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内,那病态般流畅优雅、却又如同无数细小刀片刮擦神经的琴声终于幽幽止歇。
枭亚普夫放下琴弓,动作流畅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他细致地整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华丽服饰,拂去沾染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偏执的优雅。
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从未发生,他只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完美的演奏。
监视着这一切的众人不由自主的蹙紧了眉头。他们并非被琴声本身所扰,而是惊讶于枭亚普夫这种对自身情绪的恐怖掌控力。
尼特罗布满皱纹的老眼微微眯起,捋着胡子的手停顿了片刻。“枭亚普夫” 尼特罗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比尤匹危险十倍。”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他们深知在生死战场上,失控的情绪是比敌人刀锋更致命的毒药。
一个能强行压下痛苦、恐惧、甚至自我毁灭的冲动,在极短时间内恢复思考与战斗姿态的敌人,其危险程度远超那些空有蛮力的莽夫。
这种冷静的疯狂,意味着他能在最绝望的境地中,依旧保持致命的算计和反击能力。
而把这样的敌人交给涉世未深的奇犽他们对付杰诺和席巴交换了一个眼神,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们当年之所以同意伊尔迷给奇犽的脑中插入念针,正是希望他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被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和热血上头冲昏了头脑,从而在残酷的世界里断送了性命。
冷静,是杀手生存的第一法则。 但任务就是任务,选择就是选择。他们不会干涉奇犽的决定,这是揍敌客家的原则,也是对后辈的尊重。
水晶球里,整理好仪容的枭亚普夫,脸上挂着那副空洞而冰冷的微笑,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他抬步离开那死寂的角落,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
随着他的步伐,枭亚普夫悄无声息的来到棋室中,一如既往的守卫在王离王不远不近的位置,只是今天,手中的书本却有些读不进去了。
小麦安静地跪坐在棋盘前,蚁王一子落定后,被粗长眉毛覆盖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似乎在犹豫下一步该怎么走。
蚁王的眼中划过一抹即将胜利的喜悦!他现在需要胜利的喜悦来压制心中那填不满的吞噬欲!那份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诡异力量,以及吞噬之后便能掌控一切的致命诱惑,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意识深处悄然滋生、蔓延。试图将之前那个银发少女的身影和那该死的“约定”暂时驱逐出脑海。
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再次响起,如同拨动心弦的音符。
“总帅大人”小麦“注视着”棋盘,手中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带着些玄妙意味,话语中却带着几分不确定,“我好像有些不对劲。”
蚁王看着突然觉醒的盲女,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再次败了!败给了眼前这个一无是处、甚至无法视物的盲女!手中那枚原本代表他胜利象征的棋子,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般,从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无力地滚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原本的棋局。
一股混合着对自己的怒意和几分迁怒的火焰瞬间窜起!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锐利如刀的尾尖,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带着冰冷的杀意,瞬间悬停在了小麦那脆弱的脖颈处!锋利的尖端甚至划破了她苍白的皮肤,一丝刺目的鲜红瞬间渗出!
“总、总帅大人!?”小麦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带着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的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挥舞着胳膊,手中的棋子“哗啦”一声洒落一地,却不敢去触碰那近在咫尺、威胁着她生命的冰冷尾尖。死亡的寒意让她瘦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蚁王紫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她脖颈上那抹刺眼的鲜红,看着那张因恐惧而瞬间失去血色的、被粗眉覆盖的脸庞,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恼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怒火。
他面上依旧冰冷如霜,但悬停的尾尖却极其细微地、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开了一丝!仿佛生怕这个脆弱的蠢货因为自己无意识的动作而受到更重的伤害。那细微的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蠢货。”蚁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在为自己的失态寻找借口,“本王问你,刚才那步棋”他强行将话题拉回棋局,试图掩盖那瞬间的失控。
果然,一涉及棋局,眼前这个“蠢女孩”立刻像是换了一个人。恐惧瞬间被专注取代,她条理清晰地解释起来。原来他自以为即将胜利的那步棋,竟是她几年前创立的棋局!而她之前的犹豫,并非因为无法破解,而是因为她将自己的棋谱视为“孩子”,在犹豫是否该亲手“扼杀”它!
这样可笑的理由?
蚁王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如同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随即,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奇异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不是愤怒,不是被戏耍的耻辱,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释然?
这个渺小的人类,这个除了军仪棋几乎一无是处的盲女,竟会为了一盘棋的“生命”而犹豫?这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执着
“继续吧。”蚁王的声音依旧冰冷,但看着小麦的眼神,却在不经意间褪去了几分的寒意,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很抱歉,总帅大人!”小麦却猛地匍匐在地面上,将头深深埋下,瘦弱的身体因残自己将要提出的无理要求而微微颤抖,“总帅大人今天我、我有新的棋谱灵感想要去记录一下,否则一会儿一定会忘记的!”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决。
枭亚普夫在一旁,金色的瞳孔中瞬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冰冷光芒!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却极度扭曲的弧度。
拒绝王的要求?这个不知死活的邋遢女!终于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了吗?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王那冰冷的尾尖是如何洞穿她脆弱的头颅!
小麦的话语确实如同针刺,瞬间刺破了蚁王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紫红色的瞳孔深处,那被强行压抑的、如同深渊漩涡般的怒火再次悄然燃起!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然而
他看着地上那个如同受惊小兽般颤抖的、瘦弱的身躯,看着她脖颈上那尚未干涸的、因自己失控而留下的血痕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不忍”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般悄然涌动。
“滚。”蚁王最终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疲惫。他不再看小麦,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心中的混乱加剧。
“是!谢、谢谢总帅大人!”小麦如蒙大赦,声音带着即将要记录下自己那刚想出来超棒棋局的兴奋感,有些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找到她的盲棍,有些仓皇的离开了棋室。
枭亚普夫眼中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如同被冻结的火焰。随即,那冰冷的面具下,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强烈不解与扭曲嫉妒的冰冷情绪疯狂滋生!
王竟然放过了她?
为什么?!
这个肮脏、愚蠢、一无是处的盲女,凭什么能得到王如此反常的“宽容”?这简直是对王权的亵渎!一股名为嫉妒的毒液,无声地侵蚀着他的忠诚。
“普夫。”蚁王的声音在寂静的棋室中响起,低沉而冰冷,如同两块寒冰碰撞,瞬间将枭亚普夫从扭曲的思绪中拉回。
“王,您有何吩咐?”枭亚普夫瞬间收敛所有情绪,姿态谦卑如尘,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讶和对王绝对的忠诚,深深鞠躬。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个神秘的银发的人类”蚁王的目光依旧落在混乱的棋盘上,指尖捻起一枚散落的棋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的能力,你怎么看?”
枭亚普夫的身体微微一僵,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挫败和深深的忌惮:“王万分抱歉!她并不像念能力者。「鳞粉乃爱泉」也无法渗透其周身尺许范围。那层屏障……仿佛隔绝了空间本身!能量探测、物理接触一切手段都无法靠近她本身。属下无能!”他的声音带着痛苦和自责。
“空间”蚁王低声重复,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捻着棋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骨质棋子发出细微的呻吟。
隔绝空间本身?这匪夷所思的力量,让他脑海中再次闪过烟煴那近乎戏谑的“约定”——随时尝试吞噬她。这既是挑衅,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近距离接触那诡异能力核心的机会!
每一次尝试,无论成功与否,都将提供最直接的数据!他要利用“约定”本身作为武器,反过来解析那空间屏障!他要将这“约定”变成他吞噬她的阶梯!
“退下。”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如同驱赶一只无用的飞虫。,他不再看枭亚普夫,目光重新聚焦在棋盘上,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他投入精力的战场。
枭亚普夫深深鞠躬,身影再次退回原处,背后再度分出一小部分,肉眼不可见的大小的分身再度潜伏到那个神秘的银发少女身边,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开始了新一轮解析工作。
哒、哒、哒——
盲棍敲击冰冷石面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孤独地回响,为她排除着可能出现的障碍。长时间的对弈让她有些疲累,脖颈上那细微却刺痛的伤口,以及王那冰冷尾尖悬停的触感,都让她瘦弱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脚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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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不起!”
小麦那略带惊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走廊的死寂。她猛地停下脚步,盲棍差点脱手。她刚才只顾埋头赶路,完全没感知到前方有人!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冰冷的尾尖再次抵了上来。
“为什么要道歉呢?”
一个清冽中带着一丝慵懒甜意的声音响起。小麦循声“望”去,虽然眼前只有一片永恒的黑暗,但她能感觉到声音来自走廊一侧的窗边。
烟煴斜倚在雕花的石窗框上,银发如月光般流淌在肩头。她那双跳跃着金色火焰的钴蓝色眼眸,歪头打量着刚刚从她身边经过的小邋遢,刚刚觉醒念力的人类啊对于蚁王来说应该是非常美味的存在吧?不过她居然能全身而退?
“我、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对、对不起!” 小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小心翼翼地吸了吸不受控制流下的鼻涕,努力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本能地感到不安,这个声音她很陌生,并不是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而皇宫里有很多会吃人的怪物,她并不是一无所知的!面前这个人难道也是想要吃了自己的怪物吗?这个想法让她脆弱的神经更加紧绷。
看出她的不安与恐惧的烟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安心啦~我是货真价实人类哦!”
“欸!?”小麦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有些紧张的摸索过来,小声的说道:“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有吃”
小麦的话没有说完,一根冰凉、带着丝丝甜香的棒棒糖,毫无预兆地、轻轻地抵在了她微张的唇上。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骤然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令人晕眩的幸福感,如同温暖的潮汐瞬间席卷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小麦所有的惊慌、恐惧、以及那句未出口的警告,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洪流瞬间淹没,露出了近乎呆滞的、纯粹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