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掠过沙布利堡焦黑的城垛,打在城上士兵们的脸上,刺激的他们几乎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在城垛边一个还算完好的塔楼里,埃里男爵仰头饮尽了银杯中的美酒。
这位来自桑塞尔伯爵领,受阿马尼亚克联军奥尔良公爵查理任命留守沙布利堡的男爵,此刻正在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滴落,落在胸口处泛着冷光的鸢尾花纹章上,在板甲表面蜿蜒成暗红的细流。
“他们来得比预想中快。”副官上前,手中的酒壶微微倾斜,为自己的领主重新把酒杯倒满。
温热的酒液升腾着袅袅热气,混合着肉桂与迷迭香的清香,在四面漏风的塔楼里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几分寒意。
副官的手指紧紧攥着酒壶,声音里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按照我们的斥候汇报的情况来看,勃良第公爵的前锋距离我们这里已经不足三土里路了。”
埃里男爵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下,只是平稳的端着放在窗口,任由酒液在冷风的吹拂下渐渐变冷:“他当然会急,毕竟现在的战局可是一边倒的倒向我们,他之前安排的那八千多勃艮第人,可是已经被我们的大军完全给包围了。
说着,他忽然转身,俯身趴在铺有地图的桌前:“这座城堡是牵制勃艮第人大军的关键,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着急了,我们就更不能让约翰这么轻易的就把它拿下。”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沙布利堡的位置,用力的点了点:“传令下去!
让我们的埋伏部队立刻进驻东侧山谷,提前埋伏在他们补给线的必经之路上。既然他们急着送死,我们就帮他们再饿的快些。还有,把那些该死的投石机都给我架起来,一定要牢牢把这座城堡守住,不要给勃艮第人一丝机会!”
随着沙布利堡内的占领军开始忙活,城墙下的阴影里,近百名裹着斗篷的士兵正猫着腰,不断地将制作好的陷阱埋入地下。
铁锨挖过冻结的泥土时发出的响声,与城内伤兵的呻吟交织。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些之前战斗中俘虏的村民,正在士兵们的威逼下,帮助他们在这些陷阱上涂抹粪便。
自三天前攻陷城堡以来,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重复。
这就是他们的任务,不计一切代价的用死亡与饥饿,将这座要塞铸成插在勃艮第心脏的尖刀。
等到战争结束,他们每个人都能获得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同一轮暖阳照耀着三十里外的勃艮第大营里。
勃艮第公爵约翰在侍从的帮助下,有些疲惫地卸去镀金肩甲。
营帐角落里坐着一个信使,正呆愣愣的看着医官用浸过药草的亚麻布包裹他溃烂的伤口。
信使的皮甲被医生扒下丢在一边,破开了好几道口子,显得有些破损不堪。
他的身上多处受伤,最严重的一处是在腿上,医生正在用烙铁为他堵住伤口。
“所以,你是我的那位亲戚,卢森堡的伊丽莎白派来的?”
“是的大人,”信使挣扎着站起身子,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和他的同伴在路上遭遇了土匪,只有他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在医师的救治下勉强维持住了伤势。
“您之前写信要求的东西,我家大人同意了,不过细节方面还需要再讨论一下。”
约翰冷笑着让侍从把那封回信拿过来,撕开火漆印后就开始阅览:“所以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讨论的,我认为我之前许诺的东西已经足够丰厚了。”
看完后,约翰有些嘲讽的将信件在手上拍打了下,扭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腓特烈:“瞧瞧啊,你的这位血亲,她竟然还想趁火打劫。”
眼看着腓特烈不敢吱声,约翰便把那封信丢在了一边,转身让侍从重新拿来纸笔。
“你回去告诉我们的那位女伯爵,还是跟之前我说的一样,我不会再索取卢森堡地区。此外,卢森堡以南的一座城堡和三个村庄我会在战争结束后还给她。
如果她还想要别的东西,那我们就不必再谈了。”
羊皮纸在桌上铺开,羽毛笔在墨水瓶中蘸了蘸,约翰的眼神依旧轻篾地注视着一旁地图上的卢森堡:“作为交换,你们需要给我提供足够五万人吃三个月的粮食,再加之一百桶火药和两万支弩箭。同时,记得提醒她,我要的五千佣兵可不能再拖了,必须在月底前抵达!”
信使有些不情不愿的躬了躬身,嘴上还在咕哝:“大人,我认为我家大人是不会同意这样条件苛刻的交易的。”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约翰粗暴的摆了摆手,示意卫兵将这个家伙带下去:“你家大人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我的军队跟阿马尼亚克派对上,也许会有一些损失,但最终胜利的一定是我。”
他的话其实很好理解,意思就是他的大军无论怎么样的损失惨重,都能轻而易举的击溃卢森堡的部队。
所以为了自保,卢森堡的那位女伯爵最好还是识相点,不然等到战争结束,第一个清算的就是她了。
信使到底也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但又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忍气吞声的任由卫兵将他拽走。
就在信使离开后不久,营帐门口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
裹挟着雪粒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将桌上的信纸吹飞。
维耶努瓦骑士单膝跪地,将那张信纸捡起的时候,上面的内容便已经映入脑海牢牢记住。
将信纸重新放回桌上,并且为此道歉后,他这才恭躬敬敬的汇报:“大人,我们的斥候在沙布利堡方向发现了大量烟雾,根据推测,应该是他们在焚毁村庄和放火烧山。”
约翰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身子,剧烈的动作撞翻了摆在桌上的酒杯,暗红的酒液瞬间便在地图上晕开。
他抓起佩剑大步出帐,却在掀开帐帘的刹那僵在原地,任由寒风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此时军营靠近自己营帐的位置,大火正在不断蔓延,甚至映红了半边夜空。
示警声与喊杀声此起彼伏,隐约还传来法语与德语交织的惨嚎,乱成了一片。
值夜军官的怒吼淹没在佣兵们的叫骂声中,这些士气低落的家伙不想着帮忙,竟然还在趁火打劫。
甚至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就在那名军官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用战斧劈开了一个木桶,凑到木桶边上啜饮着露出的美酒。
“约翰,有人伪装成了我们的士兵,意图刺杀你,结果被我的侍从发现了,这会正在围剿!”勃艮第从旁边走来,声音冷静从容的仿佛根本没有这场骚乱一样。
“该死的,我们的人里肯定有内奸,不然他们怎么能混到我们中间,没有人帮他们的话,他们绝对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约翰正在怒骂,刚想组织军官维持秩序的时候,三百米外的马厩附近突然发生爆炸。
受伤未死的战马撞翻栅栏,披着燃烧的马衣在营区间横冲直撞。
马蹄声、嘶鸣声与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约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大声命令:“立即组织灭火,不要让骚乱扩大。让,你亲自人过去,把那些刺客围杀,不用留下活口!”
在多位贵族和军官的维持下,附近的士兵终于恢复了镇定。
在极短的时间里扑灭了大火,刺杀者也尽数被杀死。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约翰也不想再在这里继续耗着了,第二天一大早,便已经带着人继续行军。
在留下原定的一部分部队包围沙布利堡后,约翰带领着大军继续前进,成功逼近勃艮第西侧防线,与阿马尼亚克派的联军遥遥对峙。
1414年1月13日,这天一大早,罗贝尔就带着人早早的在城外等侯。
看着系统地图上代表王室军队的蓝色光点,他有些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天色。
随着浓雾中的金色王旗浮现出身影,提前准备好的乐队便已经奏响了音乐。
“无关人员退后!国王陛下亲至!”司礼官浑厚的嗓音穿透雾气,随后好奇的众人便见到了一辆由整整八匹纯白骏马拖电的鎏金马车,车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
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吊桥,车辕上王室纹章师的银锤与墨水瓶叮当作响。
年仅十三岁的路易国王掀起貂皮车帘,苍白的面容在狐裘衬托下更显稚嫩。
罗贝尔带着众多贵族迎上前去,在国王的车架前停下,单膝跪地。
路易国王缓缓落车,脚下的皮靴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的身上还穿着当时加冕时穿的礼服,只不过在腰间多了一把像征王权的宝剑。
作为此地最大的封臣,罗贝尔首当其冲的吻上了国王右手的权戒,忽然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草药味道。
联想到原本世界在线,这位不到十五岁就早亡的结果,心中不免有些狐疑,难道他这会就已经身体出现不适了?
没来得及多想,就连忙按照礼节将国王一行迎进了城堡。
主楼里,一行重要人物正汇聚在议事厅内,国王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众人交谈。
“陛下听闻了您挡住勃艮第九万大军将近三个月时间的壮举,特命人从宝库里为您挑选了一份礼物,希望您的壮举能够激励整个法兰西。”
身后的侍从便已经抱着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走了过来。
打开盒子一看,结果是一面华丽的盾牌。
“感谢陛下恩赐,”罗贝尔命人接过这份礼物,赶紧躬身行礼。
在基本的寒喧都结束了之后,终于开始了正题:“陛下,我看您这次带来的士兵并不算多,里面还有大量的随从,这是不是————”
“这么点人,应该不够吧?”贝尔纳八世有些不满的出声。
西蒙赶紧从他背后扯了扯他的衣角,这才没让他把剩下的抱怨说出来。
这位曾被暴民关在巴士底狱折磨,现如今又胖回来的前巴黎总督一听到这话,立马大笑着把银扣腰带勒进自己发福的肚腩,连忙摆手的示意贝尔纳八世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够呢?巴黎的五千人,加之您这边刚才说的四千人,这总共就有九千人了!勃艮第西线那边还有我们的五万人马,合在一起要比勃艮第军队还要多九千人。以多打少,优势在我们啊!”
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无语了,如果战争真的就是比人数的话,那倒还能简单一些。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在这个基础上往下探讨了。
就在圣克莱尔堡的众人还在开会的时候,约翰公爵正凝视军队里出现的一面面绣有卢森堡家纹的旗帜。
女伯爵派来的佣兵团在寒风中整齐列队,这些大部分都来自阿尔卑斯山的山民,各个都穿着缀满铁片的皮甲,腰间悬挂的装饰品上还沾着半路劫掠时留下的血迹。
“大人,我们到了,绝对不会让您失望,我们会让您的敌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士!”
佣兵团长用德语咆哮着,也不管约翰能不能听懂,便已经不顾卢森堡私兵军官的阻拦,让手下的军需官将抢来的丝绸衬衣撕成布条分发给部下。
维耶努瓦骑士则是悄悄退后,确认无人发现后,将蘸着葡萄酒写在圣经扉页的情报塞进信鸽脚环。
当信鸽振翅掠过勃艮第军旗时,二十里外的阿马尼亚克大营里,奥尔良公爵和贝尔纳七世等人正在紧密布置着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他们,也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就等巴黎和圣克莱尔堡的援军到位,形成对勃艮第人的夹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