐儿小时候,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熟鸡蛋,吹弹可破,眉眼又随我,精致得很。现在……”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牵挂,“黑点就黑点吧,横竖都是我的好女儿。只要她好好的,吃得饱穿得暖,每日能开开心心的,比什么荣华富贵都强。”

林苏听着她这番絮絮叨叨的惦念,皆是些家长里短的细碎,没有半分朝堂算计,没有半点利益权衡,心中莫名一软。原来无论如兰在外如何“大智若愚”,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算计,如何把自己裹在精明的外壳里,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片角落,永远只属于那个被迫远走他乡、隐姓埋名的女儿。

“闹闹那是性子野,精力旺盛,晒黑了反倒看着结实健康。”林苏莞尔,眼底漾开几分笑意,“喜姐儿表姐聪慧懂事,定然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让您牵挂。五姨母此去,便能亲眼见着她,也好彻底放心。”

“嗯。”如兰重重一点头,将手中那缕棉线轻轻放回筐中,指尖仔细拂去手上沾的棉絮与尘土,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污,转瞬便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带着点娇纵的利落模样,眉眼间的温柔褪去,重新覆上一层通透的清明。

“行了,不跟你在这儿说这些儿女情长了,耽误正事。”她语气轻快,抬脚便要走,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着林苏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对了,要是闹闹那丫头问起我,你就替我传句话——小姑娘家家的,别整天野得没个规矩,学学女红描眉,多读几本书,养得白净些斯文些,将来才能寻个好婆家!”

林苏忍不住失笑,眉眼弯起,轻轻点头应道:“放心,一定把五姨母的话原封不动带到。”

如兰笑着摆了摆手,不再多言,拎着裙角,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泥洼与水泽,脚步却异常坚定,一步步朝着康允儿所在的方向走去。

林苏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心中思绪微澜,指尖无意识地握紧了筐沿。

新式织机的哐当声,早已越过工分村落的篱笆墙,蔓延至周边四五个受灾村落。改良后的织机效率比旧式纺车高出数倍,织出的粗布纹路紧实、布面厚实,且因工分制省去了大半工钱,售价低廉得惊人。不仅营中妇孺、周边穷苦百姓争相购置,经由梁家商队悄悄运往北方未受灾州县的布匹,也凭着“质优价廉”渐渐站稳脚跟,一车车布匹换回的,是救命的粮食、紧缺的盐铁,还有一沓沓叮当作响的现银,成了营地运转的活水。

林苏摩挲着一匹刚织好的麻布,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眉头微蹙。入秋的风已带了凉意,再过几月便是凛冬,单薄麻布难御风寒,且麻布销路虽稳,利润微薄,若三皇子那边借着赈济之名垄断棉布贸易,她们这点根基迟早要被吞掉。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院中晾晒的几缕棉纱上,心中已然明晰:棉花,才是破局的关键,是寒冬里的底气,更是长远立足的命脉。

收棉的计划,悄无声息地铺开。起初全仗梁家旧商队,从北方产棉区调运籽棉与皮棉,可远水难解近渴,随着织机增多、棉纺技术改良,本地及邻近州县的棉花,成了最便捷的补给。林苏挑了三个懂棉料、嘴巴甜且手脚麻利的管事,备足银钱,分赴周边集镇、码头,甚至直接深入乡间田舍,专向农户、小棉贩收购棉花,言明“价公道、付现银、不拖欠”。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灾区的乡野集镇传开。彼时灾情刚缓,不少农户去年囤的棉花没来得及脱手,今年又愁着来年种什么,梁家这稳定的收购需求,无异于雪中送炭。头半月收棉格外顺遂,上好皮棉市价不过四十五文一斤,次些的三十七八文,管事们日日带着沉甸甸的银袋出门,傍晚便能载着鼓鼓囊囊的棉包归来,仓库里的棉花堆得一日高过一日。

林苏蹲在轧棉机旁,指尖轻贴滚轴木纹缓缓摩挲,指腹细细感受着每一处凸起与凹陷。晨光穿破敞棚缝隙,筛下斑驳金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衣裙上,衣料磨出浅淡纹路,衬得她腕间肌肤愈发清瘦。

“陈师傅,这里得再打磨光滑半分。”她侧头看向身侧老木匠,声音清冽,带着笃定,“棉花纤维细如发丝,稍有毛刺便会勾断,损耗太大。还有这两根辊轴的间距,得改成可调节的——南疆棉绒长,本地棉绒短,松紧调着来,轧出来的棉絮才匀净。”

陈师傅年过花甲,花白胡须上沾着霜粒,原是县城里响当当的木匠好手,灾后妻儿失散,跟着流民落脚营地。他眯眼打量林苏在沙地上画的简易机关图,粗糙手指点了点图上榫卯结构,咧嘴笑道:“姑娘这心思忒巧,这活锁机关要做得精巧,得费些时辰打磨。”

“费工夫也值当。”林苏起身拍净手上木屑,晨光落进她眼底,亮得惊人,“眼下轧棉全靠人力揉搓,若这机子能省出一半人力,多出来的功夫,便能纺更多纱、织更多布,寒冬里就能多添几件棉衣。”这两月风霜磨人,她清减了不少,肤色也晒成了健康的蜜色,可那双眼睛,比侯府深宅时亮了数倍——那是看着生计从无到有、希望从虚到实的光,澄澈又坚定。

忽有急促脚步声自远而近,踏碎晨霜的静谧。周管事提着衣摆疾奔而来,粗布靴底碾过霜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径直穿过中间的晾晒场。场地上几十副竹架一字排开,新织的粗麻布与棉麻混纺布平铺其上,靛蓝与灰白交织成片,几个妇人正弯腰俯身,指尖抚过布面,遇着毛边线头便抬手操起木剪利落修去。周管事奔过时带起一阵风,布角翻飞,棉絮纷飞,惊得妇人纷纷抬眼。

“姑娘!出事了!”他喘着粗气扎在敞棚口,额角沁满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浸湿了衣领。

林苏缓缓转身,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道:“别急,慢慢说。”

“是棉花收购,出大岔子了!”周管事掏出腰间粗布巾猛擦汗,语气焦灼,“柳树镇的王老四,昨日拍着胸脯应下的两百斤上等皮棉,说好今早交割。可咱们伙计一早赶去,他却翻了脸,推说老母亲突犯急病,家里乱作一团,棉花压根没备齐,死活不肯交货。”

林苏移步至旁侧水缸边,提起木瓢舀了半瓢清水递过去,声音平静:“只这一桩?”

周管事接过水瓢却没喝,攥着瓢沿急声道:“哪能只一桩!马头集的张记棉行、河口码头的孙家货栈,这三日接连推脱,要么说存货售罄,要么说水路不通调不了货。我今早留了心眼,让小伙计乔装成买棉商贩去集市打探,您猜怎么着?”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有人在暗中收棉!价比咱们高出五文到八文不等,却不大量囤货,只零零散散地收,专挑咱们常去的收购点蹲守。咱们的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跟上,拉着那些相熟棉贩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

林苏静静立着,敞棚外织布坊的机杼声咔哒、咔哒传来,规律得像这片营地平稳跳动的心脏。更远处,妇人们晾布时的闲谈声随风飘来,带着各地乡音的软糯与粗粝,混着晨霜消融的湿气,满是鲜活的忙碌气。她垂眸看着掌心,方才摩挲轧棉机沾的木屑还嵌在纹路里。

“可知是谁的手笔?”

“错不了!”周管事一口气报出三个名字,语气笃定,“聚丰号钱老爷、孙记布庄孙老板、赵记粮行赵东家!这三家在县里经营数十年,大半布匹、粮食买卖都被他们攥在手里,人脉通天。我那小伙计偷偷摸到孙记布庄后门,亲眼见着两辆大车在卸货,麻袋鼓囊囊的,看那蓬松模样,十成十是棉花!”

林苏缓步走出敞棚,立在霜气未散的空地上。秋风自远处田野席卷而来,带着枯草的涩气与板结泥土的腥气,掠过灾后荒芜的田垄——地里还留着水患冲刷的沟壑,歪扭稻茬孤零零扎在硬土里,满目萧条。可近在眼前,工坊周遭的小块菜地里,几个妇人正牵着半大孩子翻土,小锄头刨开冻土,小心翼翼撒下过冬菜籽,嫩绿菜种埋进土里,藏着生生不息的盼头。

一边是灾荒余痕的萧索,一边是挣扎求生的滚烫生计,两种光景在晨光里交织,刺得人眼热。

“他们是想抬价逼宫。”林苏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算准了我年轻,是个女子,在灾区根基未稳;又算准梁家和侯府远在京城,天高皇帝远,官面势力插不上手。便想用最老套的法子——卡断棉花原料,逼我要么高价接盘耗尽银钱,要么停工弃局,好坐收渔利。”

周管事连连点头,愁容满面:“姑娘说得半点不差!我昨夜连夜清库,库里存的棉花满打满算,只够所有织机运转四十天!若是断了货源,工坊一停工,那些靠着纺线织布换工分、领口粮的妇孺可就没了着落。还有咱们跟梁家商队签的约,下月初要交五百匹混纺布,到时候交不出,不光损了信誉,还得赔违约金!”

他说到情急处,声音发涩,下意识提议:“要不……咱们赶紧传信回侯府,请老夫人出面周旋?”

“不急。”林苏抬手打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清亮眼眸里闪过锐利锋芒,“周叔,他们算错了三件事。”

她转过身,逆着晨光而立,身影在敞棚投下颀长剪影,明明是十六七岁的单薄身量,背脊却挺得笔直,自有一番沉凝气度。

“其一,他们以为我银钱全靠梁家接济,建工坊收流民是赔本善举,撑不了多久。却不知这两月织出的布匹,北运未受灾州县,早已换回大批粮食、盐铁,还有实打实的现银。工分制让人力成本降到最低,妇人们以劳换食,咱们以布换物,这个循环,比他们想得稳得多。”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望向菜地里劳作的身影,语气愈发笃定:“其二,他们以为攥住集镇大棉贩,就能扼住棉花命脉。却忘了这灾区最多的,是失地流民、薄产农户。他们手里藏着往年余棉,或是边角地种的零星棉花,数量虽散,家家户户凑起来,远比三家能掌控的量多。而这些人最缺的,是能立刻换粮过冬的现钱,比谁都务实。”

“其三。”林苏竖起第三根手指,笑意渐深,眼底光芒璀璨,“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困在侯府后院,对着账本拨算盘的深闺小姐。却不知这六十二天,我跟着李阿公走遍附近十七个村落,哪家藏棉、哪家会纺、哪家缺粮,我心里一清二楚。”

她走回轧棉机旁,手掌轻按冰凉木架,语气铿锵:“他们以商贾思维布棋,想逼我弃局,却压根没料到,我根本没坐在他们对面的棋台之上。”

周管事怔怔望着眼前少女,一时竟忘了言语。眼前人明明身量未足,眉眼尚带青涩,可那从容气度、通透眼界,竟让他这闯荡半生的老管事心生敬畏。半晌才回过神,忙问:“姑娘,那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林苏弯腰拾起地上一小团试机棉絮,雪白蓬松,指尖一捻便散开,棉绒轻沾指腹。“周叔,你下午再去一趟柳树镇。”她语气轻缓,却藏着算计,“见到王老四,半句不提毁约之事,只说咱们急缺棉花,愿出六十五文一斤收他的上等皮棉,问他能否设法调货。切记要装得焦灼万分,最好再露半句口风,说咱们库存告急,已是火烧眉毛。”

“六十五文?!”周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声调拔高,“这可比眼下市价贵了近二十文,太亏了!”

“不过是演场戏罢了。”林苏将棉絮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眉眼间漾着狡黠,“他们想看我急,我便遂了他们的意,把戏演足。他们越觉得我慌了手脚,越会笃定胜算,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她抬眼望向西侧土路,那条小路蜿蜒曲折,隐没在远处村落炊烟里,语气坚定:“至于真正的棉花来源——李阿公昨日从李家村回来,说村里至少八户人家藏着棉花,多则二三十斤,少则七八斤。他们怕棉贩压价,更怕拿不到现钱,一直攥在手里不敢卖。”

周管事眼神一亮:“姑娘是要……”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苏将棉絮妥帖收进腰间小布袋,语气掷地有声,“你去应付那些奸商棉贩,稳住他们的心神;我亲自带人行村落,不光收棉,还要给农人们吃颗定心丸——咱们今年收,明年、后年照样收。谁愿种棉,咱们给好棉种,教栽种技法,收成时优先收购,价必公道,绝不拖欠。”

她迈步走出敞棚,秋日朝阳冲破云层,金辉尽数洒在她身上,驱散了周身霜气。靛蓝衣裙在风里微扬,衣角沾着的棉絮随风轻舞。

“他们要玩商场围剿,我便拉上整片土地上的农人,以民心为盾,以生计为矛,一起破这个局。”

风势渐劲,晾晒场上的布匹哗啦啦作响,靛蓝与灰白交织翻涌,像一片蓄势待发的浪潮。

聚丰号后院的花厅,是这灾区里独一份的精致体面,与外头满目疮痍的破败景象判若两界。雕花门窗紧闭,严严实实隔开了深秋的凛冽寒风,也隔绝了市集的嘈杂叫卖,只留得厅内暖意融融。

铜制火盆里燃着上好银丝炭,暗红炭火舔着盆壁,暖气流淌间,驱散了秋末的湿冷。紫檀木八仙桌莹润光亮,一套天青釉茶具错落摆放,茶盏中茶汤澄亮,袅袅热气升腾,武夷岩茶特有的岩骨花香漫溢厅堂,醇厚绵长,沁人心脾。

钱老爷端坐主位太师椅,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不见风霜,颔下山羊胡修剪得齐整油亮,一双细长丹凤眼半眯着,眸光沉沉,藏着商海沉浮数十年炼就的精明老辣。左手拇指上一枚水头饱满的翡翠扳指,碧绿通透,随他捻须的动作微微转动,泛着幽幽冷光,贵气逼人。

右下首坐着孙记布庄的孙老板,年约四十,身形瘦削,颧骨微凸,一双鹰眼锐利如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着暗紫色暗纹绸缎直裰,衣料顺滑,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右手拇指上羊脂白玉扳指被他无意识摩挲转动,玉质温润,却压不住他眼底的焦躁与算计——此人在本地商界素以手段狠辣、消息灵通闻名,最擅钻营牟利。

对面赵记粮行的赵东家,则是一副富态模样,圆脸盘,双下巴,脸上总挂着和气笑意,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看着人畜无害,可那双眼睛偶尔睁大时,精光一闪,满是锱铢必较的精明。他体态丰腴,即便端坐椅上,肚腹也微微隆起,此刻正捧着茶盏小口啜饮,嘴角噙着笑,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只是来闲话品茶。

“两位,”钱老爷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沉稳有力,自带主心骨的气场,“今日请二位过来,专为梁家那位四姑娘的事。”

话音刚落,孙老板立刻放下茶盏,身体前倾,语气急切:“钱兄说的,可是她在灾区开织坊、大肆收棉的勾当?”

“正是。”钱老爷放下茶盖,指尖在光滑桌沿轻轻点叩,节奏缓慢,却似敲在人心上,“起初只当是侯府千金,一时兴起做些赈济善事,织几匹粗布给灾民御寒,博个仁善名声,不值一提。可这几日看来,。可这几日看来,事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赵东家慢悠悠放下茶盏,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小弟也早有耳闻。那丫头弄的什么新式织机,效率竟比旧式纺车高出数倍,织出的粗布虽算不上精品,却胜在厚实耐用,价钱更是压得极低。不单灾区百姓争相购买,听说还借梁家旧商路往北运,北边几个未受灾州县,她那‘梁布’竟已闯出些名头,专走平民销路,走量极大,势头可不弱。”

孙老板冷哼一声,白玉扳指重重磕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眼底厉色毕露:“坏就坏在此处!她这低价粗布的路子,正好撞了咱们三家的平民市场份额!今日她能抢粗布生意,明日若织出细布,岂不是要步步紧逼,断咱们财路?”

“孙老弟说到点子上了。”钱老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轻,不过十六七岁,心思却深着呢。她这哪里是赈济,分明是想在这片废墟上,另起炉灶,扎下布业根基!你们细看便知,她收棉花从不是零散凑数,而是持续大量收购,出价虽比灾前略低,却咬死‘现银结算’四个字——这对那些手里压着棉花、急等钱买粮过冬的农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赵东家脸上笑意彻底褪去,露出商人的冷酷本色,抚着圆滚滚的肚皮道:“棉花是布匹的命根子,老话讲‘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控制了棉花,就等于捏住了她那织坊的喉咙,任咱们拿捏。”

“赵兄所言极是!”钱老爷眼中精光乍现,细长的眼睛陡然睁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老夫今日相邀,便是想与二位商议,咱们不妨‘帮’她一把,把棉花的价格,‘抬’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花厅内瞬间静了下来,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茶香在沉默中愈发浓郁,却添了几分诡谲。

孙老板最先回过神,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兴奋又阴鸷的神色,一拍大腿道:“钱兄的意思我懂了!咱们三家联手,先把市面上流通的棉花,以略高于她的价格悄悄吃进,不多收,只零星收购,先造出‘棉花紧缺、市价看涨’的假象!她那织坊要运转,断不得棉花,只能跟着加价收购,成本陡增。一个深闺丫头,撑死了不过靠梁家那点赈灾银和侯府贴补,能撑几日?”

“不止如此。”赵东家立刻接话,小眼睛里满是算计的光芒,“咱们再派人暗中放风,就说梁家工坊资金周转不灵,怕是撑不了多久,随时可能停收棉花。那些棉贩农人最是趋利避害、疑心重,一听这话,定然不敢轻易卖棉给她,要么囤棉等更高价,要么转头投靠咱们。等她收不到棉花,织坊停工,那些靠纺布换粮的灾民人心涣散,她便是瓮中之鳖!”

“那时候,咱们再出面?”孙老板追问,眼底满是急切。

钱老爷捻着山羊胡,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藏着狠辣:“届时,她那些改良织机、现成的织工队伍、好不容易打通的北方销路,都成了烫手山芋,急于脱手。咱们便可‘好心’接手,价格嘛,自然由咱们说了算。甚至……还能让她用这些东西,抵偿她后期可能欠下的棉花款。”

这番话听得孙、赵二人两眼放光,赵东家抚掌大笑:“妙!妙不可言!如此一来,既除了心腹大患,又白得织机工匠和销路,简直是一本万利!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迟疑,“那丫头背后毕竟是永昌侯府,咱们这般行事,会不会引火烧身?”

钱老爷摆摆手,一脸成竹在胸:“赵老弟多虑了。其一,咱们是‘价高者得’,正常市面买卖,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就算闹到官府,也挑不出错处。其二,永昌侯府势大却远在京城,手伸不到这灾区,更不会为了一个丫头的商贾小事大动干戈,失了侯府体面。梁家乃是清流门第,向来不屑商贾之事,断不会下场掺和。”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孙、赵二人的顾虑,厅内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孙老板眼中厉色暴涨,当即拍板:“事不宜迟!我这就吩咐下去,明日一早,让伙计们去柳树镇、河口码头那几个棉花集散地,按咱们说的办,零星加价收棉,再把北方大商号要来收棉的风声放出去,先搅乱局面!”

“别急。”钱老爷补充道,语气缜密,“重点盯紧那些常给梁家供货的棉贩,比如柳树镇王老四,许他点好处,让他故意跟梁家周旋,要么抬价,要么拖延交货,搅得他们不得安宁。再让底下人把梁家资金不足的消息,悄悄透给各村散户农人,这些人最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要心生疑虑,自然会观望退缩。”

赵东家笑眯眯点头,一脸笃定:“这事交给我!我粮行在各村都有收粮点,让伙计们收粮时顺带提一句,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这收棉的本钱……”

“本钱三家按生意份额分摊便是。”钱老爷语气果决,“赚了按资分红,有风险共同承担。咱们三家在本地经营数十年,早已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扳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日后这附近的棉花、布匹买卖,便是咱们三家的天下,价格规矩,皆由咱们说了算!”

三人相视一眼,脸上皆露出心照不宣的贪婪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即将到手利益的垂涎,有对自身计谋的自负,更有对那个深闺出身、初涉商海的侯府千金的极致轻蔑。

“一个黄毛丫头,多读几本女诫,认得几个字,就敢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行当里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孙老板嗤笑一声,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胜券在握。

钱老爷端起茶盏,对着二人示意,细长的眼眸里寒意彻骨,字字冰冷:“那就让她好好尝尝,什么叫市价波动,什么叫行规难违。咱们啊,好好‘教教’她,怎么做人,怎么做生意。”

花厅外,秋风卷过庭院,几枚枯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砖地上,平添几分萧索。厅内炭火愈旺,茶香依旧醇厚,可那暖意融融的氛围里,却藏着刺骨的寒意与算计。一场针对林苏、针对无数依靠织坊活命的灾民的围猎,便在这茶香袅袅、暖意氤氲之中,悄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算准了利益纠葛,算准了人心趋利,算准了门第背景的局限,算准了所谓的商场规矩,却唯独漏算了——那些他们眼中卑微如尘的“泥腿子”,心中对公道、稳定与活下去的希望,有着何等坚韧的执念。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晨露凝在草木枝头,湿冷的风卷着田间寒气,周管事便带着两个伙计赶着牛车,急匆匆赶到了柳树镇。镇东头的棉花市集刚开市,七八家棉贩正蹲在摊位后整理货袋,雪白的籽棉、皮棉堆得小山似的,见周管事一行人走来,棉贩们纷纷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手上动作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王老板,早啊。”周管事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快步走到市集最大的摊位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昨日说好的那批皮棉,今日可有眉目了?”

这棉贩姓王名富,是柳树镇首屈一指的棉花中间商,手下攥着附近十几个村子的棉花货源,个子不高,身形精瘦,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习惯性眯起,仿佛随时在掂量对方的斤两,鼻尖下两撇鼠须微微翘着,透着几分市侩精明。他放下手里磨得发亮的秤杆,脸上立刻摆出一副万般为难的神情,叹了口气道:“哟,周管事大驾光临,我正愁着托人给您捎信呢!这事难办,实在难办啊。”

周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往前凑了半步:“王老板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合作这么些日子,梁家何时亏待过您?价钱上向来爽快,从不拖欠,怎么今儿倒为难起来了?”

“可不是价钱的事!”王富压低声音,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无奈”,“周管事您也清楚,今年这光景,南边旱北边涝,棉花收成本就差了大半。偏巧这几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位大客商,开口就要上万斤的货,出手还大方得很。”他抬手指了指市集西头,又瞟了瞟东头,“您瞧瞧,西头那几位,穿绸裹缎的,说是省城来的大布庄管事;东头那几个,嗓门亮堂,说是北方布庄派来紧急补货的,催得紧着呢!我这小本买卖,哪敢得罪这些财神爷?”

周管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市集里果然多了几张生面孔,衣着体面,不像本地小商贩那般粗糙,正围着几个棉贩低声交谈,时不时抬手比划,神情倨傲。其中一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猛然转头瞥来,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几分刻意的威慑。周管事心中了然,面上却装作惊疑不定,试探着问:“那王老板手上,当真一点存货都没了?工坊那边等着开工,实在耽搁不起。”

王富又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个粗布小布袋,往桌上一倒,倒出小半把雪白皮棉,棉絮里还掺着几粒细小棉籽:“就这点样品了,正经货都锁在仓库里,早被人订下了。周管事若是实在急用……”他顿了顿,搓了搓两根手指,眼神里的算计毫不掩饰,“那可得加钱。”

“加多少?”周管事追问,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富缓缓比出一个“七”的手势,三角眼里闪着精光:“七十文一斤。”

周管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七十文?王老板你这是狮子大开口!灾前上好皮棉也才四十文出头,这价翻了一倍还多!”

“市价如此,我也没法子啊。”王富摊摊手,一脸无所谓,“您要不信,尽管去别家问问。丑话说在前头,这市集上,能一次性拿出五百斤以上现货的,除了我王富,也就两三家,价钱嘛……都差不多这个数。”

周管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半晌,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才咬着牙道:“王老板,能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步到市集旁的简陋茶棚,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伙计麻利地端上两碗粗茶,茶汤浑浊,飘着几片碎叶。“实不相瞒,”周管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焦灼与无奈,“我们梁家工坊如今是等米下锅,姑娘下了死命令,棉花断不得供,不然几十号织工就得断粮。但七十文这价,实在太高,工坊扛不住。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拿三百斤应急,按六十八文算,剩下的货,容我回去跟姑娘商量,三天内给您准信。”

王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面上依旧为难:“三百斤……这得我从别家调货,免不了要得罪人,难办得很啊。”

“王老板在柳树镇经营这么多年,人面广路子野,谁不给您几分薄面?”周管事适时递上一句奉承,又加重语气,“这三百斤,我今日就要,现银结账,绝不赊欠,您看如何?”

“现银结账”四个字入耳,王富脸上的为难终于松了几分,装模作样沉吟片刻,才一拍大腿:“罢了罢了,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就舍了这张老脸,给您调货!不过周管事,剩下的货我可不敢留,那几位省城客商催得紧,迟了我可担待不起。”

“明白明白,多谢王老板成全。”周管事连连点头,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作为定金,银锭沉甸甸的,落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王富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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