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后的墙面忽然向内凹陷,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血腥味和哭声。
上官昀脸色一变。
宋卿棠已经从布袋里掏出了火把,她居然连火把都带了。
用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了石阶。
“走。”她先下去。
上官昀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石阶狭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
越往下,那股血腥味越重,哭声也越来越清晰。
不止一个女子的哭声。
还有男人的说话声,粗声粗气的:“哭什么哭!再哭明天不给你们饭吃!”
“爷,求求您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娘。”
“放你?老子花钱买的你,放了你找谁赔钱去?”
宋卿棠的脚步加快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栅门,没上锁,虚掩着。
她从门缝里看去,里面是个很大的地牢。
墙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
角落里,坐着两个彪形大汉,正在喝酒吃肉。
桌上摆着酒壶和啃剩的骨头。
“这批货成色不行啊。”其中一个抱怨道,“瘦得跟柴火似的,卖不上价。”
“凑合吧。”另一个灌了口酒,“老大说了,凑够二十个就运走。还差三个,这两天赶紧再弄几个来。”
“上哪儿弄去?最近风声紧,黎老大那边又栽了。”
“黎老大是黎老大,咱们是咱们。拐人的路子多的是,办法有的是。”
宋卿棠的手握紧了火把。
上官昀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正要冲进去,却被宋卿棠拉住了。
她指了指地牢的另一头。
那里有个单独的小隔间,用木栅栏隔着,里面关着三个女子。其中一个背对着他们,正小声安慰另外两个。
“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那女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宋卿棠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好耳熟啊。
她推开铁栅门,走了进去。
两个大汉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什么人?!”
宋卿棠没理他们,径直朝那个小隔间走去。
里面的女子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约莫十六七岁。
虽然脸上有灰尘,头发也有些乱,但能看出底子很好。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上官昀看清那女子的脸时,愣住了。
像。
和宋卿棠有两分像。
和靖安侯夫人沈柔有四分像。
宋卿棠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女子。那女子也看着她,先是疑惑,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开始颤抖。
“棠……棠姐姐?”她颤抖着叫道。
宋卿棠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那女子扑到栅栏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棠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就知道!”
另外两个女子也围过来,又惊又喜。
那两个大汉这时才反应过来,抄起桌上的刀就扑过来:“哪来的娘们儿,找死!”
话没说完,上官昀的剑已经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另一个想跑,宋卿棠头也不回,反手拿起一块板砖砸过去。
“砰!”
正中后脑。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被剑架着脖子的那个吓得腿都软了:“好、好汉饶命……”
“钥匙。”上官昀冷声道。
“在桌上……”
宋卿棠拿了钥匙,打开小隔间的锁。
门一开,里面的女子冲出来,一把抱住她。
“棠姐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卿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玲珑,没事了。”
玲珑。
上官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太像了。
还有玲珑看宋卿棠的眼神。
“其他人呢?”宋卿棠问玲珑。
“都被下了药,”玲珑擦了擦眼泪,“每天只在吃饭的时候给一点点解药,让人有力气吃饭,但跑不动。我和小梅还有阿碧是新来的,还没来得及下药,就被关在这儿了。”
宋卿棠看向地上那些女子,果然个个眼神涣散,软绵绵的没力气。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这是解毒的,先给她们服下。能恢复一些力气,但要完全解,得出去后再用药。”
玲珑接过药丸,分给另外两个女子,三人赶紧去喂其他人。
上官昀把那个大汉捆了,走过来低声问宋卿棠:“这姑娘,你认识?”
“嗯。”宋卿棠看着玲珑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以前走江湖时认识的妹妹。”
“她长得……”
“像侯夫人,对吧?”宋卿棠接过了话,语气平静,“我第一次见她时也吓了一跳。”
上官昀沉默了。
太巧了。
靖安侯府半年前找回的真千金,和这个被拐卖的长得像侯夫人的孤女,竟然是旧识?
而且看玲珑对宋卿棠的态度,分明是把她当主心骨,当救星。
“棠姐姐,都喂下了。”玲珑跑回来,眼睛亮晶晶的,“接下来怎么办?”
宋卿棠看了看那些慢慢恢复力气的女子,又看了看地牢的出口:“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一起出去。外面有马,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办。”宋卿棠摸了摸玲珑的头,“你先跟这位上官公子走,他会安顿好你们。”
玲珑抓住她的手:“不,我要跟你一起!”
“听话。”宋卿棠道,“这些人需要人照顾。你带着她们,等我来接你。”
玲珑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上官昀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宋卿棠对玲珑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普通朋友,倒像是对妹妹的语气。
而且她为什么要留下?这里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女子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走。玲珑走在最后,频频回头。
“棠姐姐,你一定要来啊。”
“嗯。”
人都走完了,地牢里只剩下宋卿棠和上官昀,还有那个被捆着的大汉。
“你还要查什么?”上官昀问。
宋卿棠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忽然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玲珑为什么会在这儿。”宋卿棠转过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武功不差,人也机灵,一般的拐子根本抓不住她。”
上官昀一愣。
“除非是熟人下手。”宋卿棠继续说,“或者有人专门针对她。”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被捆的大汉:“你们抓那个叫玲珑的姑娘,是谁指使的?”
大汉眼神闪烁:“没人指使,就是路上碰见的。”
宋卿棠从怀里掏出那包银针。
大汉脸色唰地白了。
“我说!我说!”他尖叫起来,“是、是城西王寡妇牵的线!说有个姑娘长得标致,能卖高价,还特意嘱咐要抓活的,不能伤着脸。”
“王寡妇住哪儿?”
“杨柳胡同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宋卿棠站起身,把银针收好。
上官昀看着她:“你要去找那个王寡妇?”
“嗯。”
“为什么?”上官昀实在不明白,“玲珑已经救出来了,这些拐子衙门会处理,你何必亲自去?”
宋卿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事,只能自己做。”她说着,朝地牢外走去,“殿下先带她们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宋卿棠!”上官昀叫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个玲珑又是什么人?”
宋卿棠在石阶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宋卿棠。”她说,“靖安侯府的真千金。至于玲珑,她只是个运气不好的孤女。”
说完,她转身踏上石阶,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上官昀站在原地,地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
雾还没散尽,玲珑提着竹篮一步步往上走,篮子里是昨夜就准备好的供果和香烛。
“姑娘又来了?”守门的小沙弥不过十一二岁,认得这位施主,笑眯眯地合十行礼。
玲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昨日在镇上买的桂花糖,你和慧明师兄分着吃。”
小沙弥眼睛一亮,又赶忙摆手:“师父说不能收。”
“方丈师父那里我去说。”玲珑将糖塞进他手里,抬脚往大殿去。
殿前那棵老槐树下,方丈正闭目打坐,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还是放不下?”
玲珑将篮子放下,取香点燃了,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才轻声道:“没有寺里收留,没有师父们,玲珑早就死了。这恩情,一辈子也放不下。”
方丈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叹了口气:“你心中的戾气还没有消。”
“师父教过,除恶即是扬善。”玲珑起身,“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我见一个打一个。”
“可你打的都是些权贵子弟,前些日子还闹到靖安侯府头上去了。”方丈摇头,“那沈清漪是侯夫人的堂妹,你打了她侄子,怕是要惹祸上身。”
玲珑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在街上纵马的锦衣少年,拳头不由又握紧了。
当时,她只教训了两下,可以说是手下留情。
从寺庙出来已经是晌午,玲珑拐去山脚的市集,想买些干粮,路上用。
刚挑了两个烧饼,就听见街那头一阵骚乱。
“小兔崽子!敢偷东西!”
一个粗布衣裳的男孩被店伙计提溜出来,八九岁的模样,手里死死攥着个馒头。
掌柜的抬手要打,玲珑一个箭步上前,架住了那落下的巴掌。
“多少钱,我付。”
掌柜的打量她一番,“三个铜板。”
玲珑付了钱,拉着男孩走到街角,蹲下身问:“家里人呢?”
男孩低头不说话,只把馒头往嘴里塞。
玲珑摸摸他脑袋,又去买了几个包子塞给他:“慢慢吃,别噎着。”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一辆马车里的人看了个清楚。
马车帘子微微掀起,沈清漪盯着玲珑那张脸,眉头越皱越紧。
旁边,女儿宋云霜凑过来:“娘,看什么呢?”
“你看那姑娘,”沈清漪压低声音,“像不像你姨母年轻时的模样?”
宋云霜仔细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何止是像,那眉眼,简直与靖安侯夫人沈柔如出一辙。
她眼珠一转,附在母亲耳边轻声道:“听说姨母当年生的是双胞胎,其中一个被贼人掳走了。”
沈清漪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晚上,玲珑在客栈里擦拭长剑,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她吹熄了蜡烛,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落款是“靖安侯府”。
玲珑捏着信纸,心里七上八下。
她自然听过靖安侯宋昭衡的名号,如果真能见上一面。
她摇摇头,自己一个江湖女子,与那些贵人有什么好说的?
可三日后,她还是站在了靖安侯府的大门前。
开门的老管家看见她时明显一愣,眼神在她脸上转了又转,才带她进去。
迎面走来一个妇人,正是沈柔。两人四目相对,都怔住了。
“你……”沈柔手中的绢帕飘落在地。
玲珑忙弯腰拾起,心里也是一惊。
这侯夫人竟然与自己如此像,如果不是年龄差距,简直像是照镜子。
沈清漪款款走来,笑道:“姐姐,这就是我提起的那位侠女。你看看,是不是缘分?”
沈柔回过神来,拉住玲珑的手,眼眶微红:“姑娘是哪里人?父母在哪儿?”
玲珑如实说了。每说一句,沈柔的手就攥紧一分。
从那日起,玲珑就在侯府住下了。
沈柔对她特别好,每日嘘寒问暖,还让裁缝给她做了好几身新衣裳。
玲珑心里暖融融的。
可渐渐地,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她给沈柔亲手绣的帕子,莫名奇妙出现在丫鬟房中,还被说是偷的。
再是她为宋昭衡找来的茶叶,罐子里不知何时掺了霉叶。
府里开始有闲言碎语,说她巴结权贵,心术不正。
这天,府里设宴,玲珑特意早起,做了一道寺庙里学来的素斋,想给沈柔尝尝。
刚端到花厅,就听见里头传来宋云霜娇滴滴的声音:
“姨母您看,这是我特意为您求的平安符,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呢。”
沈柔的声音满是欣慰:“还是霜儿有心。”
玲珑低头看看手中的素斋,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身后传来沈清漪的声音:
“玲珑姑娘也来了?哟,这是什么?”
沈柔转头看过来,眉头一皱:“府里有厨子,何必亲自下厨。”
宋云霜掩着嘴轻笑:“玲珑姐姐真是勤快,不像我,只会这些小玩意儿。”
玲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昭衡从外头进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菜碟,淡淡道:“放下吧。”
那顿饭,她做的菜一口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