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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谈笑定税筹(1 / 1)

暮春的扬州,雨雾如揉碎的棉絮,缠缠绵绵裹住整座城池。酉时刚过,街巷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穿透雨帘,给青石板路镀上层温润光泽,空气中混着潮湿的水汽与市井烟火气,黏腻却鲜活。

苏言的身影从城南郊野的泥泞村落中穿出,玄色衣袍下摆沾着大片泥点,发梢挂着细密的雨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收回探入村落的灵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这几个村子的惨状,比他预想的还要让人忧虑。

村西头李老汉家,土坯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雨丝混着泥点砸下来,在屋内泥泞地面积成小滩浑水,墙角蛛网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老太太蜷缩在稻草堆上,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土墙,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胸口打满补丁的旧棉絮,佝偻着腰不停捶胸咳嗽:“咳咳老头子,孩子们孩子们该饿坏了吧?”

李老汉蹲在门槛上,粗糙的手攥着一把刚拾回的湿柴,柴枝上的泥水顺着指缝淌到裤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黑黢黢灶台,喉结艰难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唉,能有啥法子?家里连半升米都没了,这雨又下不停,柴都晒不干。”

三个孩子挤在稻草堆角落,最大的不过六岁,小脸上沾着泥污,冻得发紫的小手紧紧攥着,却懂事地踮起脚往灶膛里添了一小把湿柴。

火星“噼啪”响了两下便灭了,冒出的黑烟呛得他直缩脖子咳嗽。最小的孩子饿得直哼哼,枯黄的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小手死死攥着大孩子的衣角,含混地哭着:“哥饿要吃的”

大孩子拍了拍弟弟的背,自己的肚子却咕咕直叫。他咬着冻得发僵的唇,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红薯饼,饼上还沾着草屑,是家里仅存的口粮。他小心翼翼递过去,声音细弱却坚定:“吃这个,我不饿。”

“苛税猛于虎啊。”苏言站在墙角阴影里,低声叹道。指尖悄然捻了个清洁诀,衣袍上的泥点和雨珠瞬间消散,整个人重新恢复温润清俊的模样。他早已知晓古代赋税沉重,可亲眼所见这“人头税”三个字,竟压垮了如此多寻常家庭,心底还是泛起阵阵刺痛。

沿途的地主庄园他也特意留意过。张员外家的青砖黛瓦在雨雾中格外扎眼,院墙高耸,门口站着两个精壮家丁,腰佩短刀,眼神警惕。苏言灵识扫过,院内粮仓充盈,甚至堆着不少绫罗绸缎,苏言粗略估算,论这家富庶,完全可以抵过上百户普通人家,但按人头缴税时,张员外即使没有虚报,全员算上也就是三十口人而已。

这救相当于,硬生生把千亩良田该缴的税负,全转嫁到了其他人身上,但按照税法,张员外并未违例,但事实却血淋淋的摆在面前,苏言相信,普天之下,这种情况一点都不少见。

“问题不在地主心黑,根子在税制本身。”苏言理了理衣袖,身形一闪,朝着扬州城最热闹的东关街掠去。他本想直接去誉王府,转念却改了主意。

誉王身为皇子,身边必然耳目众多,直接上门谈税制改革、触碰世家利益,难免引人注意。倒不如在酒肆茶坊这类鱼龙混杂之地相见,用轻松的方式敲开他的心扉,毕竟这年头,硬邦邦讲道理,远不如酒桌茶肆里唠嗑来得管用。

“看来,又得勾栏听曲了!”苏言无奈的叹道。

如今整个扬州最有名的去处,便是妙音坊。这里从不是寻常风月场所,在青丘三公主的经营下,这里不仅姑娘们通透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来往的皆是扬州文人雅士、富商权贵,甚至有不少官员微服来此消遣,隐隐间,妙音坊已经成为了大乾第一风月场。

更关键的是,妙音坊的雅间隔音极好,茶水点心精致,姑娘们懂事从不掺和恩客谈事,而且音乐一起,客人之间的私密谈话往往都被掩盖住,所以重要人士要想见面私聊,来到妙音坊消遣一番,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

“苏公子!竟是苏公子来了!”

苏言刚走到妙音坊门口,守在门内的管事张妈妈一眼便瞥见了他,立马满脸堆笑迎上来,语气熟稔又恭敬:“拜见苏公子!殿下和王爷在‘听雪’雅间候着您呢,小的这就引您过去。”说着侧身引路,脚步轻快又妥帖。

“哎?他二人怎知我要来此处?”苏言想了一番,便心中释然。如今苏言和九公主情愫日浓,苏言都快忘记青丘乃是行走人间第一大修行门派了。论道修行,苏言深知,人人道心不同。而青丘则一直以洞察人心,修行幻术为本,行走人间弟子无不是绝色美貌,温婉可人,常常以婚约的形式与他们看中的潜力青年缔结盟约,也可以看成是一种风险投资。

而三公主与誉王便是大乾最为成功的一对。三公主在得遇誉王后,很快便以妙音坊为根基,沿着运河水路不断开设分店,在南来北往得商流中打探消息,已然成为了大乾最大的情报主,也因此获得了誉王的大力赞赏,同时也为誉王的经营提供了大量的帮助。如此以来,苏言在扬州城中的一举一动,三公主随时知晓也属情理之中了。

“忽然感觉,我好像也被网入其中了一般。道法自然吧!”苏言忽然想起九公主,不由得心中感慨。

想到这里,苏言稳下心神,微微颔首,跟着张妈妈拾级而上。走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白玉,两侧悬挂的鲛绡宫灯透出暖光,透过薄纱洒在墙上,映得名家字画愈发雅致。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水木香,混着龙井茶汤的清醇,与城外农家的霉味、泥腥味形成鲜明对比。路过的姑娘们衣着素雅却料子上乘,举止温婉,见了苏言也只是浅浅一礼,并无半分轻佻。

“仓廪实而知礼节啊”苏言感觉自己忽然从地狱来到天堂一般,一种明悟感怀油然而生。

“听雪”雅间是妙音坊的天字房,是苏言第一次来妙音坊的地方,自从苏言写赋名动天下后,三公主就将这间客房重新装裱,除了苏言任何恩客都不接待。

现在的听雪房间,门是整块紫檀木打造,雕着缠枝莲纹样,鎏金兽首门环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张妈妈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雅间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临窗设着梨花木软榻,铺着雪白狐裘垫子;桌上摆着一套汝窑青瓷茶具,茶汤清澈,飘着几片嫩绿龙井;旁边博古架上陈列着青花瓷瓶、玉雕摆件,皆是珍品;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笔法苍劲;角落里燃着一盆银丝炭,火光微弱却暖意融融。桌上两碟精致点心格外惹眼,一碟桂花糕色泽金黄,撒着细碎糖霜,一碟水晶虾饺皮薄如纸,能看清里面粉嫩的虾仁。

雅间内,誉王正和青丘三公主坐在软榻上闲谈。誉王穿着青色便服,面容俊朗,见苏言进来,立马笑着起身,抬手招呼:“苏先生,你可算来了!要不是知道你来,你三姐也不会给我开这间“听雪“,今日,便是本王沾了先生的光了!”誉王身着便装,一副儒雅待人的样子,言语间颇显亲近,丝毫没有任何上位者的架子,而且一口一个“三姐”,明显已经将苏言视作自己亲戚,让苏言一下子感受到了温暖。

而誉王身边的三公主,今天身着水绿色襦裙,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灵动,起身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苏公子安好,许久不见,我家九妹在你那里,还好吧?”三公主闻风知雅意,知道誉王这是想利用三公主与九公主这层关系拉拢苏言,立刻拿出“娘家姐姐”的温婉语气,和煦的问道。

“谢姐姐关心,一切安好。今日有事来得匆忙,改日定率九妹叨扰!”苏言看到对方如此态度,也没有拘束,大大方方的应承下来,顺着对方的话题继续寒暄,这让誉王二人心花怒放,不觉间对苏言的观感再次提升了几分。

特别是三公主,自从苏言将高度白酒的生意给了她之后,一经出现,便得到了海量恩客的崇尚。如今,这酒早已经成为妙音坊的招牌,也是最为赚钱的生意。而苏言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一个“钱”字,这让三公主对苏言这个财神爷刮目相看。

在得知九妹和苏言感情越来越浓之后,三公主是打心眼里高兴,不仅为今后苏言能帮誉王谋事而高兴,同时也为妹妹找到一个才华的如意郎君感到无比欣慰。

苏言知道,三公主看似是妙音坊主人,实则是大乾情报网中心的拥有者,雅间屏风后藏着隐秘的传讯符阵,周遭动静都能通过灵识清晰捕捉。苏言笑着回应,径直走到对面坐下,拿起桌上茶杯浅啜一口,语气熟稔如老友相聚:“王爷,三姐。刚去城南探查了些事,来晚了些。”

“不妨事,快坐下,我这就安排酒菜,为你接风洗尘。”三公主看到苏言身上稍有风尘之迹,立刻知趣的站起身来,走到雅间门口。

“羽衣,苏公子来了,你先奏一曲,帮苏公子解解乏。”三公主对着门外情深唤了一声。

“也好。”苏言并没有拒绝,说起来,既来之,则安之,有羽衣奏乐,反倒可以隔绝内外,也算是一桩美事。

苏言和誉王本就相识已久,之前推广傀儡耕种、再造三江水脉时多有合作,彼此信任;与羽衣姑娘则因诗词相识,她也敬佩他的才情格局。

话音刚落,羽衣便抱着琵琶走进来。琵琶是紫檀木镶贝的,琴弦泛着莹润光泽,她对着三人深深一礼,在窗边凳上坐下,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雨霖铃》便流淌而出。

琴声刚起,雅间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赞叹:“好一曲《雨霖铃》,哀而不伤,意境悠远,可惜少了几分世事沧桑。”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月白长衫、手持白玉折扇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锦衣随从,皆是气度不凡。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却举止优雅,进门时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在下柳文轩,途经扬州,闻雅乐而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他目光扫过雅间,在苏言身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是他。”誉王看了一眼来人,眼睛不易察觉的眯了一下。

作为情报机关首座,三公主在之前点评世家以及青年才俊之时,与誉王提起过此人,柳文轩是江南柳家嫡子,诗琴双绝,特别是弹得一手好琴,据说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而且他家资巨富,更是当今文坛炙手可热的人物,并非寻常纨绔。

来人便是客,誉王见苏言并未搭话,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起身挑眉笑道:“柳公子大名,在下早有耳闻,没想到今日在此偶遇。”誉王并未自报身份,一来这里毕竟是风月之所,二来誉王也无需向来人解释。

但万没想到,柳文轩却未理会誉王,径直看向苏言,折扇轻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位想必就是以《羽衣赋》名动江南的苏言苏公子?久仰。不过方才听闻苏公子与羽衣姑娘合奏,却让我想起一事——世人皆赞苏公子才情,可才情若不能经世致用,与戏文里的酸腐书生何异?今日我倒想向苏公子讨教一番,就当为这雅乐添点趣味。”

誉王何等人才,竟然被一介书生轻视,但碍于面子并没有发作,只是脸色冰冷的沉了下来,而苏言则是皱了一下眉头,平淡的看了对方一眼。

这话既捧又贬,刁钻得很,引得门外偷听的客人一阵窃窃私语。苏言心中了然,这柳文轩看似文人争胜,但以他的才学和名气,不可能无缘无故与自己作对,那么排除寻仇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是替世家试探。

毕竟,他自罢苏家、上交田产的事,早已传遍江南世家。据说这等行为触碰到了百年来世家大族的底线,甚至给官家削除世家力量提供了一个糟糕的范本。所以,苏言这种特立独行且惊世骇俗的做法,无疑将自己直接推到了世家大族的对立面。

三公主刚要开口,苏言却抬手制止了她,淡然一笑:“柳公子想讨教,我便奉陪。只是不知,柳公子想比什么?”

苏言明白,既来之,则安之。对方出手了,自己不接招的话,恐怕对方不仅不会领情,甚至还会以为苏言是懦弱之辈。

柳文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早就做足准备的他,来的时候还担心苏言听说了自己的名气之后,会退缩不应战,但没想到对方想也没想就接下来,那事情就简单了。

柳文轩将折扇“啪”地合上:“我出两题,一题文,一题乐。文题:以‘雅’为题,作一首七绝,但全诗不可出现‘雅’字,还要暗含‘俗’之对比,若写不出,便算输;乐题:我们各以琴声对决,谁能先让对方心神失守,陷入幻境,谁便胜。这两题,既考才情,又考心境,苏公子敢接吗?”

这题目确实刁钻,文题要求“以雅写俗、避字表意”,乐题更是直指心神,围观客人都替苏言捏了把汗。

“不会吧?这个柳公子是哪里来的家伙?竟敢挑战苏公子!”

“这你可有所不知,听说这个柳公子可厉害了,三岁成文,五岁持剑,九岁文章便天下闻名!”

“那他和苏公子可是棋逢对手了!”

“可不!这回精彩了!”

“这回苏公子可要小心了!”

柳公子邀战苏公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一会便传遍了整个妙音坊,一时间很多好事者在外厅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准备第一时间分享天字号房传出来的诗句。

天字号房内。

“有何不敢?”苏言从容起身,一副淡然的样子。“柳公子先请。”

“好!苏兄好气魄!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柳文轩也不推辞,走到桌前提笔便写,笔走龙蛇,片刻便成一首七绝:“玉盏盛清露,琼楼奏妙音。朱门香绕袖,笑语醉良辰。”

“快快快!来了来了!”外厅一片手忙脚乱,早有好事的婢女将天字号房的诗句记下来,并且转述后写在纸上,传了出来。

“玉盏盛清露,琼楼奏妙音!”

“好诗,好诗!”

“对啊,全诗无不在说雅,却无一个‘雅’字!而且还能如此的工整对仗,实在是难得!”

“真的不错,的确很好!我刚才看到题目,就这么想来着!没想到这个柳公子先写出来了!”

“嘁,真不要面皮!就你能写出这么好的诗?”

“有何不可?”

“那你说说,下两句怎么写?”

“这个我还没想出来!”

“呵呵!”

“朱门香绕袖,笑语醉良辰。”

“哇!好厉害!我怎么没想到!”

“就是就是,有画面感了!他们这房间里,得有多香艳!”

“这回苏公子麻烦了!”

“这诗中写尽妙音坊的奢华,玉盏、琼楼、朱门、香袖皆是雅景,却隐隐透着对‘俗’的鄙夷。”

“对啊,这诗句,真的不简单!真为苏公子捏一把汗!”

“抓紧开盘口!我押柳公子!”

“去,我押苏公子!”

“来来来!买定离手!”

天字号房内,柳文轩放下笔,得意地看着苏言:“苏公子,请。”

外厅的客人此时已纷纷称赞,觉得这诗已把“雅”写绝了。

苏言却未动笔,只是望向窗外雨雾,李老汉家的破屋、孩子们冻紫的小手和硬邦邦的红薯饼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难不成,苏公子怕了?”柳文轩不屑的看了看苏言,鼻子朝天的冷哼一声。以他纵横文坛多年的经验,他的诗句只要一出,根本就无人能接的下来!

而且,这首诗可是来之前他精心设计好的,纵使苏言能写出差不多的,因为写在他之后,也会显得甘居人后,拾人牙慧而已。总之,柳文轩心里觉得自己今天赢定了!

“这”三公主看到苏言沉默,心中焦急,但却被誉王一个眼神暗示,以誉王对苏言文采的了解,断不会被难住。

“那个我看,苏兄如果实在想不出来,何不投笔认师输?嗯?”柳文轩原本站起身,想要潇洒离去,留下素颜一个人愣愣发呆的背影,人都走到门口,却听到后面有人惊呼。

只见苏言忽然站起身,从容的举起笔,笔尖在纸上一点,寥寥数语便成:“暖阁茶烟细,寒村雨漏频。一弦分雅俗,皆是世间人。”

“来了来了!暖阁茶烟细,寒村雨漏频。”

“嗯?这苏公子的意境,怎么会转折如此之大?”

“对呀,我们明明要写的华丽,苏公子的诗,怎么还有乡野粗陋之说?”

“对呀,实在是想不明白。”

“难道是,苏公子想要另辟蹊径?”

“那也不成啊!眼见柳公子已经将已经写到如此高度了,再怎么变,也不免落入下乘的!”

“抓紧看啊!下一句是什么?”

“对啊,急死了!”

“来了来了!一弦分雅俗,皆是世间人。”

“”

外厅,随着小厮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原本热热闹闹的花酒之地,忽然瞬间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在沉思,去体会苏言诗中之意,即使是不识字,不读诗的,也能从苏言朴实却充满力量的文字中感受到苏言内心的感悟。

“啪啪啪!好!”不知谁带头鼓掌,随即外厅中爆发出一阵阵赞叹。

柳文轩的诗虽华丽,却格局狭小;苏言的诗看似平淡,却意境深远,前两句直接对比妙音坊暖阁与乡村寒屋,后两句更跳出雅俗之争,点出众生平等的真谛,发人深思。

似乎是听到了外厅的赞叹,柳文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常写诗的他一眼便看得出来高低,只是他没有想到,苏言会用这样一种方式赢他,像极了费尽心机却被轻易碾压的窘迫模样,既可笑又憋屈。

“文比算你侥幸!”柳文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走到羽衣身边夺过紫檀木镶贝琵琶,“乐比,我必赢你!”

“苏公子,小心了!”三公主感知很敏锐,一下子施法护住了誉王,随即低声提醒道。按照她搜集的情报,这个柳文轩似乎以琴入道,拥有很高的造诣,据说还可以操琴使人陷入幻境,今日一见,果然有两下子。

柳文轩稳一下心神,先是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拨琴弦,琴声骤然响起。

“呀!”刚闻声响,屋外的小茶婢忽然心神一晃,险些摔倒。

“有点意思!”苏言看到柳文轩一起手,就知道这家伙的确在音乐的造诣比较深,而且似乎有灵力波动,可以使人陷入幻境之中。

“看你嚣张到几时?”柳文轩见苏言面色如常,心中也是一惊,一下子加大了自己手下的功夫,一时间优美铿锵的曲子演奏了出来。

一道道似幻似真的音波绕梁而出,一时间喧哗的妙音坊被柳文轩的曲子给盖了过去。

柳文轩嘴角微扬,继续抚琴而歌,起初悠扬华丽,如琼楼玉宇仙乐飘飘,随即画面感越来越强——幻境在众人眼前展开:繁华盛世里,街道整洁,百姓衣着光鲜,笑容满面,柳文轩身处其中,宛如谪仙。

“这是‘盛世幻音’!柳公子竟将灵韵融入琴声,能制造如此逼真的幻境!”门外懂行的客人惊呼,这正是柳家秘传琴技,威力无穷。

青丘三公主脸色微变,誉王也皱起了眉,这幻境太过逼真,稍有不慎便会沉溺。可苏言神色平静,灵识早已穿透幻境,看到了底下的真实:破屋、寒鸦、饿殍、哭泣的百姓。

柳文轩的琴声越来越激昂,幻境也越来越清晰,试图强行拉苏言进入。苏言缓缓走到另一把乌木古琴前,古琴朴素无华,与柳文轩的紫檀镶贝琵琶形成鲜明对比。

他坐下身,指尖轻放在琴弦上,闭上双眼,神色淡然如水。

就在柳文轩琴声达到顶峰、幻境即将吞噬苏言时,苏言的指尖终于动了。

琴声初起极为平缓,如细雨润物,随即渐渐悲婉,却又带着一丝坚韧。他的琴声没有制造新幻境,而是直接穿透“盛世幻音”。

原本繁华的幻境开始扭曲、破碎,露出底下的真实景象:破屋漏雨,饥民哀嚎,寒鸦啄食枯草。

柳文轩脸色大变,只觉灵韵被死死压制,幻境越来越不稳定。“不可能!我的盛世幻音从未被人破过!”他嘶吼着加大灵韵输入,琴声变得尖锐刺耳,试图维系幻境。苏言却不为所动,指尖节奏不变,琴声中多了几分悲悯与坚定,这股裹挟着民生疾苦共情的力量看似柔和,却蕴含磅礴生命力,如利刃般彻底撕碎幻境。

“铮——”一声脆响,柳文轩手中的琵琶琴弦断了一根,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苍白如纸。

幻境彻底消散,围观客人如梦初醒,看着苏言的眼神满是敬畏——这哪里是琴战,分明是心境的碾压!

苏言缓缓睁开眼,语气淡然:“柳公子,幻境再美,终究是虚妄。真正的盛世,不是营造出来的,而是让每个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你的琴声里没有百姓,自然抵不过世间真实。”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在场众人纷纷顿悟。

柳文轩捂着胸口,眼神复杂地看着苏言,既有不甘,也有敬畏。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的不是才情,而是格局。他对着苏言拱了拱手,语气低沉:“苏公子高义,柳某佩服。今日之约,柳某认输。”说完,转身带着随从狼狈离开妙音坊。

柳文轩一走,雅间里恢复安静。青丘三公主笑着鼓掌:“苏公子今日这番对决,真是精彩绝伦!既破了柳文轩的幻境,又点醒了众人,实在高明。”她抬手对屏风后轻声吩咐:“记下柳文轩的言行,以及柳家近期的动向,整理后报上来。”屏风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应。

誉王也笑着点头,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却没了吃的兴致,想起苏言诗中“寒村雨漏频”的描述,又记起他之前去城南探查,语气沉了下来:“言兄,你刚说去城南探查,情况想必比诗中写的还要惨吧?”

苏言神色也沉了下来,接过羽衣递来的茶杯浅啜一口,缓缓说道:“王爷说得没错,柳文轩的挑战,是冲着我来的,背后是世家的试探和警告。他们怕我与官家联手,削弱他们的势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也印证了我的猜测,世家势力已经开始反扑,我们要推行的税制改革,正好撞在了他们的枪口上。”说着,从怀里掏出鱼鳞图册放在桌上:“王爷你看,这是我统计的扬州田产和赋税情况,世家大族瞒报的田产,占了总田产的五成。城南几个村子,就像我诗里写的‘寒村雨漏频’,农户家徒四壁,不少人为了缴人头税,已经到了卖儿鬻女的地步,问题的根源就在这税制上。”

话音刚落,雅间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张妈妈的声音随之响起:“程知府,您里边请,誉王殿下和苏公子正在说话呢。”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走进来,正是扬州知府程玉,也是大乾著名的清流座师,素来以坚守祖制、学识渊博闻名。

他进门后先向誉王躬身行礼,又对苏言颔首致意,语气沉稳:“王爷,苏公子。下官听闻王爷在此,特来禀报扬州民生事宜,唐突之处,还望见谅。”誉王连忙起身让座:“程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本王正和苏先生商议税制之事,你来得正好。”

程玉谢过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鱼鳞图册,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如钟:“王爷,税制乃国之根本,祖制沿用百余年,虽有瑕疵,却维系着朝堂与地方的平衡。理学有云,‘理一分殊,纲常有序’,祖制便是这纲常的根基,轻言变革,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地方动荡,反而害了百姓。”

苏言早已料到他会有此论,淡然一笑,语气却带着笃定:“程知府所言‘纲常有序’,晚辈深以为然。但晚辈想问,纲常的根基,究竟是祖制条文,还是天下百姓?治理之道,本就该以民为本,若祖制让民不聊生、弃婴频发,这便不是守纲常,而是背离了纲常的本意。如今扬州农户无田却要缴重税,世家有千亩良田却瞒报避税,长此以往,民怨积深,才是真正的动荡之源。”

程玉抚须摇头,眼神锐利如锋,层层剖析:“苏公子混淆了‘治标’与‘治本’。人头税按丁征税,看似不公,实则是‘天下大同’的雏形,人人按丁承担,便是形式上的公平。若改为按田征税,固然能让世家多缴,却会触动豪强根本。理学讲‘稳中求进’,豪强与地方士绅盘根错节,一旦逼急了他们,轻则联手抵制赋税,重则煽动民乱,届时不仅税制改不成,反而会让扬州民生雪上加霜。这不是为民,是害民。”

“程知府所言的‘形式公平’,恰恰是最大的不公。”苏言拿起桌上的桂花糕,指着两碟点心道:“就像这桂花糕和水晶虾饺,按人头分,每人各得一块,看似平等;可有人食不果腹,一块糕能救命;有人锦衣玉食,一块糕不过是消遣。人头税便是如此,农户无田却缴丁税,是把活命钱拿走;世家有田却避税,是把该担的责任推走,这不是‘大同’,是掠夺。”

他话锋一转,直击核心:“至于程知府担心的豪强反弹,晚辈认为,治理不能因惧风险而避问题。如今世家瞒报的田产占总田产五成,他们侵占的不仅是百姓生计,更是朝廷税收。我们改革税制,不是与豪强为敌,是替朝廷追缴流失的税收,替百姓夺回生存权利——只要我们占住‘为民’的理,又有详实的数据佐证,豪强便师出无名。”

誉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下茶杯沉声道:“程先生所言,也是本王的顾虑。人头税是祖制,扬州是赋税重地,朝廷催得紧,一旦改革出了乱子,本王担待不起。而且江南世家与文官集团往来密切,他们若联合上参,本王也难以招架。”

程玉接过话头,语气多了几分凝重:“王爷顾虑极是。文官集团本就以‘守祖制’为纲领,税制改革必然会被他们扣上‘背离纲常’的帽子。苏公子,你只看到了民生疾苦,却未想过朝堂的平衡。祖制之所以能沿用百年,便是因为它维系着皇族、文官、豪强三方的平衡。贸然打破平衡,即便初衷是好的,最终也可能落得‘好心办坏事’的下场。”

苏言眼神沉静,不急不躁地回应:“程知府说的‘三方平衡’,晚辈不敢苟同。这种平衡,是以牺牲百姓利益为代价的虚假平衡。如今扬州农户卖儿鬻女,饿殍渐增,这种平衡早已岌岌可危。一旦民怨爆发,别说平衡,整个大乾的安稳都保不住。”他拿起鱼鳞图册推到程玉面前,“程知府尊生命牧首扬州,想必比我们更清楚,这些瞒报的田产数据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泪。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这‘天理’,便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人欲’,便是豪强无止境的掠夺。我们改革税制,正是‘存天理’的正道。”

程玉看着图册上的详实数据,指尖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里的坚定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挣扎:“苏公子所言,确有道理。可‘理’与‘势’往往难以兼顾。就算我们占住了理,没有足够的‘势’,改革也推不动。之前也有变革者因触动豪强利益而失败,便是前车之鉴。”

“程知府担心的‘势’,晚辈已有考量。”苏言语气笃定,“第一,我们不急于全面推广,先在扬州小范围试点,用民生改善的实绩说话,让朝廷和百姓看到改革的好处,积累‘民心之势’;第二,程知府是清流领袖,在文官集团中颇有声望,若由程知府牵头,联合扬州本地体恤民情的官员,与王爷一同上书,便能借助清流的声望压制反对声音,积累‘朝堂之势’;第三,我们手握世家瞒报田产的铁证,一旦他们敢公然抵制,便可以‘欺君罔上、鱼肉百姓’的罪名弹劾,占据‘法理之势’。”

程玉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的挣扎渐渐消散,多了几分清明与坚定:“苏公子考虑周全,既占了‘理’,又筹了‘势’,老夫之前确实过于拘泥于‘祖制’二字,忽略了‘民为邦本’的根本。”

他站起身,对着苏言深深一揖:“老夫佩服。若苏公子和王爷信得过老夫,牵头联合官员上书之事,老夫愿担此任。只是,老夫有一个条件——试点过程中,必须以‘稳’为先,若出现动荡,需立即暂停调整,不可硬来。”

苏言连忙起身扶住他,语气诚恳:“程知府言重了。您能以民生为重,放下成见支持改革,晚辈感激不尽。您提出的‘稳字为先’,晚辈完全赞同。改革本就是循序渐进之事,绝不可操之过急。”

誉王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程先生能支持改革,本王心中大石落地。有程先生牵头文官,苏先生谋划策略,本王全力调配资源,这场税制改革,定能成功!”

三人随后又细聊起改革的具体细节——如何调拨官粮赈济农户,如何安排人手核查世家田产,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阻挠。苏言提出,灵宫可以调出一部分灵粮,和官粮一起发放,灵卫小队也可以暗中保护核查人员;誉王则表示,会尽快安排可靠官员负责此事,同时压制扬州本地文官的反对声音;程玉也补充了不少地方治理的经验,建议先从赋税较轻的区域试点,减少阻力。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雨雾渐渐散去,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誉王看了一眼窗外,惊讶地说:“没想到聊了这么久,天都快亮了。”苏言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和王爷、程知府聊天,受益匪浅,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奏折我会在三日内草拟好,送到王府。”

“好!”誉王点点头,“本王在王府静候佳音。核查田产和赈济农户的事,本王明天一早就安排下去。”两人并肩走出妙音坊,程玉先行告辞。清晨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几分凉意,誉王看着苏言,真诚地说:“先生,本王之前只以为你是修为高深的修仙者,今日一聊,才知你还有如此经世济民之才。往后扬州的发展,还望先生多多相助。”

“王爷客气了。”苏言笑了笑,“我在扬州修行,扬州的安稳,对我也有好处。再说,能为百姓做点实事,也是我的心愿。”他心里清楚,自己尽心尽力帮誉王,不光是为了扬州百姓,也是为了枢梦宗的长远发展。要是誉王将来真能登基,有这份为民着想的大局观,自己推广枢梦宗、让宗门理念融入天下治理,会顺利得多。

誉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能感觉到他的真诚,也能猜到他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言有能力、有见识,还愿意帮他。他拍了拍苏言的肩膀:“先生,以后你就是本王的知己。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好说。”苏言颔首。两人在妙音坊门口分道扬镳,誉王带着随从朝着王府方向走去,苏言则转身朝着灵宫掠去。晨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光晕,脚步沉稳而坚定。

回灵宫的路上,苏言的灵识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扬州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城市渐渐苏醒,市井的叫卖声、农户的劳作声、学子的读书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乐章。之前探查时感受到的绝望和痛苦,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那些老百姓的信赖和期盼,像涓涓细流涌入他的灵海,滋养着元婴,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修为又精进了一丝。

他心里明白,守护老百姓、得到他们的认可,这份力量比单纯修炼要强大得多。而培养誉王,让他成为明事理、顾民生的君主,就是他掌控这份力量、推广宗门的关键一步。

回到灵宫,天已大亮。旭东和墨谷子已在议事殿等候,见苏言回来,两人赶紧上前:“言儿,你昨晚去哪了?一整晚都没回来,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苏言笑了笑,把昨晚在妙音坊与誉王、程玉见面的事,以及税制改革方案,详细说了一遍。旭东和墨谷子听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把按人头征税改成摊丁入亩,这法子太妙了!”墨谷子摸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既解决了老百姓的难处,又能约束世家豪强,咱们宗门在扬州的根基也能更稳。”旭东也点头:“先缓赋税、发粮食,能尽快稳住民心,不会再有人扔孩子了。只是,核查世家田产,肯定会触动他们的利益,会不会出来阻拦?”

“肯定会。”苏言语气凝重,“世家大族在扬州扎根这么深,不可能轻易放弃既得利益。不过我们也早有准备。白邙,你安排的灵卫小队,都准备好了吗?”一直站在旁边的白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宗主,都准备好了。灵卫小队已分成十个小组,分别驻守扬州各地,负责保护发粮食、核查田产的官员和弟子,同时密切关注世家动静。一旦有情况,会第一时间上报。”

苏言点点头,对白邙的安排很满意:“好。另外,灵宫库房里的灵粮,尽快清点一下,准备调拨出去,和官粮一起发放给农户。”“是,宗主!”墨谷子连忙应道。苏言又叮嘱:“我会尽快把奏折写出来,送到誉王府。这期间,大家务必多加小心,核查田产的弟子遇到问题不要硬拼,及时联系灵卫小队。”“放心吧,宗主!”众人齐声回应。

议事结束后,苏言回到净室。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温暖祥和。他盘膝坐下,先运转功法稳固刚精进的修为,灵海深处,元婴吸收着民心汇聚的暖流,愈发凝实,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半个时辰后,苏言收功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墨纸砚开始草拟奏折。

他先详细描述扬州的民生疾苦,列举李老汉等农户的具体案例,让官家感受到弃婴之事的严重性;再分析人头税的弊端,指出世家瞒报田产、转嫁税负的问题;最后,详细阐述“摊丁入亩”的方案、实施步骤和好处,申请先在扬州试点。他的字笔锋刚劲有力,又不失温润流畅,一边写一边斟酌措辞,确保既说清利害,又能让官家批准试点。

与此同时,扬州城外的豪华庄园里,张员外正坐在厅堂里,听着手下禀报。昨晚柳文轩在妙音坊败给苏言、苏言撺掇誉王改革税制的事,已传遍扬州世家圈子。张员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边还坐着几个其他世家的族长,皆是一脸怒气。

“这个苏言,太嚣张了!竟敢撺掇誉王搞税制改革,核查田产!”穿紫色锦袍的李族长拍着桌子骂道,“我们瞒报田产这么多年,要是被查出来,得多缴多少赋税?这不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吗?”另一个赵族长也附和:“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派人阻拦核查官员,再让朝廷里的关系参誉王一本,说他擅自更改祖制,扰乱地方!”

张员外冷哼一声,眼里闪过阴狠:“慌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在扬州扎根这么多年,还怕了他一个外来的修仙者?誉王想搞改革,也得问问我们同不同意!”他嘴角勾起阴笑,“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关系的动用关系,一定要把苏言和誉王的计划搅黄!我就不信,他们能斗得过我们扬州世家!”几个族长纷纷点头,眼里闪过贪婪与阴狠。一场围绕税制改革的较量,悄然拉开序幕。

苏言并不知道世家已开始密谋阻挠,仍专心草拟奏折。夕阳西下时,奏折终于写好。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吹干墨迹,折叠好放进锦盒:“白邙。”白邙立刻出现在门口:“宗主,有何吩咐?”“把这个锦盒送到誉王府,亲手交给誉王。”苏言把锦盒递给白邙,“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是,宗主!”白邙接过锦盒,躬身行礼后消失在夜色中。

苏言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月光洒在灵宫庭院里,清冷宁静。他知道,奏折送出后,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的身后,有枢梦宗的支持,有誉王的信任,更有天下百姓的期盼。他轻轻握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无论遇到多大阻力,都要把“摊丁入亩”推行下去,让扬州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这不仅是为了誉王、为了枢梦宗,更是为了自己穿越而来的初心。

天字号房内,柳文轩放下笔,得意地看着苏言:“苏公子,请。”

外厅的客人此时已纷纷称赞,觉得这诗已把“雅”写绝了。

苏言却未动笔,只是望向窗外雨雾,李老汉家的破屋、孩子们冻紫的小手和硬邦邦的红薯饼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难不成,苏公子怕了?”柳文轩不屑的看了看苏言,鼻子朝天的冷哼一声。以他纵横文坛多年的经验,他的诗句只要一出,根本就无人能接的下来!

而且,这首诗可是来之前他精心设计好的,纵使苏言能写出差不多的,因为写在他之后,也会显得甘居人后,拾人牙慧而已。总之,柳文轩心里觉得自己今天赢定了!

“这”三公主看到苏言沉默,心中焦急,但却被誉王一个眼神暗示,以誉王对苏言文采的了解,断不会被难住。

“那个我看,苏兄如果实在想不出来,何不投笔认师输?嗯?”柳文轩原本站起身,想要潇洒离去,留下素颜一个人愣愣发呆的背影,人都走到门口,却听到后面有人惊呼。

只见苏言忽然站起身,从容的举起笔,笔尖在纸上一点,寥寥数语便成:“暖阁茶烟细,寒村雨漏频。一弦分雅俗,皆是世间人。”

“来了来了!暖阁茶烟细,寒村雨漏频。”

“嗯?这苏公子的意境,怎么会转折如此之大?”

“对呀,我们明明要写的华丽,苏公子的诗,怎么还有乡野粗陋之说?”

“对呀,实在是想不明白。”

“难道是,苏公子想要另辟蹊径?”

“那也不成啊!眼见柳公子已经将已经写到如此高度了,再怎么变,也不免落入下乘的!”

“抓紧看啊!下一句是什么?”

“对啊,急死了!”

“来了来了!一弦分雅俗,皆是世间人。”

“”

外厅,随着小厮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原本热热闹闹的花酒之地,忽然瞬间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在沉思,去体会苏言诗中之意,即使是不识字,不读诗的,也能从苏言朴实却充满力量的文字中感受到苏言内心的感悟。

“啪啪啪!好!”不知谁带头鼓掌,随即外厅中爆发出一阵阵赞叹。

柳文轩的诗虽华丽,却格局狭小;苏言的诗看似平淡,却意境深远,前两句直接对比妙音坊暖阁与乡村寒屋,后两句更跳出雅俗之争,点出众生平等的真谛,发人深思。

似乎是听到了外厅的赞叹,柳文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常写诗的他一眼便看得出来高低,只是他没有想到,苏言会用这样一种方式赢他,像极了费尽心机却被轻易碾压的窘迫模样,既可笑又憋屈。

“文比算你侥幸!”柳文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走到羽衣身边夺过紫檀木镶贝琵琶,“乐比,我必赢你!”

“苏公子,小心了!”三公主感知很敏锐,一下子施法护住了誉王,随即低声提醒道。按照她搜集的情报,这个柳文轩似乎以琴入道,拥有很高的造诣,据说还可以操琴使人陷入幻境,今日一见,果然有两下子。

柳文轩稳一下心神,先是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拨琴弦,琴声骤然响起。

“呀!”刚闻声响,屋外的小茶婢忽然心神一晃,险些摔倒。

“有点意思!”苏言看到柳文轩一起手,就知道这家伙的确在音乐的造诣比较深,而且似乎有灵力波动,可以使人陷入幻境之中。

“看你嚣张到几时?”柳文轩见苏言面色如常,心中也是一惊,一下子加大了自己手下的功夫,一时间优美铿锵的曲子演奏了出来。

一道道似幻似真的音波绕梁而出,一时间喧哗的妙音坊被柳文轩的曲子给盖了过去。

柳文轩嘴角微扬,继续抚琴而歌,起初悠扬华丽,如琼楼玉宇仙乐飘飘,随即画面感越来越强——幻境在众人眼前展开:繁华盛世里,街道整洁,百姓衣着光鲜,笑容满面,柳文轩身处其中,宛如谪仙。

“这是‘盛世幻音’!柳公子竟将灵韵融入琴声,能制造如此逼真的幻境!”门外懂行的客人惊呼,这正是柳家秘传琴技,威力无穷。

青丘三公主脸色微变,誉王也皱起了眉,这幻境太过逼真,稍有不慎便会沉溺。可苏言神色平静,灵识早已穿透幻境,看到了底下的真实:破屋、寒鸦、饿殍、哭泣的百姓。

柳文轩的琴声越来越激昂,幻境也越来越清晰,试图强行拉苏言进入。苏言缓缓走到另一把乌木古琴前,古琴朴素无华,与柳文轩的紫檀镶贝琵琶形成鲜明对比。

他坐下身,指尖轻放在琴弦上,闭上双眼,神色淡然如水。

就在柳文轩琴声达到顶峰、幻境即将吞噬苏言时,苏言的指尖终于动了。

琴声初起极为平缓,如细雨润物,随即渐渐悲婉,却又带着一丝坚韧。他的琴声没有制造新幻境,而是直接穿透“盛世幻音”。

原本繁华的幻境开始扭曲、破碎,露出底下的真实景象:破屋漏雨,饥民哀嚎,寒鸦啄食枯草。

柳文轩脸色大变,只觉灵韵被死死压制,幻境越来越不稳定。“不可能!我的盛世幻音从未被人破过!”他嘶吼着加大灵韵输入,琴声变得尖锐刺耳,试图维系幻境。苏言却不为所动,指尖节奏不变,琴声中多了几分悲悯与坚定,这股裹挟着民生疾苦共情的力量看似柔和,却蕴含磅礴生命力,如利刃般彻底撕碎幻境。

“铮——”一声脆响,柳文轩手中的琵琶琴弦断了一根,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苍白如纸。

幻境彻底消散,围观客人如梦初醒,看着苏言的眼神满是敬畏——这哪里是琴战,分明是心境的碾压!

苏言缓缓睁开眼,语气淡然:“柳公子,幻境再美,终究是虚妄。真正的盛世,不是营造出来的,而是让每个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你的琴声里没有百姓,自然抵不过世间真实。”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在场众人纷纷顿悟。

柳文轩捂着胸口,眼神复杂地看着苏言,既有不甘,也有敬畏。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的不是才情,而是格局。他对着苏言拱了拱手,语气低沉:“苏公子高义,柳某佩服。今日之约,柳某认输。”说完,转身带着随从狼狈离开妙音坊。

柳文轩一走,雅间里恢复安静。青丘三公主笑着鼓掌:“苏公子今日这番对决,真是精彩绝伦!既破了柳文轩的幻境,又点醒了众人,实在高明。”她抬手对屏风后轻声吩咐:“记下柳文轩的言行,以及柳家近期的动向,整理后报上来。”屏风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应。

誉王也笑着点头,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却没了吃的兴致,想起苏言诗中“寒村雨漏频”的描述,又记起他之前去城南探查,语气沉了下来:“言兄,你刚说去城南探查,情况想必比诗中写的还要惨吧?”

苏言神色也沉了下来,接过羽衣递来的茶杯浅啜一口,缓缓说道:“王爷说得没错,柳文轩的挑战,是冲着我来的,背后是世家的试探和警告。他们怕我与官家联手,削弱他们的势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也印证了我的猜测,世家势力已经开始反扑,我们要推行的税制改革,正好撞在了他们的枪口上。”说着,从怀里掏出鱼鳞图册放在桌上:“王爷你看,这是我统计的扬州田产和赋税情况,世家大族瞒报的田产,占了总田产的五成。城南几个村子,就像我诗里写的‘寒村雨漏频’,农户家徒四壁,不少人为了缴人头税,已经到了卖儿鬻女的地步,问题的根源就在这税制上。”

话音刚落,雅间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张妈妈的声音随之响起:“程知府,您里边请,誉王殿下和苏公子正在说话呢。”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走进来,正是扬州知府程玉,也是大乾著名的清流座师,素来以坚守祖制、学识渊博闻名。

他进门后先向誉王躬身行礼,又对苏言颔首致意,语气沉稳:“王爷,苏公子。下官听闻王爷在此,特来禀报扬州民生事宜,唐突之处,还望见谅。”誉王连忙起身让座:“程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本王正和苏先生商议税制之事,你来得正好。”

程玉谢过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鱼鳞图册,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如钟:“王爷,税制乃国之根本,祖制沿用百余年,虽有瑕疵,却维系着朝堂与地方的平衡。理学有云,‘理一分殊,纲常有序’,祖制便是这纲常的根基,轻言变革,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地方动荡,反而害了百姓。”

苏言早已料到他会有此论,淡然一笑,语气却带着笃定:“程知府所言‘纲常有序’,晚辈深以为然。但晚辈想问,纲常的根基,究竟是祖制条文,还是天下百姓?治理之道,本就该以民为本,若祖制让民不聊生、弃婴频发,这便不是守纲常,而是背离了纲常的本意。如今扬州农户无田却要缴重税,世家有千亩良田却瞒报避税,长此以往,民怨积深,才是真正的动荡之源。”

程玉抚须摇头,眼神锐利如锋,层层剖析:“苏公子混淆了‘治标’与‘治本’。人头税按丁征税,看似不公,实则是‘天下大同’的雏形,人人按丁承担,便是形式上的公平。若改为按田征税,固然能让世家多缴,却会触动豪强根本。理学讲‘稳中求进’,豪强与地方士绅盘根错节,一旦逼急了他们,轻则联手抵制赋税,重则煽动民乱,届时不仅税制改不成,反而会让扬州民生雪上加霜。这不是为民,是害民。”

“程知府所言的‘形式公平’,恰恰是最大的不公。”苏言拿起桌上的桂花糕,指着两碟点心道:“就像这桂花糕和水晶虾饺,按人头分,每人各得一块,看似平等;可有人食不果腹,一块糕能救命;有人锦衣玉食,一块糕不过是消遣。人头税便是如此,农户无田却缴丁税,是把活命钱拿走;世家有田却避税,是把该担的责任推走,这不是‘大同’,是掠夺。”

他话锋一转,直击核心:“至于程知府担心的豪强反弹,晚辈认为,治理不能因惧风险而避问题。如今世家瞒报的田产占总田产五成,他们侵占的不仅是百姓生计,更是朝廷税收。我们改革税制,不是与豪强为敌,是替朝廷追缴流失的税收,替百姓夺回生存权利——只要我们占住‘为民’的理,又有详实的数据佐证,豪强便师出无名。”

誉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下茶杯沉声道:“程先生所言,也是本王的顾虑。人头税是祖制,扬州是赋税重地,朝廷催得紧,一旦改革出了乱子,本王担待不起。而且江南世家与文官集团往来密切,他们若联合上参,本王也难以招架。”

程玉接过话头,语气多了几分凝重:“王爷顾虑极是。文官集团本就以‘守祖制’为纲领,税制改革必然会被他们扣上‘背离纲常’的帽子。苏公子,你只看到了民生疾苦,却未想过朝堂的平衡。祖制之所以能沿用百年,便是因为它维系着皇族、文官、豪强三方的平衡。贸然打破平衡,即便初衷是好的,最终也可能落得‘好心办坏事’的下场。”

苏言眼神沉静,不急不躁地回应:“程知府说的‘三方平衡’,晚辈不敢苟同。这种平衡,是以牺牲百姓利益为代价的虚假平衡。如今扬州农户卖儿鬻女,饿殍渐增,这种平衡早已岌岌可危。一旦民怨爆发,别说平衡,整个大乾的安稳都保不住。”他拿起鱼鳞图册推到程玉面前,“程知府尊生命牧首扬州,想必比我们更清楚,这些瞒报的田产数据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泪。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这‘天理’,便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人欲’,便是豪强无止境的掠夺。我们改革税制,正是‘存天理’的正道。”

程玉看着图册上的详实数据,指尖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里的坚定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挣扎:“苏公子所言,确有道理。可‘理’与‘势’往往难以兼顾。就算我们占住了理,没有足够的‘势’,改革也推不动。之前也有变革者因触动豪强利益而失败,便是前车之鉴。”

“程知府担心的‘势’,晚辈已有考量。”苏言语气笃定,“第一,我们不急于全面推广,先在扬州小范围试点,用民生改善的实绩说话,让朝廷和百姓看到改革的好处,积累‘民心之势’;第二,程知府是清流领袖,在文官集团中颇有声望,若由程知府牵头,联合扬州本地体恤民情的官员,与王爷一同上书,便能借助清流的声望压制反对声音,积累‘朝堂之势’;第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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