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早春,细雨如丝,经历了去年的大旱之后,经过苏言对三江水脉的再造,不仅风调雨顺,就连大大小小的江流,也变得舒缓而不暴躁,扬州又再次回到了水乡的温柔画卷之中。
雨丝细得像极了枢梦宗弟子御灵术炼制的灵丝,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溅不起半分水花,只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片湿痕。连日的阴雨让空气里浸满了潮湿的水汽,灵宫山门后的朱红殿宇被这水汽裹着,檐角的琉璃瓦失去了往日的鲜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阶前的青苔喝足了雨水,疯长着爬上石阶边缘,与墙根处探出的几株淡紫色地丁相映,倒添了几分生机。
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半透明的帘幕,“滴答、滴答”的声响均匀而缓慢,像是时光流淌的节奏,将灵宫衬得愈发静谧。这种静谧是苏言返回枢梦宗后,花了近半月时间才营造出来的——清除宗门内奸、梳理灵境脉络、安抚周边百姓,每一件事都耗费心神,如今总算能有片刻安稳,让他得以专注于灵境扩张之法。
苏言将神识慢慢的向外扩散,一开始是净室,然后是宗门,最后竟然开始顺着水脉慢慢的扩散到整个扬州!慢慢的,市井的叫卖声,空气中飘着的青草香气,甚至人们心中祈祷的心声,渐渐的进入苏言的感知,这一丝丝一缕缕的烟火气,反哺着苏言的心神,使得苏言的修为一点点的继续增长。这是苏言突破元婴后,感悟天地获得的神通,现在的苏言,感到自己的元婴就如同这片天地中的一颗小草,不断的受到滋养,同时也不断的滋养着这片土地。
“哇”一声婴儿啼哭,传入耳中。
苏言睁开眼睛。
清晨,天刚蒙蒙亮,雨丝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负责山门值守的两名弟子,赵青和孙磊正缩在山门旁的值守亭里,用干布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佩剑。
忽然,赵青的目光顿住了,望向山门外侧的石阶,声音瞬间变了调:“孙磊,你看”
孙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只见冰凉的青石板石阶上,放着两个用破旧麻布包裹的襁褓,麻布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襁褓上,隐约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轮廓。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灼,快步跑了过去。
赵青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襁褓,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凉这孩子怕是冻坏了。”孙磊则快速检查了一下周边,除了这两个襁褓,再无其他东西,连一张字条都没有。
“不能再等了,快去禀报宗主!”孙磊当机立断,将其中一个襁褓小心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外袍裹住,赵青则抱起另一个,两人脚步匆匆地往灵宫深处的议事殿跑去。值守亭里的佩剑还在滴水,可两人已经顾不上了。
“不用了禀报了。”二人刚转过身,就看到苏言的身影。
“宗主!”赵青和孙磊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打破了宗门内的宁静。两人冲到苏言面前,躬身行礼,怀里的襁褓还在微微颤动,隐约传来细若蚊蚋的哭声。
苏言指尖的仙炁骤然收敛,灵纹消散无踪。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怀里的襁褓上,眉头瞬间蹙起:“这是第几个了?”
“宗主,算起来怕是快有十几个了,今日我二人又在山门石阶上发现两名弃婴,浑身冰凉,气息微弱,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赵青语速极快,语气里满是急切,抱着襁褓的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苏言没有再多问,玄色衣袍轻拂,步履沉稳却不迟缓地向外走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容我看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襁褓上,心中已经泛起了一丝不安——连续三日,每日都有弃婴出现在山门,这绝不是偶然。
一行人快步穿过灵宫的回廊。廊柱上雕刻的灵植纹路被雨水打湿,显得愈发清晰;廊下悬挂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苏言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可随行的弟子却能感受到他周身逐渐凝聚的凝重气息。
山门处,临时搭起的竹棚早已被雨水打透,棚顶的竹片缝隙里不断渗下雨水,滴落在地面的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竹棚下,十余名婴儿被分别安置在铺着旧棉絮的木盆中,棉絮吸饱了雨水和潮气,摸起来又冷又硬。
最小的婴儿不过拳头大小,眼睛紧闭,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嘴唇干裂得发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稍大一些的婴儿则在低声啜泣,哭声细弱,像是随时都会中断。每个婴儿都只用破旧的布条裹身,布条上沾满了泥污,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磨破,露出了瘦弱的四肢。
负责照看婴儿的几名女弟子正急得团团转,她们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婴儿脸上的雨水,却又不敢用力,只能低声安抚着,眼眶都红了。看到苏言赶来,几名女弟子连忙上前行礼:“宗主。”
苏言走到竹棚下,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尖锐的疼。他见过战场的惨烈,见过修仙界的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如此弱小无助的生命,被如此轻易地丢弃在风雨之中。
“胡闹!”苏言眉峰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心疼。他快步走到最外侧的木盆旁,那里正是赵青和孙磊刚带来的两名弃婴。灵识瞬间探出,如同细密的网,覆盖了两名婴儿的周身。
灵识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头一沉:两名婴儿皆是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生机亏空,体内的气血几乎停滞,其中一名女婴的生机更是微弱到了极致,经脉纤细如丝,随时都可能断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冻饿,而是长期的苦难在他们幼小的身体上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丝毫犹豫,屈指轻点,指尖萦绕的淡金色仙炁如同温柔的溪流,缓缓溢出。这缕仙炁经过他的精准操控,变得极其柔和,避开了女婴纤细的经脉,一点点渗入她的体内,滋养着她即将枯竭的生机。同时,他沉声吩咐身旁的女弟子:“快去取宗门珍藏的灵草,用灵泉水熬成温热的药液,动作快,注意保温。”
“是,宗主!”一名女弟子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跑向灵宫的药圃方向,脚步急切却不慌乱——她知道,这碗药液,或许就是这两条小生命的希望。
苏言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女婴身上,指尖的仙炁持续不断地输送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婴体内的气血在仙炁的滋养下,一点点恢复流动,原本停滞的胸口,终于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他微微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又放缓了几分,生怕过于浓郁的仙炁会伤到这幼小的身体。
片刻后,女婴青紫的小脸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蚋的哼唧声。苏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女婴从木盆中抱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此刻却轻柔得如同托着一片羽毛,手掌微微弯曲,刚好托住女婴的身体,手臂微微抬起,让女婴远离潮湿的棉絮。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小家伙闭着眼睛,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承受着痛苦。苏言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很快,那名女弟子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液跑了回来,碗是用灵玉制成的,能很好地保持温度。她将碗递到苏言面前,声音压低:“宗主,药好了。”
苏言点了点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女婴的姿势,让她的头部微微抬起。另一名女弟子递过来一把干净的木勺,苏言接过木勺,舀起一小勺药,先放在自己的唇边试了试温度,确认温热不烫后,才缓缓送到女婴的唇边。
女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微微张开了小嘴。苏言手腕轻转,木勺里的营养液缓缓流入她的口中,动作轻柔而缓慢,生怕呛到她。一碗药,他喂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最后一勺喂完,女婴的脸色彻底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他将女婴重新放回铺着干净棉絮的木盆中——那是一名女弟子特意从自己房间拿来的新棉絮,干燥而柔软。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转向其他的婴儿,开始用同样的方法,为每一个气息微弱的婴儿输送仙炁。
雨水还在不断地从竹棚顶渗下来,打湿了他的肩头,可他却浑然不觉。在他的仙炁滋养下,原本气息微弱的婴儿们,一个个都渐渐恢复了生机,啜泣声也变得响亮了一些。竹棚下的氛围,似乎也因为这一点点生机的恢复,变得不再那么压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旭东匆匆赶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唯有一双眼睛,此刻却闪烁着痛惜的光芒。他刚从丹房过来,听闻山门又出现了弃婴,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丹炉。
“言儿,不必再说了。”旭东走到苏言身边,目光扫过竹棚下的婴儿们,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的回忆。他早年曾流落民间,在扬州乡下讨过饭,见过太多因为苛政而家破人亡的家庭,见过太多被丢弃的孩子。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的声音都有些沙哑:“这些孩子,真是苦命啊。”
苏言点点头,一边继续为婴儿输送仙炁,一边说道:“师父,孩子们生机亏空,还需要你多费心。”
“放心吧,”旭东沉声道,“我这就炼制清心符为孩子们安神,再特制几枚护心符,稳住他们的生机。这些孩子的生机不能再受损了。”说罢,他走到竹棚的一角,盘膝而坐,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符纸、朱砂、狼毫笔。符纸是用陈年的黄麻纸制成的,经过灵泉水浸泡,质地坚韧,还泛着淡淡的灵气;朱砂则是掺了少量灵晶粉末的,颜色鲜红,隐隐有灵光流转。旭东拿起符纸,平铺在膝盖上,又取出一块砚台,将朱砂倒在砚台里,加入几滴灵泉水,然后用狼毫笔轻轻研磨起来。
研磨的动作沉稳而熟练,朱砂在狼毫笔的搅动下,渐渐变成了细腻的朱红墨汁,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旭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专注,周身的灵力开始缓缓汇聚到指尖。
他拿起狼毫笔,蘸了少许朱红墨汁,手腕轻转,笔尖在符纸上快速游走。笔尖划过符纸的声音,在雨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随着他的动作,一缕缕淡青色的灵力顺着笔尖融入符纸,符纸上的纹路渐渐亮起,形成了一道道复杂而玄奥的符文。
不过片刻功夫,第一张清心符便炼制完成。符纸悬浮在半空,淡青色的光晕闪烁不定,散发出温和的灵气。旭东抬手一挥,清心符精准地落在一个婴儿的襁褓上,光晕缓缓渗入襁褓,婴儿原本不安的啜泣声立刻变得平缓了许多。
“好厉害的符箓术!”旁边的弟子忍不住低声赞叹。旭东却没有停顿,继续炼制着清心符,一张又一张泛着淡青色光晕的符箓,如同蝴蝶般落在各个婴儿的襁褓上。竹棚下,淡青色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温和的灵气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寒气和湿气。
炼制完清心符,旭东又取出几块珍贵的灵材,开始炼制护心符。护心符的炼制难度更高,需要更精准的灵力操控。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对这些孩子的心疼。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三枚泛着金色光晕的护心符才炼制完成,分别贴在了三名生机最微弱的婴儿襁褓上。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里面装着刚炼制好的养元丹。他倒出三粒丹药,放在手心,用灵力将其碾碎,然后混入早已准备好的药液中,递给旁边的女弟子:“把这些药喂给那三个最虚弱的孩子,分三次喂,每次间隔一炷香。”
“是,师父。”女弟子恭敬地接过药,小心翼翼地开始喂药。旭东则站起身,走到苏言身边,低声说道:“孩子们的生机暂时稳住了,但要想彻底恢复,还需要长期的滋养。”
苏言刚点了点头,墨谷子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竹棚外。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持一把拂尘,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神色肃穆。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场,刚走进竹棚,目光便扫过了所有的婴儿。
灵识如同潮水般探出,覆盖了整个竹棚。片刻后,墨谷子收回灵识,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这些孩子生机已有隐损,皆是长期饥饿、营养不良所致。若只是治标不治本,今日救了他们,日后怕是还会有更多的弃婴出现。”
他走到苏言身边,拂尘轻轻一甩,沉声道:“言儿,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弃婴出现的根源。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不如先调拨宗门余粮,接济山门周边的贫苦农户,暂缓弃婴增量。”
苏言沉吟片刻,点头道:“墨师父所言极是。宗门库房还有不少粮食,你安排弟子尽快调拨出来,分发给周边农户。另外,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墨谷子说道,“我会让弟子乔装成寻常商贩,低价售卖粮食,既能接济农户,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这就着手研发灵玉暖身佩,用灵玉和低阶灵晶炼制。灵玉温润,能滋养孩子们的道基;低阶灵晶则能提供微弱的灵气,抵御寒气。当然,日后批量售卖,也能为宗门创收,弥补此次接济农户的消耗。”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淡绿色的灵玉,放在手心把玩着。灵玉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温润光芒,“这块灵玉质地纯净,适合炼制低阶法器。我会在灵玉上雕刻聚灵符文,增强滋养效果。炼制过程不难,不出三日,便能做出第一批样品。”
苏言看着墨谷子手中的灵玉,又看了看竹棚下的婴儿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两位师父总是这样,在他需要的时候,总能提出最切实可行的建议。他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墨师父了。灵玉暖身佩的炼制,优先保证孩子们的需求,剩下的再考虑售卖。”
“明白。”墨谷子收起灵玉,转身便要去安排调拨灵粮和研发灵玉暖身佩的事宜。刚走到竹棚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说道:“另外,我会让弟子在发放粮食的同时,留意农户们的反应,打探一下弃婴的消息。”
“好。”苏言应道。看着墨谷子离去的背影,他心中的凝重稍稍缓解了一些。有两位师父的协助,这些孩子暂时安全了,但找到根源的事,刻不容缓。
待墨谷子离去,苏言将最后一缕仙炁输送给一名婴儿,站起身来。肩头的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带着一丝凉意,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他走到竹棚外,望着连绵的细雨,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扬州原本乃是大乾富庶之地,鱼米之乡,即使之前有过一次大旱,但通过苏言不断的运作,早已脱离危机。按理说,农户们即便不富裕,也不至于到弃婴求生的地步。可连续三日出现的弃婴,却说明这里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难道又是天灾?还是人祸?
他想起了此前整理的扬州鱼鳞图册。那本图册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让弟子们走遍扬州各地,逐家逐户统计出来的,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扬州所有土地的归属、亩数和肥力。图册显示,扬州的地形其实并不是特别好,也属于七分山二分水一分田的,普通农户人均耕地不足三亩,很多人只能租种地主的土地过活。
但即使如此,以江南土地之肥沃,再加上苏言之前大力推广的傀儡耕种器械,能在淤泥中拓展出很多水田,根本不至于大量饿死人的情况,也不至于连孩子都养不起的困难?所以,这是苏言必须要考虑的深层次问题。
难道是地租过重?还是有其他的苛捐杂税?苏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找到问题的根源,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转身走进竹棚,目光落在身旁的两名心腹弟子身上——孙磊和赵青。这两人都是苏言收留的孤儿,跟随他时间长,忠心耿耿,且熟悉扬州的风土人情,擅长乔装探查。苏言沉声道:“孙磊、赵青,你们乔装成农户,下乡探查一番。重点查清楚这些弃婴的来历,以及农户们的真实处境,尤其是地租和赋税情况。”
孙磊和赵青对视一眼,立刻躬身行礼:“是,宗主!”
苏言又叮嘱道:“切记,不可暴露身份,行事小心谨慎。若是遇到危险,不要硬拼,先保证自身安全,及时回来禀报。”他知道,下乡探查可能会遇到地主的阻挠,甚至是危险,不得不谨慎。
“宗主放心,我们明白!”孙磊说道,语气坚定。王六也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苏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两块护身玉符,递给两人:“这两块护身玉符,可抵御一次金丹期修士的攻击,你们带上,以防不测。”
孙磊和赵青接过玉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再次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了竹棚,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连绵的细雨中,融入了山下的村落之间。
苏言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们能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来。竹棚下,婴儿们的哭声已经变得平缓,女弟子们正小心翼翼地照看着他们,为他们更换干净的棉絮,喂着米糊。旭东则在一旁打坐调息,恢复炼制符箓消耗的灵力。
雨还在下,灵宫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愈发发亮,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苦难与希望。苏言站在竹棚下,静静地等待着孙磊和赵青的消息,心中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再到傍晚。细雨渐渐变小,变成了蒙蒙的雨雾,笼罩着整个扬州城。灵宫的檐角还在滴水,只是声音已经变得微弱了许多。
苏言一直在竹棚旁等候,期间白邙来禀报过一次,说粮食已经调拨完毕,弟子们已经乔装成商贩,开始在周边村落低价售卖,农户们的反应很积极,只是眉宇间都带着一丝难掩的愁苦。苏言听完,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就在这时,两道狼狈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朝着灵宫的方向走来。正是孙磊和赵青。两人的衣衫已经被泥污和雨水浸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些许划痕。赵青的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伤口处已经渗出血迹,被雨水浸泡得发白。
“宗主!”两人走到苏言面前,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愤懑和疲惫。
苏言看到他们的模样,心中一沉,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受伤了?”他快步走到赵青身边,灵识扫过他的伤口,发现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稍稍松了口气。
旭东也走了过来,从怀中取出一瓶疗伤药,递给赵青:“先把药涂上,避免伤口感染。”
赵青接过药瓶,道谢后,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孙磊则上前一步,语气愤怒地说道:“宗主,我们刚入乡,就被当地张地主家的恶奴驱赶。那些恶奴看到我们穿着粗布衣服,就以为我们是外来的流民,不仅辱骂我们,还说我们是奸细,诬陷我们偷了田埂上的作物。”
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我们不想暴露身份,只能忍气吞声,悄悄退了出来。后来,我们绕到村子后面,找到了一户正在劳作的农户,想向他打听情况。那农户一开始很警惕,不敢说话,我们好说歹说,又给了他一些粮食,他才敢偷偷告诉我们实情。”
“实情是什么?”苏言沉声问道,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那农户说,他们租种张地主的土地,每年要缴纳三成的地租。这还不算,还要承担沉重的人头税。”孙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今年开春以来,由于去年大旱,扬州雨水偏少,稻田的收成略有减产。可张地主不仅不减免地租,反而趁机加租,把地租提高到了五成。农户们一年忙下来,收的粮食本来就不多,交完地租和人头税,根本留不下口粮,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孩子了。”
“那些弃婴,就是农户们实在没办法,才忍痛丢弃的。”孙磊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那农户说,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丢弃了孩子,还有几户人家因为交不起税,男丁被官府抓走了,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日子过得更是苦不堪言。”
王六处理完伤口,也走上前,补充道:“宗主,更可气的是,我们向那农户打听情况的时候,刚好被张地主家的恶奴看到了。那些恶奴冲过来,把那农户臭骂了一顿,还威胁他说,谁敢勾结外人,泄露村里的情况,就拆了谁的房子,打死谁的家人。”
“我们想上前阻拦,却被那几个恶奴围攻。他们人多势众,手里还拿着棍棒,我们怕暴露身份,不敢使用灵力,只能被动防御。我的手臂就是在躲闪的时候,被他们一棍子打中的。”赵青说着,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淤青,语气中满是愤懑,“那些恶奴太嚣张了,根本不把农户的性命放在眼里!”
苏言静静地听着,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如同寒冬的冰雪。他的手指微微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四成地租,再加上沉重的人头税,需要缴七成,如今又涨到五成地租,就得缴八成!甚至九成!这哪里是收租,这分明是在敲骨吸髓!
他想起了竹棚下那些瘦弱的婴儿,想起了他们干裂的嘴唇和微弱的哭声。那些孩子,本应该在父母的怀抱里享受呵护,却因为这些苛捐杂税,被无情地丢弃在风雨之中。他的心中,一股怒火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住——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必须冷静下来,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张员外”苏言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扬州的地主,难道这个狗东西和官府勾结?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不过,我不能简单的考虑问题。”
苏言知道,即使今日解决掉这个张员外,明日还会有李员外,王员外,从根本上说是制度性问题,而不是哪个人的问题。
听着苏言的困惑,孙磊紧接着说道:“宗主,那农户说,张员外和当地的官府官员有勾结。官府不仅不管,反而帮着张地主催缴赋税。那些交不起税的农户,都会被官府抓走,要么去服苦役,要么就被关押起来,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
“官商勾结”苏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如果只是地主霸道,他还可以出手解决;可若是牵扯到官府,事情就复杂多了。他现在虽然是枢梦宗宗主,在扬州有一定的势力,但毕竟是修仙宗门,不宜过多干涉世俗政务。
可看着那些弃婴的模样,听着农户们的苦难,他又无法坐视不管。修仙者修行,追求的是大道,可大道并非无情。若是连身边的百姓都无法守护,又何谈大道?
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杂念,沉声道:“孙磊、赵青,你们先下去休息,好好养伤。今日辛苦你们了。”
“宗主,我们不辛苦!”孙磊和赵青齐声说道。
“下去吧。”苏言摆了摆手。待两人离去后,他转身看向旭东和墨谷子,语气凝重:“旭东师父,墨师父,你们都听到了。人头税和地租的压迫,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若不加以改变,扬州的百姓,怕是要活不下去了。”
旭东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苛政猛于虎啊。我早年流落民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扬州还是如此。”
墨谷子也说道:“宗主,此事牵扯到地主和官府,不易解决。我们若是强行干预,怕是会引起官府的不满,甚至会给宗门带来麻烦。”
苏言点了点头,他知道墨谷子说得有道理。可他更知道,此事不能拖延。他沉吟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管有多难,这件事,我必须管。百姓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望向山下村落的方向,沉声道:“我要亲自去那乡中看看,亲眼看看农户们的处境。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找到最稳妥的解决方法。”
“言儿,不可!”旭东连忙劝阻,“你我作为修行者,原本不可使用神通对付凡人,张员外的恶奴蛮横无理,官府又与他勾结。您若是亲自前往,万一遇到必须使用神通之事,就坏了咱们自己定的宗门规矩啊!”
“是啊,苏言,”墨谷子也附和道,“你是枢梦宗的核心,不能以身犯险。不如让弟子们再去探查一番,收集更多的证据,我们再从长计议。”
苏言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弟子们探查的结果,已经很清楚了。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才能真正了解农户们的苦难,才能制定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至于危险,我自有应对之法。”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们放心,我不会暴露身份,只是悄悄去看看。若是遇到危险,我会及时脱身。”
见苏言态度坚决,旭东和墨谷子知道,再劝阻也无用。旭东从怀中取出几枚符箓,递给苏言:“言儿,这是隐身符和疗伤符,你带上。隐身符可让您隐匿身形,避免被人发现;疗伤符可应急使用。”
墨谷子也取出一把小巧的灵剑,递给苏言:“这把灵剑,名为‘青锋’,是我早年炼制的法器,锋利无比,可斩元婴修士。你带上它,以防不测。”
苏言接过符箓和灵剑,郑重地收好,点了点头:“多谢两位师父。灵宫的事情,就劳烦你们多费心了,尤其是那些孩子,要照顾好他们。”
“宗主放心,我们会的。”旭东和墨谷子齐声说道。
苏言又叮嘱了几名女弟子,让她们好好照看婴儿,然后便转身离开了灵宫。他没有乔装,只是将身上的玄色衣袍收敛了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书生。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山下的雨雾之中。
夜色渐浓,细雨未歇,雨雾变得更加浓重了。山路泥泞湿滑,苏言的脚步却依旧沉稳,如同走在平坦的大道上。他的灵识时刻外放,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沿途的村落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如同黑暗中的萤火。
他按照孙磊和赵青所说的方向,很快便来到了那户农户所在的村落。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雨水打在茅草屋屋顶的声音。茅草屋的墙壁大多是用泥土砌成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了里面的茅草。
苏言隐匿身形,在村子里悄悄穿行。他看到不少农户的家中,连一盏灯都没有,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蜷缩的身影。有些农户的家门口,还堆放着没有收割的庄稼,穗子干瘪,显然是收成不好。
走到村子中央,苏言忽然听到一阵争吵声和哭喊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声音是从一户茅草屋传来的,苏言心中一紧,身形一闪,快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茅草屋前的空地上,几名穿着黑色短打、腰束皮带的恶奴,正围着一对中年夫妇。为首的恶奴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
“嗯?似乎有些不一样!”苏言在暗中看得出来,这户茅屋应该就是孙磊和赵青白日里看到的被催租的那户人家。看起来,这必是张员外派自己的家丁来催租了。
但现在的苏言,感知明显比之前敏锐,而且他有了仙人体之后,识别恶意的能力超强,在他的细细观察之下,围住村民的家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恶意满满,反而是那对夫妇,憎恨之意非常的浓郁!
中年夫妇跪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湿透。丈夫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身上沾满了泥污,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绝望的神色。妻子则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母亲的怀里不敢出声。
妻子的脸上布满了泪水,一边哭,一边苦苦哀求:“三爷,求求你们,再宽限我们几天吧!今年收成不好,我们实在拿不出钱来啊!等我们把家里的口粮卖了,一定把税和地租交上!”
“卖口粮?”为首的家奴听到对方的哀求,似乎并不气恼,“三娃家的,你可别把屎盆子都往我们头上扣!我们只是奉张员外之命,催缴人头税而已,你们也知道,你们的租子,员外已经允许你们缓一段时间了,可这人头税,可是朝廷法度,谁也逃不了!别说你们了,就连张员外,也是老老实实一颗头一颗头的数着缴税的,你们卖了口粮,喝西北风啊?看看孩子瘦成这个样子!这口粮,我们可不敢收!”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手下说道:“看样子,你们是不配合了,那可就对不住了!给我搜吧!把他们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
几名手下立刻应和一声,冲进了茅草屋。很快,他们便扛着半袋草药走了出来。为首的家丁看到草药,眼睛一亮,一把夺了过来,掂量了一下,语气贪婪:“没想到你们家里,还藏着半袋草药!正好抵一部分人头税!”
“不要!那草药可是给老娘治病的!”妻子凄厉地哭喊起来,想要冲过去抢夺草药,却被一群壮汉围在中间,撕扯间,怀里的孩子也被碰倒在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丈夫看到妻子和孩子被欺负,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猛地站起身,想要和壮汉拼命。可他刚举起锄头,就被为首的壮汉架住胳膊,摔倒在地。
“怎么?三娃,反了你了!我们好说歹说的,就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你可别逼我们动手!”为首的家丁冷笑一声,对着身边的伙计打了声招呼,随即一伙人撤出院子,兀自的走了。
“天哪!这可怎么办?”无助的夫妻二人抱着孩子相拥而泣。
一声惊雷,在夜空中炸响。春雨再次从空中下来。
“看来,这家不像是那两名弟子所说,实际上要复杂的多!”苏言一直躲在一边观察事态发展,但他却并没有现身阻止。
在苏言看来,在这件事情里,所有人其实都没有错。作为张员外,能够减免地租,已然是对这家人格外开恩了,但人头税是国家法度,张员外作为附近的里长,要求缴税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错误。
而这家人,很明显是因病返贫,这种情况在底层百姓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这种事情在历朝历代都很常见,也很难解决,所以苏言并没有直接插手。
“咚咚咚”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不会又来吧?”屋内的三娃愤怒的打开门,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把镰刀。
雨中,苏言的身形出现在中年夫妇身前,玄色衣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你是?”三娃上下打量了苏言一番,见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袍,气质沉稳,不像是普通的农户,但又想起白天的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是张员外请来收租的吗?我们家什么也没有了,不信你进来看吧!”三娃一边说着,一边闪身无奈的将对方让进屋内,很明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听说你母亲生病了?我是邻村的郎中,有人托我给老太太看看。”苏言并没有自报家门,而是直接走进屋里,环视了一下家徒四壁,漏雨又漏风的房子。
瘦弱的女人警惕的看着苏言,身后露出孩子一双机灵的大眼睛。
“真的吗?还有这好事?”三娃斜着眼睛看着苏言,不敢相信。
“让我给老太太把把脉,便知真假。”苏言也不废话,继续向前走进里屋。
“咳咳!”床上躺着一个面目苍白的老妪,形容枯槁,似乎病的很重。
“这是寒气交加,老人最近是不是受了风寒,且久病不愈?”苏言将一丝真力探入老太太手腕,感知了一下脉象,转头问道。
“对,看来你真的是郎中!我娘的病怎么样?”三娃听到苏言所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急忙问道。
“这病,拖的有点长了。”苏言故作高深的说了一句。
“对,我娘病了也不说,就怕花钱请郎中,可是唉”一边说着,三娃的眼睛再次黯淡下去。
“不过,能治。”苏言一边说着,一边催动仙炁,游走在老人的经脉,不消一刻,老人的脸色明显红润起来。
“你将此丹丸,分成两半,一般喂水服下,另一半研磨成粉,敷在老太太额头,注意保暖,勤喂水,三日便可痊愈。”苏言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递给愣愣发呆的三娃。
“敢问善人大名!我全家给您老供奉香火!”三娃直觉眼前一闪,苏言便消失在屋内,反应过来的三娃连忙拉着妻子对着门口下拜。
“有难处,找枢梦宗。”苏言没有回头,消失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