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橙红渐变为深蓝,最后沉入墨黑。海面起了风,“探索者”号轻微的摇晃透过床板传来,像某种催促的心跳。林峰躺在医疗舱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21:47。
距离十点还有十三分钟。
下午靠港时的混乱还历历在目——汽笛长鸣,码头人影憧憧,穿着不同制服的人上船交接。林峰和猴子被担架抬下舷梯,直接塞进等候的军用救护车,一路鸣笛送到军区医院。全套检查、问询笔录、军法处的干事板着脸记录,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冷的锥子往骨头缝里扎。
“为什么擅自决定下潜?”
“大刘的牺牲是否有指挥失误?”
“带回的晶体是否经过授权?”
林峰用最简练的词汇回答,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他左臂的伤势和后背的烧伤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没人能说他没尽力。军法处的干事最终合上记录本,留下“等待进一步调查”的结论,离开了病房。
猴子在隔壁房间,接受同样的流程。
晚上八点,秦锋来过一次,只待了五分钟。他说沈皓已经转移到神经医学中心,专家组正在尝试新的治疗方案,但成功率“不容乐观”。钥匙和芯片数据被封存在总部的绝密实验室,由重兵把守。“深渊”号全体船员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探索者”号也将接受全面审查。
“好好养伤。”秦锋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别做傻事。”
林峰当时只是点头。
现在,他睁开眼睛。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夜灯,光线昏暗。门外走廊有警卫的脚步声,规律地来回——每十五分钟一趟,从东头走到西头,再折返。
他慢慢坐起身,左臂的医疗石膏在动作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后背。他轻轻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右舷三层洗衣房。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探索者”号的结构图在脑子里大致有印象——科考船,上层是实验室和居住区,中层是动力舱和仓储,下层是压载舱。右舷三层,应该是中层靠右的某个区域,通常存放清洁设备和备用物资。
需要避开警卫,避开监控,还要在十点前赶到。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远去,往西头去了。十五分钟一个循环,这意味着他有大约十三分钟的行动窗口——前提是警卫不提前折返,也没有其他巡逻人员。
他拧动门把手——没锁。医院病房通常不会锁门,但外面有警卫。
林峰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缝。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顶灯和消毒水的气味。他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动作轻得像猫。
根据记忆,这层是医院区,楼梯间在走廊尽头。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光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路过护士站时,里面亮着灯,但没人——可能去查房了。
楼梯间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峰停顿了一下,确认没有引起注意,才侧身钻进去。
楼梯间里灯光更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提供照明。他沿着楼梯向下,三层到二层,二层到一层。每经过一道门都停下来听动静。
一层是医院大厅,晚上应该有人值班。他不能走正门。
林峰转向楼梯间继续向下——负一层。通常这是设备层,有管道、电箱和杂物间。门推开,一股混杂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他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走,根据船体结构的常识判断方向。右舷,应该往右走。通道两侧是各种管道和阀门,有些还在轻微嗡鸣。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标着“c区-仓储\/洗衣”。门上有电子锁,但旁边有一个手动应急开关——通常是给内部人员紧急出入用的。
林峰试了试应急开关,能转动。他用力拧开,防火门“咔哒”一声解锁。推开一条缝,里面是更宽敞的空间,一排排工业洗衣机整齐排列,有些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潮湿温热,弥漫着洗衣粉和漂白剂的味道。
时间:21:56。
他走进洗衣房,关上门。空间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除了洗衣机,还有烘干机、折叠台、成堆的待洗床单和工作服。顶灯只开了几盏,角落里有大片阴影。
“准时。”
声音从一排烘干机后面传来。
林峰转身。“隼”从阴影里走出来,还穿着病号服,但外面套了件深色的船员夹克,脸色苍白,左腿走路时明显有点跛,但眼神依旧锐利冷静。
“你怎么出来的?”林峰问。他知道“隼”的伤势不轻。
“医护里有人帮忙。”“隼”走到折叠台旁,靠上去,节省体力,“时间不多,直接说重点。”
“你说。”
“第一,钥匙不能用——至少现在不能。”“隼”直视林峰,“晶体‘钥匙’不是工具,是‘催化剂’。它本身没有治疗功能,但能激活陈海生胸口的植入体,或者……激活沈皓脑子里被封锁的某个‘接口’。”
“接口?”林峰皱眉。
“‘守护者’的‘先锋计划’,不只是创造超级士兵。”“隼”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发现,某些特殊个体——比如陈海生,比如沈皓——大脑中有一种天然的‘神经接驳潜能’。这种潜能可以被激发,让人获得超越常人的感知、运算甚至……控制能力。”
“控制什么?”
“生物电场。电磁场。甚至更基础的物质场。”“隼”说得很慢,确保林峰理解,“陈海生是第一个成功案例,但唤醒他需要三把钥匙:第一把是他自己的植入体,第二把是你拿回的晶体,第三把……是一种‘共鸣源’。”
“共鸣源?”
“某种能产生特定频率生物电场的东西。”“隼”顿了顿,“那条帮你们上浮的深海生物,它的光鳍就能产生类似频率。但它不是唯一的共鸣源。”
林峰想起钥匙和生物光鳍的相似光谱:“所以第三把钥匙……可能是一种生物?”
“或者一种设备。”“隼”说,“‘新黎明’知道第三把钥匙在哪,所以他们设局让你们去拿第二把——因为他们需要三把钥匙齐聚,才能打开‘门’。”
“门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隼”摇头,“‘守护者’内部对‘门’的情报也是碎片化的。只知道它可能是一个地点,一个装置,或者……一种状态。打开‘门’需要三把钥匙和至少一名‘认证者’。”
“沈皓是认证者?”
“陈海生也是。”“隼”说,“但沈皓的神经被抑制了,陈海生深度休眠。目前能活动的认证者……可能只有你。”
林峰一愣:“我?”
“你在格陵兰接触过‘方舟’设备,在深海接触过晶体钥匙,两次都没有产生排斥反应,反而触发了某种响应。”“隼”盯着他,“这说明你的神经接驳潜能可能也被激活了,只是没达到陈海生或沈皓的程度。”
林峰沉默。他想起了按住金属门时那股扫描般的电流感,还有钥匙在手心发热的触感。
“第二,”隼”继续,“‘新黎明’在军法处有人。你们的审查不会轻易结束,他们想拖时间,等沈皓的窗口期过去,或者……等你们被定罪,钥匙被移交。”
“移交给他们?”
“通过‘合法’途径。”“隼”冷笑,“军事法庭、证据封存、技术评估——有很多办法可以把一件‘证物’转移到特定机构手里。”
“那我们该怎么做?”
“抢时间。”“隼”看了一眼洗衣房角落的电子钟:22:03,“沈皓还剩四十四小时。总部专家组治不好他,因为他们不敢用钥匙——他们不知道风险。但我知道一种方法,也许能暂时稳定他的状态,争取更多时间。”
“什么方法?”
“用晶体钥匙的‘次级共振’。”“隼”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和林峰在格陵兰用过那个很像,但更小巧,“这不是治疗,是‘维持’。就像给快没电的电池接一个充电宝,虽然充不满,但能让它多撑一会儿。”
“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接近沈皓,在他身边三米内打开这个盒子,让它和钥匙产生共振——钥匙在总部实验室,但它的‘场’有残留效应,应该还在沈皓体内。”“隼”把金属盒递给林峰,“盒子已经设置好频率,打开后能运行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沈皓的神经抑制会被暂时压制,他可能会短暂苏醒。”
“短暂苏醒?”林峰接过盒子,沉甸甸的,表面冰凉。
“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足够他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他被抑制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隼”说,“那些信息可能是找到第三把钥匙、或者理解‘门’的关键。”
林峰握紧盒子:“神经医学中心守卫森严,我怎么进去?”
“明天上午十点,沈皓会进行一次外部会诊,从医学中心转移到隔壁的影像大楼做全身扫描。”“隼”快速说,“转移路线经过一条内部通道,通道中段有一个清洁工具间,门锁密码是。你提前躲进去,等护送人员经过时,用这个——”
他又掏出一个钢笔大小的金属管:“高频声波干扰器,能让人眩晕三到五秒。你只有一次机会,打开盒子,靠近沈皓,问问题,然后撤离。”
计划听起来漏洞百出,风险极高。
“被发现呢?”林峰问。
“你会被当场逮捕,以袭击军医、危害伤员罪名起诉,最少判十年。”“隼”语气平静,“钥匙会被彻底封存,沈皓会死,陈海生永远休眠,‘门’可能会被‘新黎明’打开——无论那后面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东西。”
“为什么选我?”林峰盯着他,“你们‘守护者’没人能做?”
“我们的人……渗透不到那个级别。”“隼”坦诚,“神经医学中心是总部直属,审查严格。而且,你是目前唯一已知的、可能通过认证的活跃人员。你有动机,有能力,也有……不计后果的胆子。”
林峰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盒和干扰器。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大刘死了。”他忽然说。
“我知道。”“隼”沉默了几秒,“深海任务的数据我们分析了。他是个好兵。”
“不是为了听这个。”林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我要知道,这一切值不值得。沈皓、陈海生、钥匙、门——到底为了什么?‘守护者’到底在守护什么?”
“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扇圆形舷窗边,窗外是漆黑的海面和零星的星光。
“三年前,陈海生带队执行营救任务时,救出的不只是科研人员。还有一份数据——从某个跨国生物实验室的服务器里拷贝出来的。数据显示,‘新黎明’的前身组织,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了一项秘密研究:利用深海热液喷口的特殊环境和生物,进行基因杂交和意识上传实验。”
他转过身:“他们想创造一种‘新人类’,能够适应极端环境、寿命延长、甚至意识脱离肉体存在。但实验出了严重问题,产生了大量不可控的变异体和……更危险的东西。实验室被迫关闭,数据封存,但核心人员逃走了,后来组成了‘新黎明’。”
“这跟‘门’有什么关系?”
“实验室关闭前,最后的记录提到,他们在海沟深处发现了一个‘异常结构’,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已知的人类造物。结构内部有强烈的生物电场和空间畸变。他们称之为‘门’,认为它可能连接着……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林峰皱眉。
“可能是平行空间,可能是地心世界,也可能是外星文明的遗址——没人知道。”“隼”说,“但‘新黎明’相信,打开‘门’能获得超越现有科技的力量,甚至实现他们‘新人类’的梦想。而‘守护者’认为,那东西太危险,必须封存或销毁。”
“所以你们保存陈海生,是为了对抗他们?”
“陈海生是‘先锋计划’的产物,但他的基因中有一段特殊编码,对‘门’的能量场有天然抗性。”“隼”说,“唤醒他,或许能安全接近‘门’,甚至关闭它。但需要三把钥匙。”
洗衣房里的洗衣机突然同时进入甩干模式,轰鸣声骤然加大,淹没了所有声音。林峰和“隼”在噪音中对视,眼神交流。
几十秒后,甩干结束,轰鸣渐息。
“最后一个问题。”林峰说,“为什么帮我?‘守护者’不是应该冷血高效,不计代价吗?”
“隼”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因为陈海生……是我哥哥。”
林峰瞳孔微缩。
“他失踪三年,我找了三年。”“隼”的声音很轻,“‘守护者’找到他时,他已经成了实验样本。我加入组织,不是为了崇高理想,是为了救他出来。”
他顿了顿:“沈皓是你兄弟,陈海生是我兄弟。我们都想让兄弟活着。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
林峰握紧手里的东西,点头。
“明天上午十点,清洁工具间,密码。”“隼”看了一眼时间,“你现在该回去了,警卫的巡逻间隙快结束了。”
林峰转身走向防火门。上时,他回头:
“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继续找别的办法。”“隼”说,“但沈皓会死,我哥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所以……别被抓。”
林峰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依旧空荡。他快步往回走,脑子里反复过着计划:工具间、干扰器、金属盒、沈皓……
密码。
他想起下午在平板上破解的那串数字。“最深处生物”。
也许那不只是提示。
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