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个负隅顽抗敌人的死亡,对于勃艮第人断后部队的战斗终于宣告结束。
罗贝尔穿着崭新的板甲靴,在众多卫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城外。
他的靴子跨过一具具倒毙在地的尸体,踏过地上和着鲜血的雪泥,板甲与锁甲擦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空地上喧闹的人群,士兵们正围着一群战俘嘲讽打骂。
两百多个遍体鳞伤的男人正被反绑着跪在雪地里,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全部剥除,只剩下了贴身的亚麻衬衫勉强罩住了他们伤痕累累的躯体。
“这些就是我们的俘虏了,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贝尔纳八世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他们家族的私兵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一边走,还一边用之前塔楼顶上勃艮第人的那面狮鹫旗帜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迹。
他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扫过这些俘虏,等待罗贝尔做出最终命令。
按照这个时代欧洲的惯例,这些根本不是贵族的俘虏就别想得到什么人道的待遇了。
人家贵族被俘虏后至少还能换取赎金,这些平民能怎么样呢?除了消耗医疗资源和粮食,还能给己方带来什么好处呢?
所以在这个时代,对于普通士兵来说,一旦遭到俘虏,摆在他们面前的也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成为战胜者的奴隶,要么迎来死亡。
如果只是单纯的成为了战胜者领地里的农奴,那都还算运气不错的。
至少他们能在保住性命的同时,还能在若于年后获得自由活动的可能。
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就算没有当场被胜利者杀死,这些可怜的俘虏也可能会因为十字军东征后所兴盛的奴隶贸易,很大概率的会被当做牲口一样的商品进行贩卖,终其一生都无法返回家乡。
对于贝尔纳八世来说,出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考虑,他倒是想着罗贝尔能够把这些人变为奴隶,然后转手再卖出去,这样至少还能换点钱回来。
但只要一想到这些勃艮第人在之前的战斗中给守军带来的伤亡,以及他们中的很多人通过装死偷袭,负隅顽抗,给自己以及罗贝尔的人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
贝尔纳八世忽然就觉得这点钱不算什么了,把他们都给杀死,然后狠狠地出上一口气才是最重要的。
罗贝尔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俘虏们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起剑柄上的雄鹰雕刻。
通过俘虏们的衣着和外貌不难辨别,这些人里既有勃艮第人,也有神罗来此发财的佣兵。
其实按照罗贝尔最初的想法,他原本还是还想着像前世玩骑砍一样的把这些人卖掉。
但当他看到其中一些不过才十六七岁,眼中还满是惊恐,强忍着不落泪的少年时,终究还是心软了。
或者说他还抱着些许收买人心,更好的扩大自己名望的念头。
经过一阵深思熟虑后,罗贝尔最终还是对这些人的命运进行了宣判:“都押回去吧,关进地牢,叫医生给他们治伤。等到战争结束,就放他们回家吧!”
听到这话,临近的俘虏们瞬间惊愕地抬起了脑袋。
至于己方这边,不止是贝尔纳八世,就连围观的士兵们也纷纷惊讶的扬起了眉毛。
虽然心中满是不解,但最终都还是没有任何人发出反对的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收尸体的牛车,车轮碾过雪面时发出的轱辘轱辘的声响。
罗贝尔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过去的瞬间,忽然就用馀光瞥见了一道俘虏中的身影正在不断向自己磕头。
那是个看上去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亚麻衬衫下露出的后颈甚至都还没有褪去绒毛。
在察觉到罗贝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立马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雪面上。
贝尔纳八世这时也从刚才的惊讶中恢复了过来,有些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刚想命人将这些人带下去,忽然就看见罗贝尔表情严肃的补充:“给他们食物和水,严加看管是必然的,但不得对他们进行虐待。”
贝尔纳八世简直就快把“这他妈也算俘虏?”这句话脱口而出了,但他还是很快就把这句话给咽回了肚子。
毕竟这个过于仁慈的家伙是自己的朋友,反正这些俘虏也卖不了几个钱,就这么按着他的想法来吧。
当这些俘虏们被锁链连成一排,在士兵们的踢打下被从地上拽起时。
队伍里十几个年轻的勃艮第人突然跪下,用带着哭腔的法语大喊:“感谢您,仁慈的大人,我们将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随着更多的人被带动着跪下,士兵们也都面面相觑的手足无措起来。
罗贝尔没有说话,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他们的感谢,随后便命令着士兵们继续带着这些俘虏朝着地牢方向前进。
等到夕阳西下时,战场已被士兵和领民们做了最初步的清理。
阵亡战友们的尸体被他们整齐的排列在了城墙下的一处空地,临终前紧握的武器也放在了他们胸口。
狰狞的神情被抚慰平整,布满血污的面容也被雪水擦拭干净,仿佛他们并没有死去,只是陷入了沉睡。
许多领民正在自发的在他们遗体跟前默哀,有些失去了家庭成员或者爱人的领民,正在其他人的安慰下默默哭泣。
之前罗贝尔见过的某位姑娘正跪在一具尸体旁边,表情空洞的用绣着花瓣的手帕擦拭着死者的眼皮。
那是她的未婚夫,两天前在城垛上往外射击的时候,被一只弩箭射中了眼睛。
罗贝尔心有所感的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把目光移开,没有再注视那里。
藏在山里的那两千多混编部队,这会也已经回到了圣克莱尔堡,正在帮着其他人一起将勃艮第人的尸体堆积。
这些尸体身上的甲胄、武器和衣物都已经完成了收集,将来还能再次利用。
至于这些尸体本身,一部分堆在了已经被浇上了战场上遗留的火油,进行集中焚烧。
浓烟渐渐升起,与一旁不断开挖尸坑产生的烟尘遥相呼应。
罗贝尔来到了正在修复中的外城缺口附近,意识沉入系统界面,【建筑修理】金卡使用所产生的特效在视网膜上展开,淡金色的脉络逐渐爬满了整座城堡正在进行维修的部分。
在不知不觉间,所有建筑的修复工作无形中的被加快了许多。
那道七八米的缺口,今早战斗中被黑火药破坏的塔楼,以及破损不堪的城墙,眼看着最多不过十天便能完成修复。
而在位于中城的罗马学院内,学院院长安东尼奥·德·杜布瓦正对着一具勃艮第士兵的尸体发愣。
稍早时候罗贝尔通过系统激活的医学院扩展,让罗马学院西边的位置多出了一处将近两千多平的建筑群。
此时的安东尼奥正在建筑群中的研究室内考察,房间里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着琉璃烧瓶与各种铜制手术器械,墙上还挂着一幅标注经脉的羊皮卷。
尽管那线条在他眼中如同天书,但他还是尽量装作自己很懂一样的仔细端详。
“先切开胸腔,”在众人记忆中新来的一名医学学者正操着奇怪口音的法语指挥学徒,“你们这里做得不对,注意避开主要血管————”
“对,你们这点就做的非常漂亮。现在注意看,这里就是我们常说的肺部,我们之所以能够呼吸就全靠这里。”学者的刀尖点在那似乎还在冒着热气的器官上,神情严肃的讲解。
刚才还在给尸体开刀的学徒们立马放下了手中的刀具,抓起鹅毛笔,就开始在羊皮纸上飞速记录。
看着他们围着这具尸体,象是邪教徒一般虔诚的神色,安东尼奥实在没忍住生理性的不适,转身出门朝着另外一处建筑走去。
还未来得及靠近,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进门一看,许多受伤的士兵正在接受治疔,血腥味与各种奇奇怪怪的草药味道混杂,直接就把这个养尊处优的院长大人给熏出了房间。
新鲜空气灌入口鼻的瞬间,就看见又有几十个士兵扛着一些担架跑了过来。
最前头的担架上,一个壮实的家伙正憨憨的笑着,显然是觉得自己这样被战友抬着很有意思。
结果等到他被抬到手术台上,用热水和酒精反复清洗他肩膀上的箭创的时候,一下子就老实了。
今早才杀死了超过五个勃艮第人的雅克曼,此时也象其他被送到这里的伤员一样,疼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哇哇直叫。
“雅克曼,别丢我们的人,你可是宰了超过十个勃艮第人的猛男,咬咬牙就过去了!”
卢卡斯强忍着笑意,带着几个士兵上前按住了他那不断挣扎的身子,帮着医师将雅克曼肩上的断箭拔出:“医生,我怎么没看到你们的烙铁在哪里,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还在喷血,不赶紧把伤口堵住那可不行!”
医师无奈的瞥了他一眼,这已经不是他今天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这会儿实在是没有耐心再给他解释。
只是自顾自的在一众老兵呆若木鸡的注视中,为他们表演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缝合伤口。
等到一切都做完了,雅克曼额头上疼的已经满是汗珠,但还是咬着皮带再次露出憨笑:“您的手艺真好,比我嫂子缝衣服还利索。”
安东尼奥站在边上,看完了全部过程,活象个土包子一样的注视着雅克曼肩上已经不再往外渗出鲜血的伤口。
医师手脚麻利的用一种金盏花制成的膏涂抹在了他刚才缝合的地方,动作轻柔得象在给情人涂抹胭脂,而不是处理被带有倒刺的弩箭射中的伤口。
“最近这段时间就别用你这个受伤的骼膊了,”医师一脸淡然的摘下了浸血的手套,开始对着雅克曼交待:“尤其是不能让伤口见水,每天都要来我这里更换绷带和药膏,至少维持三周。”
说完,没有理会哭丧着脸的雅克曼,他就已经转向了一边的卢卡斯,“你应该就是负责他的军官了吧,如果你还想让你的这个猛男”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就别忘了按照我的医嘱来,明白吗?”
不等卢卡斯说话,他就已经唰唰的在纸上写上了一连串的文本:“刚才说的是外敷的,这些则是需要内服的,记得去找药剂室领取,以后每天都得给他喂服一剂。”
当老兵们一脸懵逼的搀扶着雅克曼前往药剂室的时候,为他处理伤势的医师终于看到了学院院长就在跟前。
看着他跟其他士兵一样,好奇的打量着架子上摆放的那些药草的时候,连忙躬敬的上前:“院长大人,我不知道您来这里了,需要我为您一一介绍吗?”
“呃————好的,我是说,当然,”安东尼奥先是一愣,瞬间又恢复了院长的派头,颐指气使的说道:“我可得好好考教一下你们,毕竟我们的经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安东尼奥和一众士兵在医学院这边受到的震撼暂且不提,外城已经开始逐渐修复的城墙边上,罗贝尔将那三个硫磺、硝石和铅的富矿卡片选择了使用,在系统的推荐下,最终定在了领地以东的一处平原。
无论是距离特卢瓦还是圣克莱尔堡,都属于不算远的位置。
“大人,既然现在我们这边的战争已经暂时停歇,是否现在恢复我们矿井的生产?”
正在罗贝尔有些愣神的注视着系统地图上,那多出来的几处矿坑的时候,他的那位老管家已经抱着一个厚厚帐本走了过来。
“如果您同意继续生产的话,我就得开始着手招募更多的矿工了。至于之前的那些矿工,我相信他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迫切的渴望能够开始工作。”
“当然,”罗贝尔笑着回头:“为什么不呢?”
晚上的时候,举办完盛大的庆功宴后,喝的有些微醺的罗贝尔又被贝尔纳八世和西蒙他们给找上了门。
罗贝尔卧室里壁炉中的火焰不断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大忽小。
罗贝尔斜倚在自己的床上,有些头疼的看着眼前两人的争执。
贝尔纳八世情绪激动的挥舞着双手,对着西蒙大喊:“勃艮第人撤退了,就证明我们的联军已经对他们的领地发动了进攻!”
“按照之前我父亲的说法,他们想要进攻勃艮第,肯定得先解决了他们最西边的那几座城堡,和那支约翰安排在那里的八千大军!”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杯盘也随之轻颤,“只要我们尽快带兵赶去,就能和我们的联军汇合一处,到了那个时候,第戎唾手可得!”
西蒙则借着酒劲,不甘示弱的上前一步,“你知道些什么?我们的士兵在之前的围城中,已经连续作战了快三个月,伤亡率都快到三分之一了!你竟然指望能让这样疲惫的军队冒险进入敌境作战,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等贝尔纳八世反驳,西蒙接着补充:“就算我们现在还有六千多人,但也有至少三成的士兵都还带着伤!按照奥尔良公爵之前的说法,只要我们这边挡住了勃艮第人,逼着他们撤军,国王的八千援军就能在最晚两周内赶到,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再等等?”
说完,西蒙也不再想要跟贝尔纳八世争辩,转头看向了自己的领主,目光中带着恳求:“大人,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况,如果贸然出击的话,我们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等?等到勃艮第的军队越打越多吗?”贝尔纳八世冷笑一声,同样也把目光看向了躺在床上的罗贝尔:“勃艮第可是紧挨着神圣罗马帝国,如果他愿意花钱的话,就会有数不清的佣兵想要为他卖命,拖延只会让他们更具优势。别忘了,约翰可是连第戎堡都抵押出去了!”
罗贝尔烦闷的闭了闭眼睛,颇有种前世无法躺平的痛苦。
其实在他的心里,还是颇为支持西蒙的看法的,刚刚经历了三个月围城血战的士兵,又要被自己撑着上战场。
就好象前世自己被逼着加了三个月的班后,又要继续加班,想也知道士兵们的士气和状态不会高到哪里去。
但贝尔纳八世又对自己支持颇多,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直接一口回绝吧。
略微思索了片刻,罗贝尔眼珠一转,立马有了主意。
“西蒙,”他忽然坐起了身子,装作好似要支持贝尔纳八世一般的开口:“你明早去统计一下,我们目前能够立刻投入战斗的兵力情况,以及那些个伤员的恢复情况。最后,派人去连络我们安插在勃艮第的间谍,我要知道他们的大致军事部署!”
听到他的命令,西蒙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没有再想着进行反驳。
贝尔纳八世刚想得意洋洋的大笑,就被罗贝尔抬手阻止:“但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理解一点。如果西蒙统计出来我们的情况并不乐观,我也不会下令出击。战机固然重要,但我们绝不能让士兵们带着伤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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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纳八世张开的嘴慢慢闭上,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考虑到自己的朋友确实是做了能做的一切,最终还是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我的盟友们独自奋战的,”他缓缓站起身子,右手搭在贝尔纳八世肩头:“胜利,终将是属于我们的,只是或早或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