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誓愿倒是不小了,可你入朝为官不是来得更快捷些?”陈亭冷哼一声,有些不屑。
“为官?”孙伯崖低笑起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堂主。”
“说。”
孙伯崖的脸上再也没有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的双手按住桌面,缓缓地张开了口。
“我是在夔城出生的,家里倒不算很穷,我爹是个奴仆,城主府的奴仆,月俸五百文钱。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所以我是爹独力养大的,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时候,虽然日子过得苦些,但也算有盼头,毕竟我没什么追求,爹也没有。我每天就是去私塾念念书,直到被测出灵根后去买来功法,自己修行。爹在城主府干了很多年,还是个奴仆。”
“奴仆就奴仆吧,城主府的奴仆,可比一般地主的家仆有地位,而且钱给得也多。所以爹和我都没什么怨言,我们都是很容易满足的人,直到我十岁那年的年关。”
“那天很巧,我修行结束,早早地在家里准备好菜,然后去城主府接爹回家。年关的时候奴仆都很忙,爹也不例外,他在伙房帮工,那肉味,真是我平生闻到最香的。”
“可是,在他们都去忙着杀猪的时候,我看到城主家的小儿子进了伙房。我跟在后面悄悄过去,那时我已经煅体了,他根本没发现我。我看到他在偷偷地从锅里拿走最大的几根猪肘子,然后偷偷从后门出去,带走了。”
“等到大人们回来的时候,管事发现锅里空了一半,很生气,因为城主最爱吃猪肘子。他认为一定是在场的某些人偷了,毕竟奴仆都是比较穷的,很多人都不舍得买大鱼大肉过年。”
“当然没人招供,我过去和管事说是城主的儿子偷了,但他不信,以至于动静闹得太大,城主也来了。我又去和城主说,是他的儿子偷了,城主什么也没说,给了我一巴掌。”
“那时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啊,为什么我说的话没有人信呢?最后城主的小儿子也被叫来了,我怎么都不会想到,他居然一口咬死是我偷的他的嘴上还沾着油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是我偷的!”
“我爹给城主跪下,给城主道歉,说愿意再去花钱买回来。可城主不答应,他让我爹滚,带着我滚,离开夔城再也别回来后来我才明白,城主哪会不知道我和我爹是无辜的,可是那又怎么样?他是城主,他可以赶走一个偷猪肉的下人,却不可以有一个做贼的儿子!”
“年关时候天寒地冻的,我和爹离开夔城又能去什么地方呢?何况我爹没有灵根,是个凡人,年纪大了身子本就不好。我们一路流浪向南,想找一个暖和的地方。”
“我们一直离开源州,去了扬州,却赶上凌汛,云鳞江决堤,沿江的城池全淹了。我爹没挺过那年春天,如果不是我们被赶出了夔城,本不会遇到这些事。”
“可我们是被冤枉的啊!就在那时候我发下誓愿,总有一天我要回到这里,不,不只是回到这里,我要复仇。我要掌控这座夔城,摧毁这个城主所有的一切,让他们一家都跪下来舔我的脚面!然后我再把他们吊起来,一辈子每一天都千刀万剐,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到这里的时候,孙伯崖的眼中已经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剩下彻骨的疯狂。
他为复仇而来,他可以为这个目标撕碎一切!
而貔貅堂是当下黑街最大的势力,只要他取而代之,甚至完全吞并貔貅堂,那时黑街将再无人能与他制衡。
掌控黑街之后,那些官面上的事情,他也早就有所准备。
甚至他从创建起古水寨的第一块砖开始,就在暗中与城主府勾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主动透露给城主府,自己是多年前被赶出夔城的那个孩子,以此换取对方的信任。而城主则想要通过古水寨暗中掌控黑街,于是他们愿意借给古水寨一些力量,方便他更快地扩张势力。
所以现在,挡在孙伯崖面前的最大障碍,就是貔貅堂了。
“你明白了吗,堂主,你不是我的敌人。”孙伯崖缓缓地说道,“与我们古水寨合作,谁都不用死。”
陈亭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在心里思考他的话。
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光看聊天记录就信的话,那他这两世为人也算有了。
“但是我收到消息,我手下的一把刀已经被你杀死了,我属实很难相信你的诚意。”陈亭耸耸肩,“何况,你的口气,似乎也不想只是与我合作。”
孙伯崖咧开嘴角,露出猩红的牙床。
“那么换个说法,添加古水寨,你可以做副寨主,怎么样?”
陈亭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看透他的想法。
其实对于穿越过来的他而言,这个主意很不错,既不影响他修行和享乐,也还能甩脱貔貅堂的那么多麻烦事。
但是在下一刻,他注意到了馀光中的阿铁。
阿铁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孙伯崖,随时准备拔剑,那目光仿佛要现在就扑上去吃了对方。
陈亭忽然醒悟。
貔貅堂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貔貅堂,如果他接受了孙伯崖的提议,那阿铁他们怎么办?
他们多年来经营的盘口、辛苦拼杀获得的地盘都要被拱手相让,虽然那并不影响陈亭吃香喝辣的,但阿铁他们却是实打实地被从手里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钱。
他们以后都只能在古水寨的人面前低下一头,成为一个不战而降的笑话。
阿铁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出言建议,其实是因为他还以为坐在这里的人是蛇牙吧,他相信作为蛇牙的堂主,是绝不会同意孙伯崖的话的,所以不需要他提出建议。
想当个好人真难啊
所以,
陈亭端起茶杯,轻轻地敲动了两下手指。
“对不起,其实我很喜欢你的故事,但我不喜欢你的建议。”他说,“所以,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