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雪花,呼啸的寒风裹着尸体焦糊的味道,掠过圣克莱尔堡的上空。
在吹过坍塌的外城墙缺口附近,堆积着的破碎砖石与斑驳血迹时,发出尤如怨魂哭泣般的声响。
勃艮第公爵家族的狮鹫旗帜仍在塔楼上猎猎作响,但原本聚集在这面旗帜之下,因为攻城进展顺利而士气如虹的围城大军们,此刻却已然陷入到了一片混乱当中。
因为罗贝尔快速部署的混编部队的突然袭击,留守后方的军官带着三百来个溃兵溃逃至此的消息早已传播开来。
即便是约翰有心想要把这个消息压下,但那已经在南边地平在线连成一片的火光,以及笼罩在火光上方,有如巨蟒般盘踞的浓烟。
无一不在向众多将士们讲述,后方的粮草已然被焚烧殆尽的事实。
勃艮第公爵约翰的板甲护手重重砸在塔楼顶端的石栏上,震得积雪落下o
他望着远处升腾的火光,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他突然转身,一把从地上将那个带着溃兵逃至此地,此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军官揪了起来,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明明我们已经把他们都困死城内了啊,他们从哪里来的这么大一支军队!”
周遭的贵族和军官们摒息垂首,就连一向温和的让·德·勃良第都罕见地沉默不语,用无比仇视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这个贵族。
就在昨天傍晚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欣喜于目前的攻势顺利。
畅想着能够在三天内攻破圣克莱尔堡的第二道城墙,把蒙福特家的主力困死在内城后直取巴黎。
此刻,却因为这个家伙,以及他口中所说的那支不知真假的敌军,竟然连维系大军的口粮都化为了灰烬。
没有了粮食,士兵们就得饿着肚子,这下还怎么能够按照预先设想的情况进行呢?
一时之间,塔楼内的这处房间里顿时群情激愤。
似乎是察觉到了没有人会为自己说话,那个军官彻底的没了勇气,只是一味的缩着脑袋,浑身都在发抖。
就在约翰扼住他脖子的手劲越来越大,几乎快要让他窒息的时候,他这才想起回答:“大人,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啊。周边的森林我们每天都派斥候巡查,尤其是上次夜袭后,我们还专门找了工兵对可能存在地道的地方进行探测,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谁知道————”
听到这个该死的混蛋终于开口,约翰不自觉地就放松了手上的力量,想要听听他还能怎么辩解,结果就听到了令他更为愤怒的解释:“我们明明安排了很多卫兵,结果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人,就象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突然就出现在我们的辎重附近,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人,您要相信我啊,我们真的没有胡说,更没有玩忽职守。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狡辩!你还敢胡说!”约翰愤怒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手按在剑柄上恨不得马上亲自结果了他。
要不是这家伙是个贵族,他的脑袋早在他刚刚逃到塔楼这边的时候就已经搬家了,哪里还容得他在这里狡辩。
“大人,紧急军情!”
就在约翰想要下令将这个渎职的混蛋抓起来,等到他带人返回营地救火后另行处罚的时候,一名浑身烟尘的斥候突然闯入,双腿无力的跪倒在地:“后方急报,阿马尼亚克派的大军已经突破了我们西侧防线,他们现在————现在已经夺下了我们六座城堡————”
斥候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斗,昼夜不停的赶路早已让他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这句话说的很是艰难,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约翰的瞳孔骤然收缩,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击的的他一时有些难以相信。
他猛地揪住斥候的锁甲领口,铁指几乎嵌入对方咽喉:“你刚刚说了什么?
再说一遍!”
“大,大人,他们绕过了我们的防线,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买了一些边境贵族,直到他们把我们西侧防线的部队包围,才有人冒死冲出来报信!”
斥候的脸因室息涨得通红,在让察觉到不对,赶紧将暴怒中的兄长拉开后,这位斥候这才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即便是这样难受,他也丝毫不敢拖延的继续说道:“腓特烈大人最开始还不相信,派了侦察兵过去远远查看,直到发现西边已经插满了阿马尼亚克派贵族的旗帜,他才让我们加急传递此条情报!”
约翰忽然抽剑,就在斥候绝望的以为自己今天就要因为被暴怒中的公爵迁怒,而命丧当场的时候,却见他一剑就砍断了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木桌。
飞溅的木屑擦过埃诺伯爵的脸颊,这位素来冷静的伯爵此刻竟也双目赤红:“约翰,现在不是发泄怒火和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尽早做出决断!
到底是分兵返回救火,能抢救多少辎重就抢救多少,然后继续全力攻城。还是全面撤军回防,正面与阿马尼亚克派决战,我们都不能再拖了!”
“闭嘴!”约翰咆哮着一脚踹开身旁的椅子,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转身望向不远处的圣克莱尔堡中城。
那里的城墙上虽然已经被己方撕开了些许缺口,但还是不断地有箭矢从箭孔射出,向城下泼洒。
代表着蒙福特家的雄鹰鸢尾花纹章旗仍旧在城墙上倔强飘扬,城垛后的头盔似乎也根本就没有损失多少。
看那架势,就算己方已经有人攻上城墙,也只不过是陷入更加持久的僵持。
按照斥候的说法,阿马尼亚克联军已经突破了西侧防线,将他之前安排的重兵包围。
如果此时再不撤军,最多不过半个月的时间,阿马尼亚克派的那帮该死的秃鹫就能心无旁骛的向第戎进军。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他自己了,就是底下的这些个平日里对自己极为拥护的贵族,肯定会因为心忧自己的领地而人心不稳,从而导致军心动摇。
如果真的落到了这样的境地,西进巴黎又从何谈起?
而按照目前的进度,距离彻底攻下圣克莱尔堡,恐怕还需要一些天的功夫,更别提后面还有特卢瓦城和另外两座城堡在等着他们。
思索了片刻,约翰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
雪粒扑打在他略显颓唐的面颊上,化成点点水珠。
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已平静得可怕,面上的表情也重新恢复了自信:“传令全军,焚烧所有攻城器械,留下三百士兵和全部伤兵断后。其馀人于黎明前拔营,回返迎敌!”
“约翰!”勃艮第不可置信的抬眼,有些不相信这样的命令会是从自己兄长口中所出,“我能理解你要求回防的命令,但为什么要把伤兵留下?让这些伤员在缺粮少药的当下断后,那就是在坐视他们走向死亡!”
约翰冷冷地看了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眼,没有立即解释。
只是在安排完了诸多事宜,等到众人都一一领命散去之后,这才长叹解释:“你以为我们有得选吗?现在在西边被包围的可是有整整八千勃艮第人,如果我们带着这些伤兵,又怎么能在他们被全歼前及时赶到救援?更何况,我们的急行军,他们能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
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等让自己想通问题的关键。
等到让有些不甘心的低声咒骂,他这才又继续说道:“所以,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留下他们可以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节约更多的物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最终的胜利!”
等到约翰转身离去的时候,塔楼内的这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那沉重的呼吸声。
“至少,我们也给蒙福特这边造出了不少的损失,短时间内应该是不需要再担心他们了————”
似乎是自我安慰的,埃诺伯爵自言自语的叹气,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去执行被安排在自己头上的任务。
约翰此时也并没有下楼,反而是孤身一人的来到了塔楼顶端。
望着正在被守军追杀着撤离城墙的战士,以及暂时属于己方控制区内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士兵,不由自主的便跪倒在地。
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的绞痛。
下达撤离的命令实在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只是目前的形势逼迫着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这一退,之前近三个月的努力就全白费了,那些损失的辐重和士兵,也算是打了水漂。
但,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能暴露自己的疲惫与痛苦,独处了片刻,他似乎终于从负面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自言自语的说出了类似弟弟让自我安慰的话语。
“面对这样的雄城,我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蒙福特家这边承受了这样的损失,短时间内应该是不需要再担心他们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正面击溃阿马尼亚克派的联军,这可是我的老本行了,到了那个时候,我还会回来的!”
黎明的光辉快要到来的时候,勃艮第的军阵内却是一片混乱。
城墙上的所有士兵均已撤出,早先派出抢救辐重并确保局域安全的五千士卒还在忙着灭火,而剩下的四万多人则已经全数做好了最终撤离的准备。
圣克莱尔堡城外的空地上,七八百个农兵正在贵族老爷们的指挥下忙着焚烧攻城塔和投石机等不便移动的大型器械。
就连那两门公爵平日里珍贵无比的火炮,也被他们想办法摧毁。
近期阵亡的同伴们的尸首,此刻也无暇顾及。
只能在草草的收敛了部分遗物后,将这些尸体留给守军头疼。
为了避免瘟疫,以及教会一直以来宣扬的基督徒精神,敌人就不得不分出大量人手来处理这些尸体,这样也能间接的为己方争取更大的优势。
约翰的这个决策在当下无疑是非常正确的,但他唯独忽略了普通士兵们的情感。
入土为安和落叶归根,这在无论哪个地方都是通用的心理。
大量焚烧带不走的军备产生的火光中,照亮的是一张张疲惫而悲伤的脸。
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丢下的,无论活着还是死去。
伤兵们此刻已经被告知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却也只能默默握紧武器,一言不发的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有人还想哀求着争取,但在贵族老爷们的拳打脚踢下,也只得哭泣着蜷缩在地。
“大人,所有带不走的东西我们都已经焚烧完毕,除了留给断后部队的一些粮食和物资,其馀的一粒麦子都没有留给守军,我们是否现在就出发?您下命令吧!”
听着这位贵族军官的报告,约翰点了点头,坐在马上抽出长剑,对着明显陷入迷茫的士兵们大声喊道:“勃艮第的勇士们,我知道你们还在疑惑,为什么我们要在付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后,还要放弃眼前这座唾手可得的城堡!但你们无需疑惑,只要象以往那样相信我就好!我们现在的暂时撤退,我向你们保证这绝不是结束!等我们救下西边的同胞,重整旗鼓后,必将给你们带来更多的财富和荣誉!现在,让我们出发!”
第二道城墙边上的塔楼内,临时充当指挥部的房间里,此时完全就是一片欢欣鼓舞的气氛。
罗贝尔在众人劫后馀生的欢呼声中,喜气洋洋的看着系统地图上,代表着勃艮第军的红潮开始向东南方蠕动,如同受伤的巨兽缓慢退却。
他趴在窗边,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远处不断升腾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通红。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自己的安排的这次突袭顶多会给勃艮第人带来些许困扰,延缓他们进攻的势头。
万万没想到,约翰直接撤军了。
当然,他也不会自大的认为这就是他自己的功劳,显然是自己的盟友们已经开始了对勃艮第的进攻,从而迫使约翰不得不做出了撤军的决定。
归根到底,有盟友在还是好啊。
“他们撤军了,就留下了一千来人,还大部分都是伤兵!”贝尔纳八世猛的推开木门,一边与其他人握手一边催促,“罗贝尔,快下令追击!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的就撤回去!”
罗贝尔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系统地图上扫过,最终停在了西南方的一处临近城外勃良第围城营地的山谷。
在那里,正潜藏着两千来个绿色的光点。
正是之前那三支突袭敌军后勤营区的混编部队,此时正沿着蜿蜒的山路,分批量的躲进茂密的丛林。
遗撼的是,因为这些人远离城堡,自己并没有办法直接虚空给他们下达命令,不然光是这些人,就能狠狠的在勃艮第军队后方给他们开上一记狠的。
“不急。”略微的思考过后,罗贝尔转身抓起温在炭盆旁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顺手还将另外一杯递给了贝尔纳八世:“我们的战士们太疲惫了,现在不是出击的时候。等到明天,先把他们的断后部队吃掉吧,算是一点利息。至于他们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就用整个勃艮第来为我们偿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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