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宋卿棠还想挣扎一下,“我娘那边不会答应的。”
“姑母心善,不会见死不救。”沈星遥一句话堵死了她的退路,顿了顿,又补充道,“玲珑那丫头也跟着去吧,她机灵,能帮着照应。”
这下好了,连玲珑都安排上了。
宋卿棠瞪大眼睛看着自家表哥,忽然觉得这人今天格外不对劲。
平日里,他虽然也护着自己,可从来没这么顺手过?
她这边还没想明白,沈星遥已经转身去跟上官昀交代公事了。
几个刑部官员围上来,汇报天牢火场的勘查情况。
沈星遥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完全是一副无暇他顾的模样。
宋卿棠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盯着表哥的背影,心里头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照表哥平时的性子,听说她冒险去天牢救人,少说也得念叨半个时辰。
今天怎么就轻描淡写几句带过了?
还有安置舒芸这事儿,他问都不多问一句,就直接塞回给她了?
【该不会是……察觉了什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宋卿棠自己先否定了。
不可能,舒芸失忆这事只有她和玲珑知道,表哥从哪儿察觉去?
那边沈星遥背对着她,嘴角抽动了一下。
“火势是从东侧牢房开始蔓延的,但偏院方向也有起火点,疑似人为纵火。”
刑部的一个主事正在汇报,“死伤人数还在清点,目前发现焦尸七具,身份有待核实。”
“仔细查。”沈星遥沉声道,“天牢重地,竟然能让人混进去放火劫囚,刑部上下都脱不了关系。”
“是是是……”那主事冷汗都下来了。
沈星遥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宋卿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我留一队人在这儿善后,你先带人回侯府。姑母那儿,我会派人去说一声。”
“表哥。”宋卿棠忍不住叫住他,“你真觉得,把人带回侯府合适吗?”
沈星遥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你不是心善吗?救人救到底。”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可宋卿棠总觉得里头有别的意思。
她还想再说,沈星遥已经往院外走了,边走边吩咐手下:“备车,送表小姐回府。”
宋卿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表哥翻身上马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好你个沈星遥,跟我玩这套!明明看出来这是个烫手山芋,顺手就扔回给我了!还说得冠冕堂皇的!】
已经骑上马的沈星遥肩头耸动了一下,像是忍着笑。
他勒紧缰绳,回头看了宋卿棠一眼。
然后一夹马腹,走了。
宋卿棠站在原地,半天没挪窝。
玲珑小心翼翼凑过来:“姑娘,世子爷是不是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该生气的是我!”宋卿棠咬牙切齿,压低声,“他倒是溜得快。”
玲珑没听清:“啊?”
“没事。”宋卿棠吐出口气,认命似的摆摆手,“去收拾收拾,咱们带人回侯府。”
“那位舒芸姑娘也带去?”
“不然呢?”宋卿棠没好气,“表哥都发话了,我能说不带?”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推开房门,舒芸还安静坐在榻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见宋卿棠进来,舒芸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个很浅的笑:“宋姑娘。”
声音轻轻软软的。
宋卿棠看着这张脸,心里头那点怨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罢了罢了,说到底也是条人命。现在的舒芸,确实只是个需要庇护的弱女子。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收拾一下,咱们换个地方住。”宋卿棠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去我家,那儿安全,也能好好养伤。”
舒芸点点头,一副很顺从的样子:“麻烦宋姑娘了。”
玲珑进来帮着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舒芸身上就那件破旧的中衣,宋卿棠让玲珑找了件自己的干净衣裳给她换上。
梳头的时候,舒芸安安静静坐着,任由玲珑摆弄,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宋卿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外,沈星遥带来的官兵正在列队撤离。
舒芸看了一会儿,轻声问:“刚才那位,是宋姑娘的家人?”
“是我表哥。”宋卿棠含糊道。
舒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马车备好了,宋卿棠扶着舒芸上车。
长长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旁边玲珑小声问:“姑娘,回去怎么跟夫人说啊?”
“就说路上捡的。”宋卿棠闭着眼,有气无力,“反正我娘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玲珑点点头,又看了眼舒芸。
舒芸正望着晃动的车帘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驶过街市,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舒芸忽然轻声说:“好像,很久没听过这些声音了。”
宋卿棠睁开眼,看向她。
舒芸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恍惚:“在牢里的时候,每天都很安静。有时候太安静了,反而让人害怕。”
宋卿棠心头一软。
她伸出手,拍了拍舒芸的手背:“以后不会了。”
舒芸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马车驶进街巷时,宋卿棠忽然想起什么,对玲珑叮嘱道:“回去后,别提舒芸姑娘的姓氏。就说是姓苏,苏芸,记住了?”
玲珑虽然不解,还是乖乖点头:“记住了。”
宋卿棠又看了眼舒芸。
舒芸安安静静坐着,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默认了这个新名字。
也好。
宋卿棠心里默默盘算:先在侯府住下,等伤养好了,再慢慢打算。
江南有个庄子,或许可以送她去那儿,隐姓埋名过日子。
只要不跟表哥碰面,应该就出不了大乱子吧?
她这么想着,马车已经停在了靖安侯府的门前。
门房早就得到了信,赶紧迎出来。宋卿棠下了车,转身去扶舒芸。
玲珑拉着宋卿棠的衣袖,眼眶微红:“卿棠姐姐,你就让我跟着去吧。我听说那位假千金在府里颇得老夫人的欢心,我怕你一个人受委屈。”
自打宋卿棠认祖归宗以来,玲珑便时时记挂着她。
如今见她在侯府与那位从小被当作真千金养大的宋云霜共处一室,更是放心不下。
宋卿棠心里一暖,正要说话,旁边又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
“我、我也想去。”
舒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两人身旁。
自打失忆后,她便一直是这种懵懂的模样。
此刻她微微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衣角,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认得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宋卿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玲珑要跟去,是真心实意关心她,怕她在侯府受欺负。
这丫头向来重情重义,宋卿棠心里清楚。可问题是,原着里玲珑和二哥宋云麟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线,她好不容易才给掰扯开,这要是让玲珑常住侯府,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剧情会不会又绕回去?
至于舒芸。
宋卿棠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位可是个定时炸弹啊!
她那身邪门的功夫还在不在?万一哪天记忆恢复了,想起自己那位三哥宋云湛当初干的那些混账事,会不会直接暴走,把侯府给掀了?
再说,把舒芸带回去,三哥那边怎么交代?
以他的性子,怕是又要惹出大乱子。
“卿棠姐姐?”玲珑见她半晌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舒芸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宋卿棠深吸一口气。
罢了罢了。
“那就暂且住下吧。不过侯府规矩多,你们得听我的安排。”
两个姑娘立刻点头如捣蒜,玲珑破涕为笑,舒芸则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回靖安侯府的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宋卿棠安排玲珑和舒芸先上了车,自己正要跟上,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表妹这是要回府了?”
她一回头,就见沈星遥身穿一袭青衫,闲庭信步的从街角转出来,手里还摇着一把扇子,风流倜傥。
宋卿棠心里那点对表哥的怨气顿时又冒了上来。
“表哥来得正好。”她皮笑肉不笑,“我正想着,舒芸姑娘如今这种情况,总跟着我也不是办法。她好歹是你救回来的,你是不是也该负点责任?”
沈星遥闻言,扇子轻轻一收:“表妹说笑了。救人是一回事,照料又是另一回事。我一个男子,如何方便照顾姑娘家?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马车的方向:“我看舒芸姑娘对你十分依赖,这是好事。有你在,我也放心。”
放心?
宋卿棠差点没翻白眼。
你就是想把烫手山芋扔给我吧!
她心里疯狂吐槽。
“表哥这话说的,我毕竟也是寄人篱下,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表妹过谦了。”沈星遥笑道,“你处理事情向来老练,这点小事,一定难不倒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临走前还补了一句:“对了,我稍后也要去侯府拜访舅舅,咱们府里再见。”
宋卿棠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好你个沈星遥,推卸责任不说,还要跟到侯府去看热闹。
她气鼓鼓地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脸上的表情就垮了下来。
马车缓缓驶向靖安侯府。
车厢内,玲珑挨着宋卿棠坐着,小声跟她说着京城里的趣闻,想逗她开心。
舒芸则安安静静坐在对面。
宋卿棠表面上应和着玲珑的话,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沈星遥啊沈星遥,你可真是我亲表哥!舒芸这么个大麻烦,你说丢给我就丢给我?她那一身邪功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哪天记忆恢复,想起自己是怎么受的伤,怎么失的忆,一个不高兴把侯府拆了怎么办?】
【还有三哥那个不争气的!整天就知道拈花惹草,当初招惹舒芸的时候怕是根本没想到会有今天吧?要是让他知道舒芸住进府里了,以他那德行,说不定还会上去调戏两句。我的天,那画面我不敢想!】
马车碾过一块石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宋卿棠扶住了,思绪又飘到另一件事上。
【玲珑也是,这丫头对我是真心的好,我知道。可她跟二哥那段孽缘,我好不容易才给搅和黄了点,这要是让她住进府里,天天跟二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万一旧情复燃怎么办?】
她偷偷瞟了眼身旁的玲珑。
少女正专注地看着窗外。原着里,玲珑和宋云麟那段感情可谓曲折,宋卿棠是真心不想这姑娘再受那份罪。
【再说了,侯府里还有个宋云霜呢。那位假千金可不是省油的灯,表面上温良恭俭让,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玲珑性子直,舒芸现在又傻白甜一个,这俩人住进去,还不被那位于姑娘耍得团团转?】
越想越头疼。
宋卿棠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一个穿书者,不想着走剧情抱大腿也就罢了,现在还主动往身上揽麻烦。一个两个也就罢了,这一下子来俩,我这是要开收容所吗?】
【而且最气人的是,明明我都这么努力在改剧情了,怎么感觉事情总在往原着的轨道上靠?玲珑还是要跟二哥牵扯,舒芸还是要跟三哥有瓜葛,就连宋云霜那点小心思小手段,都跟原着里写的一模一样。我这改变了个寂寞?】
她心里正疯狂吐槽,忽然感觉马车外似乎有人骑马跟随着。
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瞥,果然看见沈星遥骑着一匹白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方。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看得宋卿棠又是一阵气闷。
【还好意思跟来!看我笑话是吧?我告诉你沈星遥,要真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锅!反正舒芸是你救的,玲珑当初也是你引见的,这烂摊子,你别想全甩给我!】
她愤愤地放下帘子。
车外,骑在马上的沈星遥嘴角微微上扬。
他确实是有意将舒芸托付给宋卿棠的。倒不是真想推卸责任,而是他清楚,这位表妹有主见,处事也周全。
舒芸如今失忆,心性单纯,如果交给别的人照料,难保不会被利用或是受到伤害。
但交给宋卿棠,他放心。
至于那些潜在的麻烦。沈星遥相信,以宋卿棠的本事,一定然能顺利解决掉。
他甚至有些期待,想看看这位总是能出人意料的表妹,这次又会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