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冰刀子,刮过玄虎军都督府宽阔的校场。积雪早已被清扫堆在角落,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黄土。三千新募士卒,高矮胖瘦不一,穿着杂色甚至破烂的冬衣,在寒风中瑟缩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只有少数人竭力挺直腰杆,目光中带着野草般的韧劲。
点将台上,李晏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深灰色狐裘,静静伫立。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看似在检视新兵,眉心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昨夜萧影带回的前隋印记、苏晚晴的辽东急报、神机坊的失窃图纸几件事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
“主公。”墨尘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响起,他手中托着一卷刚用火漆封好的密奏,蜡封上按着玄虎军都督府的印鉴,“急奏已拟毕。辽东突厥-室韦与刘武周勾结之图证、辽铁走私之疑、并州异动之关联,皆已写明,措辞力求警醒而不失沉稳。是否即刻呈送?”
李晏接过,指尖传来蜡封微温的触感。“秦华。”
“末将在!”侍立台侧的秦华踏前一步,甲叶轻响。
“你亲自带一队锐士营好手,护送墨尘先生,将此密奏直送承天门。告诉当值禁军郎将,‘玄虎军都督李晏,有北疆十万火急军情,关乎社稷安危,需即刻面呈唐王’。”李晏将密奏递出,语气斩钉截铁,“务必送达御前。”
“遵命!”秦华双手接过,肃然应诺,与墨尘对视一眼,匆匆下台离去。校场上的寒风似乎更冷冽了几分。
台下,训练已经开始。黑熊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新兵队列前方,未着全甲,只穿了一件厚皮坎肩,粗壮的胳膊裸露在外,虬结的肌肉在寒风中冒着热气。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像要喷火,吼声压过了风声:
“都给老子听清了!你们现在不是流民,不是佃户,是兵!是玄虎军的兵!第一个规矩,就是站!都他妈给老子站直了!抬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你——”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指向队列中一个双腿打颤的瘦弱青年,“抖什么抖?早饭没吃饱吗?再抖,老子让你去茅坑边站一天!”
那青年吓得一激灵,拼命想挺直,却因寒冷和恐惧,反而更僵硬了。旁边几个似乎有点底子的汉子,脸上露出不屑或讥诮的神色。
“看什么看?!”黑熊的怒吼立刻转向他们,“觉得老子粗鲁?觉得自个儿是个人物了?老子告诉你们,在战场上,敌人可不管你们会不会吟诗作对!他们只管把刀砍进你的脖子!在这里,老子的话就是军令!违令者——”他“唰”地抽出腰间的皮鞭,凌空一抽,发出刺耳的爆响,“这就是下场!现在,听我口令!向右——转!”
命令突兀,队列瞬间大乱。有人转向左边,有人原地打转撞在一起,更多的人茫然失措。黑熊和锐士营的老兵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队列,连踢带骂,强行纠正动作,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在动作迟缓者的腿弯、背脊上。惨叫声、怒骂声、呵斥声、皮肉撞击声混成一片,校场上尘土与雪沫飞扬。
李晏在台上看着。练兵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尤其在时间紧迫、兵员素质参差不齐的情况下,必须用最严厉甚至残酷的手段,在最短时间内打掉他们的散漫、恐惧和侥幸,强行烙上军队的印记。慈不掌兵,此刻的心软,将来就是战场上成倍的伤亡。
“都督。”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自身后极近处响起。萧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台,她换了一身灰褐色、几乎与台柱阴影融为一体的劲装,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讲。”李晏目光未离校场。
“遵令,已加派三组人手。宇文颖府邸、东市胡商聚集区、崇仁坊河东王府别院,皆在监视之中。外围灭口者尸身已处置,碎陶片印记正在通过特殊渠道核查,尚未有定论。”萧影语速平稳,“另,苏会长商会执事一个时辰前传回口信:并州铁料,三成走河东官矿,七成来路成谜,最终疑似汇集于汾水畔的‘张记’大铁坊。此坊背景水深,与晋阳宫某些‘旧人’关联匪浅。 苏会长已亲赴太原详查。”
晋阳宫旧人!李渊在太原起家的老班底?李晏眼神骤然锐利。如果连这里都被渗透,问题就严重了。
“继续查,盯死‘张记’铁坊,查明其背后主使及铁料最终流向,特别是是否出关。”
“是。”萧影应下,又道,“秦校尉暗中示意,新兵中那五名可疑者,今日操练间隙,曾试图与营中采买佐吏攀谈,打听的是神机坊方位与守卫轮值。”
果然!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军工机密来的!与图纸失窃必是同一伙人!
“告诉秦英,将计就计。让那佐吏‘无意’间透露些无关紧要或真假掺半的消息。放线,我要看到他们背后的鱼。”
“明白。”萧影身形微动,已如轻烟般退下高台,融入场边人群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时,校场上已开始基础队列行进训练。“齐步——走!一!二!一!”黑熊的吼声震耳欲聋。新兵们跌跌撞撞地向前迈步,步伐凌乱,队形歪斜如蚯蚓。不少人同手同脚,惹来老兵无情的嘲笑和鞭梢。摔倒的人被粗暴地拽起,继续前行。汗水、鼻涕、泪水混合着尘土,糊在许多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但没有人敢停下,黑熊和他手下那些眼神凶狠、下手狠辣的老兵,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在这里,服从是唯一的生路。
!李晏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几个被秦英重点标记的身影。他们混在人群中,动作看似笨拙,但李晏能看出他们在刻意模仿、隐藏。尤其是其中两人,即便在狼狈前行时,下盘也异常沉稳,呼吸节奏与旁人不同。这些“沙子”,必须尽快筛出来,或者变成反向的鱼饵。
“都督!”过山风气喘吁吁地自校场外快步跑来,登上点将台,压低声音,“派往河东、并州的弟兄,第一批信鸽回来了。河东境内,特别是太原周边,兵马调动反常频繁,但打的旗号是清剿流寇、整饬防务,主事者是河东王府的人。并州以北,通往马邑、雁门方向的几条偏僻小路,近月来新鲜车辙印极多,载重不轻,但沿途关隘守卒盘查敷衍,似有默契。”
“记录清楚车辙数量、深浅、护卫痕迹。特别是靠近长城各口的动向,加倍留意。”
“是!”
所有线索的箭头,都在隐隐指向北方,指向那个与突厥勾连的刘武周,也指向长安城内某些与“晋阳宫旧人”、“前隋骁果”可能有关的阴影。练兵是铸剑,但若持剑之手周围已遍布毒蛇,剑再利也无用。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上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启禀都督!大成相府中内侍至府门外,传唐王口谕,急召都督即刻入府觐见!”
来了!李晏心下一凛。密奏的效果立竿见影,李渊必然已被惊动,这是要当面质询,甚至可能即刻议定方略。
他最后看了一眼校场。黑熊正将一个屡次出错的新兵踹倒在地,怒吼着让他爬起来重做。泥土、汗水、吼声、鞭影构成一幅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强军图景。但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止在演武场。
“雷豹!”
“末将在!”一直按刀肃立在台下的雷豹应声上前。
“此处交由你与黑熊。操练照旧,不得松懈。秦英,点一队亲卫,随我入宫。”
“得令!”两人轰然应诺。
李晏紧了紧狐裘,大步走下点将台。寒风卷起尘土,扑打在他的披风上。校场上的吼叫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沉默巍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宫城。练兵是“诡道”之基,而接下来的朝堂应对,才是“诡道”真正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