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黄昏时分,玄虎军都督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李晏、墨尘、萧影、秦英围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从窦抗府邸搜出的所有证据。
“都督。”墨尘捻须道,“这些证据足以定窦抗的死罪了。”
李晏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账册、密信、布防图,还有窦抗写给世子的威胁信……证据确凿。但还缺最后一环。”
“都督是指宇文颖?”
“不错。”李晏眼中寒光一闪,“宇文颖是窦抗与王世充、突厥联络的关键中间人。没有他,这案子就不算铁证如山。”
秦英皱眉道:“宇文府已被玄虎军暗中监视三日,宇文颖一直闭门不出。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绝无可能逃出长安。”
“他当然逃不出去。”李晏冷笑,“但他可以藏。宇文家在长安经营多年,府中必有密室密道。若他真躲在里面,我们要抓他,就得光明正大进去搜。”
墨尘恍然:“所以都督要在明日早朝,当众请求王爷下旨搜查宇文府?”
“正是。”李晏站起身,在烛光下展开那封从窦抗密室搜出的、宇文颖写给突厥可汗的密信,“这封信提到‘浅水原之图已送出’,但我们在窦抗府中找到的布防图是原图。那‘送出’的副本在谁手里?宇文颖必然知道,甚至可能就在他府中。”
萧影忽然开口,声音冰冷:“都督,宇文颖必须由我亲手擒拿。”
书房内气氛一凝。李晏看向她,缓缓点头:“我答应过你,他是你的。但前提是,我们要名正言顺地进去拿人。”
秦英抱拳:“末将已安排三队精锐昼夜监视宇文府所有出口,连狗洞都没放过。他插翅难飞。”
“还不够。”李晏摇头,“宇文颖是前朝余孽,狡诈多疑。他此刻必然如惊弓之鸟,府中必有死士护卫。强攻虽可,但难免伤亡,且可能给他毁证或自尽的机会。”
墨尘沉吟:“都督是想……打草惊蛇,逼他出洞?”
“是,也不是。”李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我要的是明日早朝,当着王爷和百官的面,请下搜查旨意。如此一来,宇文颖就是瓮中之鳖,天下皆知。他若反抗,便是抗旨谋逆;他若束手就擒,便是认罪伏法。无论哪种,他都必死无疑。”
萧影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我只怕他自尽,太便宜了他。”
“他舍不得死。”李晏转身,目光锐利,“这种人,最是惜命。何况,他背后还有人。”
“王世充?”墨尘问。
“不止。”李晏拿起另一份从并州传回的密报,“并州铁料走私的最终接头人,是王世充麾下大将杨公卿。此人乃隋朝旧部,在洛阳位高权重。宇文颖与杨公卿必有直接联系。留着他,才能挖出这条暗线,也才能……”他看向萧影,“找到你真正的仇人。”
萧影身体一震,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杨公卿……”
“所以,宇文颖现在还不能死。”李晏沉声道,“他是饵,也是钥匙。我们要用他,打开通往洛阳的门,揪出杨公卿,也为你萧家满门报仇。”
秦英忍不住问:“都督,那明日早朝,我们是先弹劾窦抗,还是先请旨搜宇文府?”
“同时进行。”李晏斩钉截铁,“弹劾窦抗,证据确凿,王爷必会震怒。趁此机会,再请旨搜查宇文颖府邸,顺理成章。王爷在盛怒之下,必然应允。届时,我们手持圣旨,光明正大进府拿人搜证,看谁还敢阻拦?”
墨尘抚掌:“好计!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窦抗党羽便无可辩驳。世子那边,也找不到理由阻拦。”
“世子……”李晏目光微沉,“他此刻恐怕正想着如何撇清与窦抗的关系,保住魏征。我们此举,正好给他一个台阶下——全力配合搜捕宇文颖,以示清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影卫闪身入内,单膝跪地:“启禀都督,宇文府有异动!”
“说。”
“半刻钟前,宇文府后门悄然打开一道缝,一名黑衣人影闪出,身法极快,我们的人已暗中跟上。看其方向,似是往东市而去!”
秦英立刻道:“东市?莫非他想趁夜从水路出城?”
李晏却摇头:“不对。此时各门已闭,没有王爷手令,无人能出城。他去东市,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去与同党接头,要么……是去销毁藏在别处的证据!”
萧影眼中杀机一闪:“我去截住他。”
“不,你不是一个人去。”李晏当机立断,“秦英,你带一队人,明火执仗,以巡查为名,往宇文府正门去,敲山震虎,让他府中之人不敢妄动。萧影,你带影卫暗中跟上那黑衣人,务必生擒。记住,要活的,我要他开口说话。”
“是!”两人齐声应道,迅速转身离去。
吩咐完秦英与萧影,李晏并未停歇,他转向墨尘:“先生,随我去见一人。”
“都督欲见何人?”
“魏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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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了然:“都督是想在收网之前,亲自探一探东宫那位洗马的底细?”
“窦抗刻意接触他,留下痕迹,无非是想将水搅浑,将东宫拖下水。是真是假,是忠是奸,我需亲眼一观。”李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何况,若他真是被利用,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窦抗更多的盘算。”
“那老朽便安排车马,从后门出府,以免打草惊蛇。”
“不,”李晏摇头,“既是要看真伪,不妨坦然一些。备车,你我二人同往,无需遮掩。”
一炷香后后,李晏与墨尘便装乘车,来到东宫属官聚居的永兴坊。魏征的宅邸不大,此刻仍亮着灯火。
通报姓名后,门房显然有些吃惊,但不敢怠慢,急忙入内禀报。不多时,魏征亲自迎出,他身穿常服,眉头微蹙,显然对李晏深夜到访颇感意外与警惕。
“李都督深夜莅临,不知有何见教?”魏征将二人引入简朴的书房,屏退下人,开门见山。
“魏洗马快人快语,李某便不绕弯子了。”李晏坐下,直视魏征,“窦抗近日频繁登门拜访魏洗马,不知所为何事?”
魏征脸色一沉,并无惊慌,反而冷笑一声:“李都督是来问罪,还是来查案?”
“查案。”
“好!”魏征挺直腰板,声音清朗,“窦抗确实来过三次。一次是借谈经论史为名,探听东宫对山东士族的态度;一次是假意关心世子身体,实则旁敲侧击问及王爷对寒门将领的看法;最后一次,更直白些,说什么‘都督李破山,寒门骤贵,凌逼老臣,非国家之福’,暗示世子殿下应对都督多加提防,甚至可联手制衡。其言其行,皆被我严词驳斥,最后更是直接端茶送客!”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卷纸:“魏某不才,却有记事的习惯。窦抗三次来访,所言要点,包括时间、可疑之处,皆记录在此。李都督、墨尘先生可拿去查看,以证魏某清白!”
李晏接过,与墨尘一同观看。记载详实,言辞确凿,与崔婉儿眼线所报的时间、事件皆能对上,且多了更多细节,尤其是窦抗那些挑拨离间之语。
“魏洗马高义,刚正不阿,李某佩服。”李晏将记录递还,语气缓和下来,“实不相瞒,窦抗勾结外敌,走私军械,证据确凿。他刻意接近你,恐是存了栽赃嫁祸、将水搅浑之心,意图将东宫也拖入泥潭。”
魏征面色一变,随即露出愤然之色:“此獠竟敢如此!其心可诛!李都督,我魏征虽为东宫僚属,但心中只有国法公义!窦抗若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不必顾及我与他那几面之缘,请都督秉公处置!”
“有魏洗马此言,李某心中便有数了。”李晏起身,“今夜叨扰,还请见谅。只是窦抗之事,牵涉甚广,明日朝堂或有波澜,还请魏洗马心中有备。”
魏征正色拱手:“都督、先生放心。明日若有人以此攻讦东宫,或污我清白,魏征自当在朝堂之上,与他对质,以正视听!”
离开魏征府邸,马车驶向都督府。墨尘捻须道:“魏征此人,确是耿直之臣。窦抗想拿他当棋子,是打错了算盘。”
“嗯,”李晏点头,“如此一来,明日朝堂之上,东宫那边至少不会在魏征此事上与我们纠缠。窦抗想泼向东宫的脏水,已去了一半。现在,就等秦英和萧影的消息了。”
而长安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