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学长与学弟。
此刻因为一个共同的、更强大的敌人，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
“亮平，坐。”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侯亮平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坐下。
他知道自己今晚的行为，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玩火。
但被架空、被无视的屈辱，以及对楚风的滔天恨意。
已经让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学长，我就开门见山了。”
侯亮平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切入主题，“我知道，我们过去有些误会。”
“但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
“陈清泉被抓了，这件事，学长肯定比我更清楚。”
“陈清泉是谁的人？他是老师的秘书！那个姓楚的动他，绝不是因为他贪了多少钱，而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侯亮平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楚风的真正目标，是我们的老师，高育良书记！”
“他想通过陈清泉，打开一个缺口，然后顺藤摸瓜，系统性地清洗我们整个汉大帮！”
“老师要是倒了，学长你作为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汉东省的公安厅长，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吗？”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
侯亮平将自己代入到了“汉大帮”的立场，将个人恩怨，巧妙地上升到了派系存亡的高度。
死死地盯着祁同伟，观察着他的反应。
祁同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他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侯亮平的分析与他自己的担忧，竟然不谋而合！
虽然祁同伟知道，楚风抓陈清泉，更直接的原因是山水集团。
但山水集团背后是谁？
是他祁同伟，是高育良，是整个汉大帮。
最终是赵家！
侯亮平不知道内情，但从派系斗争的角度，得出了一个同样正确的结论！
这个侯亮平，冲动但脑子确实好使！
祁同伟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联合侯亮平？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
这家伙就是个疯子。
一根筋，不好控制。
但
这也是一步险棋，一步或许能盘活全局的险棋！
祁同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高育良让他“按兵不动”。
但那无异于坐以待毙。
赵家远水解不了近渴，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
他现在，就是那个姓楚的砧板上的一块肉，随时都可能被下刀。
而侯亮平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
侯亮平虽然被架空了。
但他最高检侦查处处长的身份还在！
这个身份就是一张虎皮！
一张在关键时刻，可以用来对抗的虎皮！
更重要的是。
侯亮平的背后，站着的是京都的钟家！
钟正国！
那位中央纪律检查部门的大佬！
如果能把钟家也拖下水，让他们去和楚风背后的神仙打架，自己不就有机会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了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想到这里。
祁同伟心中的天平，开始急剧倾斜。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学弟”，他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亮平，你说得很好。”
许久。
祁同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和认可。
“老师待我恩重如山，我祁同伟，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了侯亮平的面前。
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
“那个姓楚的，仗着有中央的授权，在汉东无法无天，倒行逆施！我们是该让他知道，汉东，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祁同伟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侯亮平。
“你说得对。”
“保卫老师，就是保卫我们自己。”
“从现在起，我们是盟友。”
侯亮平看着祁同伟伸出的手。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心中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祁同伟在想什么。
无非是想拿自己当枪使，拿钟家当盾牌。
但那又如何？
自己现在需要的，正是祁同伟这把枪！
需要他公安厅长的权力，需要他遍布汉东的情报网！
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罢了。
“合作愉快，学长。”
侯亮平也站起身，伸出手。
两只各怀鬼胎的手，在冰冷的灯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京州军区一号招待所。
那间临时改造而成的审讯室内。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水泥。
陈清泉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经过思想斗争。
他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
早已被未知的恐惧啃噬得千疮百孔。
但他依然在硬撑着。
多年的官场生涯和司法经验告诉他。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只要咬死不松口。
没有直接证据，对方就奈何不了他。
审讯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清泉下意识地抬起头，以为又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利剑小组队员。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年轻人。
是楚风。
他没有穿任何制服。
只是一身简单的休闲装，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来探望一位老朋友。
但在陈清泉眼中。
这个年轻人的出现，却比荷枪实弹的士兵，更能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楚风没有看他。
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在审讯桌的对面坐下。
苍龙跟在他身后，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整个过程中，楚风没有说一句话。
审讯室内，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陈清泉那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严厉的审问，都更让人煎熬。
陈清泉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对方到底是谁？
到底想干什么？
到底掌握了什么？
就在陈清泉快要被这种死寂逼疯的时候。
楚风终于有了动作。
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陈清泉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淡漠，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
“陈院长。”
楚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我们时间宝贵，就不绕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