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做了那个荒诞的梦后,程长妙就鬼使神差地经常在晚上到广德楼去听戏。
听戏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在他这样修身甚严的练武之人,第一次踏进广德楼也是忐忑的。那天全金陵下鹅毛大雪,没想到广德楼还是座满。他一进门,就听见一个金石般的声音在唱:“不提防馀年值乱离,逼菚得歧路早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凋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脸上长街,又过短街”
底下一片叫好之声,程长妙觉得甚合己意,仿佛全身每一根毛发都舒展开来了,往台上看,竟就是那个他救了的小戏子,高挑的身材,穿一身月白色长衫,只用箫管伴奏,慷慨激昂地唱着。
程长妙在后面站着。直到帘幕垂下,叫喊声不断,还没回过神来。
接着又是一句“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莺声委婉,叫好声此起彼伏,见一淡妆美少女,微拢水袖,从帘幕后转出,竟也是刚才那个小戏子。如今他已知道了,那就是自己救的小戏子怜儿。未曾想他竟方生方旦,拿拈自如。
见前排不少客人,有的往台上扔金块,有的高叫“戏散了堂子里见”,那怜儿宛若未闻未见,只自己唱下去。程长妙心里一紧,原来他戏散后还要陪这些客人
后来他就常常来听戏了,直到胡人打进金陵城的那一幕。
怜儿永远不会知道,是他救了他两次命。他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程长妙在金陵呆了几天,就回前线了。
怜儿有时也会问郡王:“是李自成对朝廷的威胁大,还是胡人威胁大?”
郡王摸着他的头发说:“十五岁的小金丝鸟,也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放心,眼下李自成还打不到北京城,更别提咱们金陵了。至于胡人么,有吴三桂守着,总进不了关。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怜儿看着外面一院子的梅花,此时已悄悄绽放。他迷茫地说:“要是李自成打入了北京城,换了皇帝,这天下是不是会更有道理?”
“啪!”郡王一个耳光打在怜儿脸上,“你疯了!竟然想着让李自成打入北京城!”
怜儿一惊,脸上浮起五条血印。
正准备端药进来的张妈也大吃一惊,躲在门后面听着。
“王爷,你杀了我吧。”怜儿冷静地说,“我宁愿李自成占领了北京城,也不想胡人打进来。国家如此情形,连福王都被李自成杀了,除了胡人,恐怕夜夜笙歌的朝廷众生,除了袁崇焕大人那样的忠臣,再也救不了大明王朝了。”
“袁崇焕是奸臣,是皇上千刀万剐的,你却在这里说反话!”郡王气得对怜儿又踢又打,怜儿只是跪在那里,没有表情。
“王爷,我宁愿你不要宠幸我,让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他猛地喊出来,站起来却又被郡王踢在地上。
“好啊,我为你遣散了九房姬妾,我夜夜疼你,你却脑后有反骨,也不知报恩!报天恩,报我的恩德!”
“王爷的恩德?”怜儿嘴角的血流了下来,却笑得十分璨烂,“就是把我圈在这个王府里,今天我和马夫说了几句话,明天你就把他吊在梁上一整天;每天晚上都让我做女人做的事”
“你从前在堂子里不是也如此吗?卑贱的戏子!难道那些看客对你有我对你好?”
怜儿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为了报母仇”他喃喃着,“这一身臭皮囊,又有何用?”
郡王看着他呆呆地向门口摇摇晃晃地走去,张妈赶快离开了。
“怜儿!”郡王从后面抱住他,“你知道我喜欢你,我迷恋你。我是救你出苦海。你跟着我,至少不要看人家脸色,讨人家欢心。你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你是憋得久了,也怪我,从不放你出去。我是怕你一去不返啊!怜儿!”
怜儿默默地站着,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郡王放开怜儿,叫道:“小莲子!”
小莲子提心吊胆地进来,看见怜儿的脸,吓了一跳。
“你把怜儿少爷带出去,给他收拾一下。”郡王疲惫地挥挥手,“怜儿,这些天我们就不在一起睡了。你也不用清肠泡温泉了。金陵人六月初四要放荷花灯,到时候我们也去放一放,有什么心愿,都说出来,不要憋着。”他想了想,又道:“我也该收一收自己放荡的心思了。也该有子嗣了。莲子,过两天我先收你做个通房丫头,我让张妈准备准备。”
“王爷!”小莲子跪在地上,不知说什么才好。
“以后你就不用伺候怜儿少爷了。”郡王向她挥挥手,忽然又厉声对怜儿道:“你也别想着走!你脑后的反骨,也给我收起来,再让我听到一次,就打死你!”
六月初四那天,金陵城的荷花塘都放起了荷花灯。郡王带着怜儿去放灯许愿,怜儿却远远看见鲁过对着一盏点着蜡烛的小灯,悄悄合掌。
郡王正在荷叶上刻着什么,怜儿一转身,见一个宽额广颐的少年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张条子,就走开了。
怜儿一阵激动,忙把条子藏在身上,回身却被郡王拉住了手:“宝贝,该你刻了。”
怜儿要许的愿,不能刻下来。天气热,这里人来人往,气味不好闻,他有些头晕,蹲下来想刻,又停了手,勉强笑道:“算了吧,赶快放了吧。”他把灯往水里一推,自己一起身,却什么也不知道了。
怜儿醒来的时候,天色亮晃晃的。他诧异地发现自己不再躺在郡王内室宽大的床上,而是躺在那个平日里锁着门,自己也没去过一次的废园,一张单薄的小床上。他乏力得不能起身,仿佛这个身子不是他的,只看得见外面种的两棵大槐树。就是这两棵槐树,让他认出了废园。
“你是荷花仙子么?”一个小男孩伏在窗口往里看。
怜儿勉力向他招招手:“你进来。”
那小男孩推开门跑进来,趴在怜儿床边,不眨眼地盯着他看。
“你怎么能进这个园子?”怜儿抚着他的头发问。
“我是跟着在小厨房做饭的张妈后面溜进来的。现在她去煎药去了。”小男孩一指外面,“哥哥,你真好看,你是昨晚的荷花仙子留在我们这里的吗?你为什么会住在这儿,不住在水里?”
“信!”怜儿忽然一惊,伸手去摸兜,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换过了。他冒出一身冷汗,信夏公子的密信
“怜儿,喝药吧。”张妈挑开帘子走进来,看见那男孩,惊骂道:“小顺,你不跟着你爷爷在园里种树,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啥事体?”
小顺向她做个鬼脸,又向怜儿粲然一笑,叫着“莲花仙子哥哥我走了”跑了。
张妈直看着他跑出了废园,才把药碗往怜儿手上一放:“怜儿,你快点喝药。”
怜儿吃惊地听着她对自己的称呼,又看着周遭的一切:“是郡王的意思吧?”
“你个小戏子,迷了郡王的魂,让太太一个人守活寡。如今又和起义军私相传递密信,郡王没把你送官,没赏你三尺白绫就算便宜了你!快把药喝了,别再作张作致的了!”
怜儿看着手上的药,一把洒在地上。
“你!”
“张妈,我被郡王掳进府前,虽然身子也不硬朗,但好歹不象如今这样弱不禁风吧。你总是说,麻烦进了门,就打扫不干净了吗?你一直给我煎药,就是为了去掉我这个麻烦吧?”
“算你聪明。识相的话,你乖乖地给我喝了,将来还能有个坟头。不然的话”
“郡王就一辈子不到这个废园来看我了吗?”怜儿冷静地问道。
“我就是要在他回心转意来看你之前去掉你这个麻烦!”张妈从药壶里倒出剩下的一点药,忽然柔声道:“怜儿,你本不配享这个命的。太太,才配郡王的宠爱。她是大家闺秀,而你只不过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优伶。你就这样去了,是最好的安排。喝吧,喝下去吧,喝了就进极乐世界了,就与你的痛苦永别了”
信夏不是金陵人,是松江人。怜儿曾是他名义上的弟弟,名亦夏。
怜儿的身世,真是堪怜。他的母亲是巨室之女,然而家庭遭变,全家男子斩监候,女子判发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当时几个忠仆在家里湖上封了桥面,设了跳板,意图使女眷投河自尽,以完清白。
偏偏怜儿的母亲不想死,伏在危跳上一点点爬了过去,见者流泪叹息。
怜儿的母亲被发配到黑龙江后,被一胡人酒醉后奸污,有了身子。胡人手下有一老奴,极其残忍奸毒,为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下来,以巨声骚扰她,以毒药侵害她。说也奇怪,怜儿的命就是那么大,居然没有被打下来。就在怜儿的母亲奄奄一息之际,朝廷赦令传来,她被释放回原籍。信夏的父亲收留了她。她在夏家生下孱弱的怜儿后,就去世了。
对于怜儿的处理,夏家也是动了脑筋。这时夏老爷的妾也生下一个宽额广颐的公子,对外就说生了双生子,怜儿在夏家长到七岁,跟着“双胞胎”哥哥信夏学诗文,学琴棋书画。没想到那个胡人手下老奴又潜到松江,打听到怜儿的下落,要把怜儿掳回黑龙江。而且他还探听到了夏家与李自成起义军的关系,并有意毒害夏家。为了大局考虑,夏老爷命丫鬟带着七岁的怜儿逃出了夏府,并给了她一些钱,让怜儿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怜儿临走前,信夏带着他去了祠堂。两个孩子悄悄找出了家谱,却只看见了信夏的名字,没有亦夏的名字。为了安慰怜儿,信夏在家谱里偷偷用小字在自己的名字下加了个“亦夏”——这是你的名字哦,你叫亦夏。走吧,我们会再见面的。
怜儿跟着丫鬟悄悄出了夏府,含泪与信夏告别。没想到一年不到,丫鬟就得急病死了,钱全部付了药费。走投无路的八岁的怜儿,因为生得眉清目秀,被戏班子收留,开始了残酷的学戏生涯。
怜儿因为识文断墨,学得很快,但整日里除了学戏,还要为师父干一切杂活,晚上他抱着母亲的画象含泪入睡。这样到了十三岁,怜儿就登台了。他本不想唱旦角,但师父见他越出落越惊人地好看,唱旦角,捧的人多,到堂子里来追求他的人就多,逼着他唱了旦。他先说只唱青衣,被师父打了一顿,让他青衣、花旦都唱。在他的坚持下,也唱生角。
怜儿很快红遍了金陵城。十三岁他就每天唱五个时辰,晚上还要开始接客。十五岁,师父就买了大院子。当时有富贵人家子弟如九门提督公子鲁过有意为他赎身,却因家法森严不得在外安置相好;一些经常造访堂子的文人也想凑钱为他赎身,但师父看怜儿还那么年轻,可压榨的地方很多,要价极高。文人们也只好作罢。于是怜儿只得夜夜笑伴官人花底宿,自己都麻木沦落了,戏班子辛苦的生活,也使他身体受损。
有一天,在拜访堂子的客人里,他忽然看见了信夏。他一下子晕了过去。等他醒来,见信夏坐在自己床边。“信夏哥哥,我已不是亦夏了。我是优伶怜儿”他苦笑道,又流下了眼泪。信夏为他拭泪道:“不,你永远是亦夏。现在我们和李自成起义军有了一些联系,以后可能要在你这里借喝花酒为名义会面。”于是,怜儿又成为了秘密工作的协助者,直到不爱看戏的郡王偶尔被拉着到戏院一逛,一眼看上了载歌载舞的怜儿,一把把他掳回了郡王府。
郡王缓缓将手里的纸条在灯上烧了。
“怜儿!”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又忽地住了口。
张妈端着一碗莲子百合粥进来,笑眯眯地说:“王爷,太太嘱咐我给您煮的。”
“放那儿吧。”郡王心不在焉地说。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问:“怜儿在废园喝药了吗?”
“可不是都喝了!”张妈笑着说,“我瞧着他心里还怨着王爷您呢,这个脑后有反骨的戏子”
“住嘴!”郡王骂道,“我可以罚他,可以让他禁足,你有何资格这样说他?”
张妈讪讪地点头,就要告退。
“他他身子骨还好?醒过来没问起我?”
“还好,还好。问起您了,说他知道是您把他关起来的。”
“你去吧。”郡王颓靡地一挥手,站在墨梅图前看了半晌。
又过了两日。郡王心事重重地拿着前线邸报回到府里,张妈陪太太求子去了,郡王把邸报往床上一扔,悄声说:“李自成,李自成!势如破竹啊!”他颓败地在榻上坐下,唤了一声“怜儿!”却又自嘲地一笑,愤愤地骂道:“戏子!”又过了一会,还是慢慢走出去,走到庭院尽头,看见那条小弄,两面都是拥挤的屋檐,那扇黑门却敞开着。
他心头一惊,忙走过去,却看见一个孩子在园子里哭。
“你是谁?你在这儿哭什么?”他心烦气躁,几步跨上台阶,推开房门,却见屋里床上整整齐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荷花仙子哥哥死了!被抬出去了!”那个孩子撕心裂肺地哭着。
“什么荷花仙子?怜儿!”郡王觉得天旋地转,半晌才粗鲁地拉过那个孩子,“快说,躺在这儿的那个人呢?”
“他是荷花仙子下凡。我爷爷说,他又回天上去了。”那个孩子说。
郡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匆匆跑回内院,正与张妈和太太撞个满怀。
“王爷!”张妈一个万福,“仙药求到了,您就要当父亲了!”
“我问你,怜儿到底怎么了?”
“王爷,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张妈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沉痛异常,“他自己大概也觉得罪孽深重,竟然勾结起义军,昨日三尺白绫,自尽了。”
“什么!”郡王几乎一口老血吐出,“你们骗我!怜儿他不会死!”
“王爷!”太太被张妈一推,一下跪在地上,“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想想我吧。”
“是啊,王爷,他犯的是勾结李自成起义军的死罪,他身子又弱,活着还有什么奔头?昨天我去给他送药,才发现他已经这两天您在外面忙,我们知道他也不中留,就把他卷吧卷吧,送到乱坟岗去了。”
郡王呆呆地坐下来,半天才说:”他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张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上面用药汁写着:”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