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龙潜航器在深海中孤独地航行,尾部推进器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每一次震动都仿佛在撕扯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舱内灯光昏暗,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沉重的面孔。
然而,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聚焦在角落那诡异而震撼的一幕。
陆远瘫坐在地,身体因剧痛与冲击而不受控制地颤抖,鲜血与冰晶碎光从嘴角溢出,模样凄惨。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他身前的那道虚影——
不再是平日里那带着几分朦胧美的古典佳人,而是一位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淡淡青辉与磅礴妖气的宫装女子。
她容颜依旧绝美,却多了俯瞰众生的威严,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千年风霜与悲怆。
那双曾经蕴含着哀怨与依赖的剪水秋瞳,此刻深邃如万古寒潭,倒映着时空的碎片。
仅仅是虚影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就让磐石这等金丹修士都感到呼吸凝滞,心生敬畏。
这是苏婉,却也不再是那个依附于铜镜、认定他是负心郎的乐府舞姬苏婉。
这是苏九璃,上古青丘帝姬,曾与诸天大能并肩,以身封魔的绝世大妖!
“你……想起来了?”
空灵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千载时光,在狭小的舱室内回荡。
陆远抬起头,视线因痛苦和泪水而模糊,但灵魂深处某种被尘封的东西,却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他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破碎的记忆碎片与汹涌的情感如同海啸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想起了云巅之上的并肩,想起了面对寂灭暗影的决绝,想起了那未能赴约的遗憾,更想起了她转身投入黑暗前,那凄然一笑与最后的低语……
“九……璃……”他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牵扯着灵魂的剧痛,“对不起……我……”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失约,他想问,这千年她如何渡过,他想知道,那寂灭之息究竟为何……
有太多太多的话,堵在喉咙,却被翻涌的气血与复杂难言的情绪堵住。
苏九璃的虚影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威严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取代,那里面有跨越千年的委屈,有以身封魔的决然,有残魂飘零的孤寂,更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她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万古的沉重。
“无需言歉。轮回辗转,因果纠缠,非你本愿。”
她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亘古的苍凉,“当年之事,皆有定数。只是未曾想,一丝残魂执念,竟辗转依附于这汉宫旧物之上,更在此世……与你重逢。”
她的目光落在陆远胸前那黯淡的窥天镜上,眼神微黯:
“若非你身负昆仑镜碎片本源,又得远古秩序之力滋养,加之此次星核破碎、你本源受创引动神魂震荡,妾身这被自我封印的记忆,恐怕仍难苏醒。”
话语间,她抬起了虚幻的手,指尖一缕精纯温和的青辉溢出,如同月华般洒落在陆远身上。
那青辉蕴含着精纯无比的太古妖元与生命本源,迅速滋养着他破碎的经脉,抚平着灵魂的创伤,甚至连那濒临溃散的液态星尘核心,都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稳定下来,并隐隐多了一丝古老而灵动的意蕴。
这是远超现代任何灵丹妙药的疗愈之力,源自上古青丘帝姬的本源。
陆远顿感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剧痛迅速消退,力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他震惊地看着苏九璃:
“你的力量……”
“不过是一缕随着记忆苏醒而解封的本源妖力,聊作疗伤之用。”
苏九璃收回手,虚影似乎黯淡了一丝,“妾身如今终究只是残魂依托器灵之身,大部分力量与记忆仍被封存,或是消散于时光长河。但既已忆起根本,许多事,便不同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望向舷窗外那无垠的黑暗,仿佛穿透了层层海水,看到了那潜伏在沉寂海渊之下的恐怖,以及秦岳那疯狂计划的本质。
“秦岳所追寻的圣主,所窃取的深渊之力,其源头,正是当年被吾等封印放逐的寂灭之息的余毒与投影!此力能侵蚀万物,同化万灵,扭曲法则,乃诸天万界之敌!他妄图以逆转化仪式打破血脉枷锁,以零那般纯净的秩序亲和体作为桥梁与容器,接引甚至掌控寂灭本源,简直是自取灭亡,更会将此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上古大妖对于危及世间平衡之敌的本能反应。
“我们必须阻止他,彻底净化那寂灭的余毒!”
陆远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新生般的力量与那丝更加凝练的星辉,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此刻,阻止秦岳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或任务,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责任,是对千年前那份牺牲的承诺,是对苏九璃……也是对这个世界。
苏九璃看着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轻轻颔首:
“然。此乃你我未尽之责。待你伤势痊愈,吾等便需主动出击。秦岳……以及他背后的寂灭之影,必须彻底清除。”
她顿了顿,虚影缓缓飘回窥天镜中,最后的话语带着一丝深意没入陆远的心底:
“呆子,这一次,莫要再失约了……”
窥天镜光华内敛,恢复平静。
陆远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感受着体内奔腾的、融合了一丝青丘本源与新生意境的混沌星辉,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