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亭想过很多次,那一天如果孙伯崖没有和他对视过的话,事情会怎样发展。
但他们的确对视了,陈亭没看懂孙伯崖的眼神,也不知道孙伯崖看没看懂他的眼神。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希望孙伯崖做些什么。
但孙伯崖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接过酒坛,说道:“既然城主有此雅意,我们便共饮一杯,往后再不提与貔貅堂的恩怨。”
青萍悄悄瞄了一下陈亭的侧脸,小心地为他斟酒。
陈亭的目光落在弹琴的阿瑶身上,阿瑶是他安排的人。
否则一个原本在醉红轩的女孩,怎么会忽然就有机会到夔城最好的青楼里来。
虽然时间紧迫,但阿铁似乎与这两家的老鸨都比较熟,很快就搞定了这件事。
当然,最重要的是阿瑶的确琴艺惊绝,很容易就获得了认可。
蒋开朗声笑着,端起酒杯,看向陈亭。
陈亭又看向孙伯崖。
孙伯崖正在给自己倒酒,他的侍女带来似乎根本就是个摆设,他喜欢自己给自己斟酒。
在斟酒的时候,他用左手提着酒坛,右手端着碗,接在坛口下面。
那一刻他的手距离坛口只有几寸距离。
孙伯崖的右手忽然松开了碗。
碗朝着桌面落下。
他的手伸进了酒坛。
碗掉在桌面上,咕噜噜地滚动半圈,又落向地面。
孙伯崖的手从酒坛里拉了出来,带着飞溅的酒液,以及一点寒芒。
碗摔得粉碎。
陈亭看清了孙伯崖握着的东西——那是一柄短刀,短到刚好可以藏在酒坛里!
下一瞬陈亭朝着阿瑶的方向扑去,青萍一脚踢翻桌案,把整张桌案抓起来当作盾牌,迎向扑面而来的孙伯崖。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就连城主蒋开都没反应过来。
陈亭一掌拍碎阿瑶膝上的木琴,握住了藏在其中的铁剑。
孙伯崖一刀斩在桌案上,紧接着跟上一拳,把木桌打得粉碎。
蒋开回过神来了,脸上的伤疤剧烈地扭曲抽动起来。
“放肆!”他怒吼,真气勃发。
两名侍女被震得跌倒在地,衣衫不整。
房间中的女人们花容失色,尖叫着朝门口或角落躲去。
但一片黑影飞起,狠狠地插在了门框上。
那也是一张桌案。
是蒋开的桌案。
看来今天这个道理,就算他是蒋开也讲不开了。
孙伯崖一刀劈在陈亭的剑锋上,力气之大以至于剑锋当场崩开一个口子。
紧接着又是一拳,带着灿然金光。
陈亭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他过招,对这套掌法有了防备,左手贴腹递出,准确地接住对方的拳头。
就在僵持的片刻,蒋开振动袖袍赶来,一手一个抓住两人肩膀。
“够了!”他怒喝。
他现在的心情简直糟糕爆了,虽然他自己也有所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两个家伙会当着自己的面动手。
蒋开手臂发力,凶狠地把两人分开。
陈亭借势后退,把左手藏在身后。
好刚猛的拳法,震得他手臂都发麻。
“孙寨主!”蒋开怒视着孙伯崖,“这不合规矩!”
“抱歉,城主。”孙伯崖面不改色,半跪在地,“草民与堂主之间的恩怨,并非简单的合作就能理清。”
这句话可谓丝毫不给蒋开面子,蒋开怒火中烧道:“孙寨主,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人才,你又对我坦诚相待,这才留你在城中,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城主收留,草民感激不尽。”孙伯崖垂首道,“这是草民最后一次请求城主,请允许我了结恩怨,此后当牛做马,任凭处置。”
“你!”蒋开暴跳如雷,几乎想一掌朝他天灵盖拍下去了。
“城主,”陈亭忽然出言道,“我觉得孙寨主所说,也未必全无道理。”
蒋开转头怒视着他,“堂主怎得也如此不识时务?”
“不,城主,”陈亭镇静地回答,“如果日后我们将一起做大做强,有些芥蒂是必须要事先清除的,否则我们连彼此都不能信任,又如何做大呢?”
蒋开脸上的伤疤微微抽搐,钵盂大的拳头紧握,青筋暴突。
“真是混帐!”最后他骂了一句,拂袖转身。
“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他说,“我会在这里等着!”
孙伯崖微微地抬起头来,注视着陈亭。
“不会让您等太久。”
陈亭忽地一怔,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似乎看懂了孙伯崖的眼神。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隐隐地有一种直觉在心里萌生出来。
那是种没来由地相信,他几乎可以笃定,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
蒋开背对着他们,深吸一口气,震动袖袍击毙了几名瑟瑟发抖的妓女。
阿瑶躲在陈亭身后,陈亭暗中发力,帮她挡了那无形的真气一击。
蒋开狠狠地瞪了孙伯崖一眼,又狠狠地瞪向陈亭,就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这两个家伙似乎还是不可控了一些,他想,不够听话。
也许,自己应该重新考虑日后的布局,换几个更听话的人来。
不过一转念,貔貅堂和古水寨之间斗出个结果,无论如何对他暂时也不会有害。
只是和现在的计划相比,那样的话他就只能与其中一人合作,难保不被其一家独大。
或许,是该培养一些新的势力了。
这样想着,他也冷静了一点,自从上了年纪后,脾气真是越来越暴了。
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蒋开的小腹忽然一阵绞痛,凶厉的真气爆发,瞬间冲击向五脏六腑。
没有任何尤豫,他第一时间运转真气,试图还击。
然而他的真气没能从经脉里迸发出来,因为他的丹田被那柄刀切断了。
他低下头,看到一截刀尖从腰部穿透出来。
“你”
鲜血从蒋开的口中溢出,他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孙伯崖。
他一直都是防备孙伯崖的,但从未想过对方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下手。
此时貔貅堂主就在一旁,随时能暴起发难,如果这一击偷袭不中,孙伯崖无疑会陷入一对二的死境。
况且往大局上看,古水寨正与貔貅堂为敌,若是此时再与官府敌对,显然是下策中的下策,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应该这么选。
此时距离最近的旁观者只有陈亭,陈亭此时也惊呆了。
惊呆他的不是孙伯崖忽然偷袭,而是偷袭的这一刀,他完全没有看清!
无论是几次交手,还是任何情报上,他都不知道孙伯崖还会这样的刀法。
绝对的沉稳、绝对的阴险、以及绝对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